表姐跪在我面前时,手心冰凉。
那是个阴天的下午,铺子里开着空调,可她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。我吓了一跳,伸手去拉她,却碰到她攥着手机的手,凉得吓人。
“敏敏,小宝病了,要死了。”她哭着说,声音发颤。
我愣住了,刚要安慰她,眼睛突然扫到她左手腕上那根翡翠镯子。上次她生日时发的朋友圈我还记得——二十万,老公送的。
我盯着镯子看了几秒,轻声问了句:“你家那别墅,卖了吧?”
她哭声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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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那天下午三点,我正在铺子里理货。
服装店的生意说好不好说坏不坏,秋装上了大半个月,打折季过了,店里冷冷清清的。我蹲在货架后面清点库存,手机响了。
是表姐。
“敏敏,你在店里不?”她的声音很急,带着哭腔。
“在呢,怎么了姐?”
“我马上过来,你等我。”
挂了电话,我有些纳闷。
表姐孙玉瑶平常很少联系我,除了逢年过节在家族群里晒几张自拍,基本没什么来往。
她嫁得好,老公胡强在县城搞房地产,住别墅开奔驰,每次回娘家都像走红毯。
我离了婚后守着这间铺子,日子过得紧巴,但也能糊口。
我们俩,一个是天上的云,一个是地上的泥。
二十分钟后,她到了。
推门进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表姐平时出门都得收拾一个钟头,今天却素面朝天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。
眼眶红红的,一看就哭过。
“姐,你这是……”
她没说话,走到我面前,膝盖一弯,扑通跪下了。
地砖硬,她跪下去那一声闷响,吓得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敏敏,姐求你了。”她抬头看着我,眼泪开始往下掉,“小宝病了,要马上手术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小宝是她儿子,今年八岁,我见过几次,长得挺机灵的。听说从小身体就不太好,没想到会严重到要手术的地步。
“你起来说话。”我去扶她,可她跪着不动。
“你先答应我,我就起来。”她抓着我的手,抓得很紧。
“你总得说清楚什么事吧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从包里掏出一沓病历。我接过来翻了翻,医生写的字龙飞凤舞,只勉强认出几个关键词——先天性心脏病,需尽快手术。
“医生说要去北京做,院都联系好了。”她抹了把眼泪,“可是钱不够。”
“还差多少?”
她犹豫了一下,说:“差五十万。”
我手一顿。
五十万,不是小数目。
可表姐家不是没钱,别墅加奔驰,怎么也能凑出这个数。
我正要开口问,她像是猜到我的心思,抢先说:“胡强那边出了点事,公司的钱被套住了,一时半会拿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家那个别墅……”
“抵押给银行了,现在是法拍房。”她说得很小声,“这两年房地产不景气,胡强一直亏。这事我谁都没说,连我妈都不知道。”
我沉默了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,空调发出嗡嗡的声响。
我看着表姐跪在地上,想起很多年前,她结婚那天穿着婚纱,笑得特别好看。
那时候我觉得她嫁得好,这辈子都不用愁了。
“敏敏,”她抬起头,眼泪汪汪地看着我,“我知道你手底下攒了点钱,你那间铺子也能卖个百来万。你先卖了救救小宝,等我家缓过来了,一定还你。”
“铺子?”
“就你妈留给你的那间。”她急切地说,“反正你也不怎么用,放着也是放着。卖了吧,先救小宝。”
我脑子嗡嗡响。
那间铺子是十多年前我妈掏了半辈子积蓄买的,后来给了我和我弟。
我妈去世后,我和弟弟商量,我出钱把他那份买下来,铺子就全归我了。
平时出租给别人做小生意,一年能收个几万块租金。
那是我后半辈子的底气。离了婚后,就指着那点租金和店里的收入过活。
“姐,你先起来。”我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。”她开始哭,“敏敏,你就算不给姐面子,也得看在小宝面上。他才八岁,那么小,不能死啊。”
我心里堵得慌。
刚要说话,眼睛不经意扫过她左手腕。
那根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油绿的光,一看就不是便宜货。
我记得去年她生日发朋友圈,配文是“老公送的生日礼物,爱了”,下面好多人羡慕说至少得二十万。
“姐,”我盯着那镯子,“你这镯子……”
她下意识抬手看了看,脸色变了变。
“还有你们家那车,应该也能卖点钱。”我声音不大,但自己听着都觉得冷,“怎么就非要卖我铺子呢?”
