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爸死了,在公交车上。”
“谁的责任?”
曾家强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公交公司!必须赔!”
2019年7月,法庭上,三兄妹揪着公交公司经理不放,开口就要10万。
司机宋月英低着头,眼泪在眼眶打转。
法官罗钰坤敲了法槌。
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,举起来。
“这是事发前2分钟,乘客拍的。”
照片里,曾德元弓着背坐在最后一排,左手捂着胸口,脸色发白。
旁边空了一圈,没人坐。
“老人当时已经很难受了。”
“你们当子女的,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坐这趟公交吗?”
法庭里,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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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清晨六点十分,16路公交车准时从始发站开出。
宋月英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开了二十六年公交,这条路她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。
车到第二站,上来个老人。
宋月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——年纪不小了,走路有点打飘,手里拎着个旧布包。她等老人站稳了才松刹车,嘴里喊了句:“师傅,慢点,不急。”
老人点点头,没说话,走到最后一排坐下。
宋月英又看了一眼后视镜。老人坐下后,手一直捂着胸口,脸色不太好。但她没多想。这年头,谁敢多管闲事?管多了,人家嫌你烦。
车一路往前开,上下客,走走停停。
老人一直坐在最后一排,没动过。中间有两次,电话响了,他看了一眼屏幕,没接。
坐在老人前面两排的,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后来知道叫孙秀兰,退休教师。
她注意到这个老人,从一开始就没换过