她脸色一下就僵了。
02
表姐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敏敏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声音变了,不哭了,带着点刺。
“我没别的意思。”我把病历放回茶几上,“我就是不明白,你家有别墅有车,怎么就先想到让我卖铺子呢?”
表姐深吸一口气,像在压着火气。
“我跟你说过了,别墅抵押了,公司套住了,胡强还在想办法周转。”她语速很快,“你现在让他卖车卖房,不等于告诉他公司完蛋了吗?他那些合作商要是知道了,全得找上门来,几十万的债能逼死他。”
“那我的铺子就活该卖?”
“我又不是不还你!”她提高了声音,“你铺子卖了一百万,到时候我连本带利还你一百二十万,你又不亏。”
我靠在货架上,看着她。
表姐今天穿的卫衣是某个奢侈品牌的,我以前在朋友圈见过代购发,三千多一件。
她脚上那双运动鞋,也是两千多。
她来求我借钱,可身上穿的戴的,哪样都不便宜。
“姐,我不是不愿意帮。”我说,“可你要我想办法,你自己也得想办法。那个镯子,要是卖了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表姐彻底急了,“我戴个镯子你都要管?这是我老公送我的!”
“我不是管你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她眼圈又红了,“我儿子快死了,你跟我计较一个镯子?”
我心里憋着一股气,但看她哭得可怜,还是软了下来。
“姐,你先回去,让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多久?小宝等不了!”
“三天。”我说,“三天内给你答复。”
表姐站在原地,看着我,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擦了擦眼泪,点了下头。
“行,就三天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敏敏,姐是真的没办法了。但凡有一点办法,我也不会来找你。”
门关上,她走了。
我坐在店里,盯着茶几上的病历发呆。那沓纸还带着她的体温,像是颗烫手的山芋。
过了十几分钟,我站起来去收拾她用过的一次性水杯。杯沿上有口红印,淡淡的粉色。我认得那个牌子,雅诗兰黛,一支三百多。
我拿着杯子,站在垃圾桶前,愣了好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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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晚上回到家,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离婚三年了,习惯了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看电视、一个人扛所有事。可今天表姐这一跪,让我心里翻江倒海。
我给我妈打电话。
“妈,今天表姐来找我了。”
“小玉找你干什么?”我妈赵红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电视的背景音。
“她说小宝病了,要借钱做手术。”
“那孩子从小身体就不行。”我妈叹了口气,“你得帮啊,都是一家人。”
“她想让我卖铺子。”
“卖铺子?”我妈声音变了,“她让你卖你妈留给你的铺子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我妈急了,“你离婚了,就剩下那间铺子撑着,卖了以后喝西北风啊?”
我心里一暖。我妈平时嘴硬,但关键时刻还是护着我的。
“她说等手头宽裕了会还。”
“还?拿什么还?她那老公我也听说过,这两年亏了不少。”我妈顿了顿,“小玉这孩子以前挺实在的,现在跟那些人混久了,也学会打肿脸充胖子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我妈说,“亲戚归亲戚,但不能把命根子搭进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想了半天。
我妈说得对,铺子是我最后的退路。
离婚的时候,前夫分走了存款和房子,就剩下这间铺子和服装店。
要是铺子也卖了,我真就一无所有了。
可小宝还那么小……
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半夜爬起来,打开手机查了查表姐夫胡强的公司。
网上信息不多,但能看出些苗头。
他那个房地产公司,去年就开始有负面新闻,什么拖欠工程款、项目烂尾之类的。
我翻了翻本地论坛,有人说胡强的公司欠了银行几千万,别墅早就抵押出去了。
看来表姐没说谎。
可她说的那些话,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对。
公司亏钱是真的,可他们家这么多年,总该攒下点家底才对。怎么一下子就落到要卖我铺子的地步了?
第二天一早,我给我发小张兰打了个电话。
张兰在银行工作,从小跟我一起长大。她嘴巴紧,做事靠谱。
“兰兰,帮我查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孙玉瑶的老公胡强,他们的房产情况,你能帮我问问不?”
张兰沉默了几秒:“你不是不管这些事吗?”
“现在有点复杂。”我说,“你帮我查查,别墅是不是抵押了,还有没有其他房产。”
“行,等我信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店里坐了一上午。
中间表姐发了几条微信,发小宝的照片给我,说孩子这两天又难受了。
照片里小宝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,看得我心里揪得紧。
下午两点多,张兰回电话了。
“敏敏,查到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怪,“胡强名下那套别墅,确实是抵押物,去年底就挂到法拍网上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他名下没什么其他房产。但他父亲胡长江名下,有两套房。”
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一套是前年,一套是去年。”张兰说,“而且上个月,这两套房都过户给了一个叫胡磊的人。”
“胡磊是谁?”
“胡强的侄子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声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,系统里有记录的。一个月前过户的,手续很干净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店里,手心冒汗。
胡强都到了要卖我铺子的地步,他爸却能把两套房转给侄子?这里面肯定有问题。
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表姐来找我,根本不是走投无路,她是想保全自己家的资产,拿我的铺子去救急。
我掏出手机,打开和表姐的聊天记录,一条条往下翻。
看到她生日那天的朋友圈,她戴着翡翠镯子,笑得很开心。
配文是:老公送的生日礼物,好喜欢。
二十万。
那双运动鞋,两千多。
卫衣,三千多。
口红,三百多。
她穿金戴银地来求我卖铺子。
我心里,忽然凉了个透。
04
第三天上午,我去了省城医院。
走之前没跟表姐说,想自己先看看小宝的情况。到了医院门口,我给表姐发了条消息,说顺路来看看小宝。她回了个定位,说在三楼心外科病房。
找到病房时,表姐不在,只有小宝和护工阿姨。
小宝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身上连着监测仪器。他正拿着平板看动画片,看到我进来,喊了声“舅妈好”。
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在叫我。以前表姐让他叫我姨,不知道什么时候改叫舅妈了。
“你妈呢?”
“妈去楼下缴费了。”小宝放下平板,“姨,你来看我吗?”
“嗯,姨来看看你。”
我坐在床边,看着那张小脸,心里一酸。不管大人怎么样,孩子是无辜的。
“姨,我什么时候能回家?”小宝问,“这里不好玩。”
“快了。”我摸了摸他的头,“等医生叔叔治好你的病,就能回家了。”
正说着,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,拿着病历看了看小宝,又看了看我。
“您是家属?”
“我是他姨。”
“孙玉瑶呢?”
“去缴费了。”
医生点点头,在病历上写了点什么。我犹豫了一下,问:“医生,小宝这病,手术费大概要多少?”
“连术前检查、手术、术后恢复,保守估计十五到二十万。”医生说,“具体情况得看手术方案。医保能报销一部分,自己承担的不会太多。”
我一愣。
“多少?”
“十五到二十万吧。”医生看了看我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谢谢医生。”
医生走后,我坐在椅子上发呆。
表姐说差五十万,可医生说的只要十五到二十万。差这么大,到底是表姐不知道,还是故意多说了?
过了十几分钟,表姐回来了。看到我在病房里,她愣了一下,马上露出笑容。
“敏敏,你怎么来了?”
“顺路来看看小宝。”
“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她坐到我对面,急切地看着我,“钱的事……”
“姐,我刚刚问过医生了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医生说手术费只要十五到二十万。”
表姐脸色一僵。
“你怎么跟医生说差了那么多?”
“我……”她吞吞吐吐,“我还得算上后续的药费、复查费、营养费,乱七八糟加起来不就多了吗?”
“那也不至于差三四十万吧?”
“敏敏,你是不是不想帮?”她语气变了,“你不想帮就直接说,用不着跟我算这个账。”
“我不是不想帮。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?跑来医院偷偷调查我?”她站起来,声音大了,“我儿子都快死了,你还有心思跟我算这几万块钱?”
病房里的小宝抬头看了看我们,又低下头继续看动画片。
“姐,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”我站起来,“小宝的病我肯定会帮忙,但你不能让我卖铺子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手里有五万块的存款,可以全给你。”我说,“铺子我不能卖,那是我的养老钱。”
“五万?”表姐冷笑了一声,“五万能干什么?去北京连个床位都买不到!”
“那你就把你家东西卖了。”我盯着她的镯子,“车卖了,镯子卖了,怎么也能凑出四五十万。”
“你就是看我那镯子不顺眼是吧?”表姐脸涨红了,“这是我男人送的,我凭什么卖?”
“那你凭什么让我卖我妈留给我的铺子?”
话一出口,病房里安静了。
表姐看着我,嘴唇发抖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发颤:“敏敏,你变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以前你多好啊,有什么事都帮。”她眼眶又红了,“现在你眼里就剩下钱了。”
“姐,我不是眼里只有钱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不想被人当傻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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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躺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想着小宝苍白的脸,想着表姐说我“变了”那句话,想着那根二十万的镯子。
我变了吗?
也许吧。
以前的我是那种别人说两句好话,就掏心掏肺对人家好的人。
前夫追我那会儿,说了几句甜言蜜语,我就什么都信了。
结婚三年,把工资卡、存款全交给他,结果他拿着钱在外面养了别人。
离婚那天,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:“傻闺女,你得学会先疼自己。”
从那以后,我就学乖了。不再轻易信人,不再轻易掏钱。可表姐那句“你变了”,还是像根针,扎得我难受。
第二天早上,我妈打来电话。
“你去医院看小宝了?”
“小玉跟我说了,”我妈叹了口气,“她说你不肯帮。”
“我不是不肯帮。”我把昨天在医院的事说了一遍,说了医生说的手术费,说了表姐多报钱的事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她真是这么跟你说的?”
“以前小玉不是这样的人。”我妈妈声音里带着失望,“可能是急疯了,脑子不清楚。”
“妈,我不是不想帮她。”我说,“可她明明有别的办法,为什么非要我的铺子?”
“她是不是怕丢人?”
“怕丢人就不怕我丢人?”
我妈没说话。
“妈,你知道吗?胡强他爸上个月把两套房转给了他侄子。”我说,“他们家在转移财产,现在让我卖铺子,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还我?”
“真的?”
“我发小在银行查的。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很久,我妈才开口:“敏敏,你想怎么办?”
“我会帮小宝,但不能卖铺子。”我说,“我手头有五万,能给她。其他的,她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行。”我妈说,“你做得对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好受了些。
可事情远没我想的那么简单。
当天下午,表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。
消息很长,大概意思是:我儿子病重,求表妹赵敏敏帮忙,赵敏敏不仅不帮,还去医院调查我,怀疑我骗她。
我实在走投无路了,希望大家帮我劝劝她。
消息一发,群里炸了锅。
先是二舅妈回了一条:“小玉你别难过,敏敏那孩子我知道,心眼不坏,就是离了婚以后变精了。”
接着是姑妈: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闹成这样。敏敏你要是手头宽裕,就帮帮小玉。”
然后是表姐夫胡强:“我们家现在确实困难,但以后一定能还上。敏敏,看在孩子的份上。”
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涌出来,全是指责我、劝我的。
我没回。
过了不到一个小时,我手机响了。一看,是叔叔赵建国。
“敏敏,怎么回事?群里的消息我看到了。”
“叔,这事有点复杂。”
“怎么复杂了?”
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说了铺子的事,说了镯子的事,说了医院的事,说了转移房产的事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她真这么干的?”
“啧。”叔叔咂了咂嘴,“这事她做得不地道。但她也是当妈的,孩子生病,脑子乱了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“叔,我不是不帮忙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不想把铺子搭进去。”
“那肯定不能搭。”叔叔说,“铺子是你妈留给你的,怎么也不能卖。这样吧,你给她凑点钱,其他的让她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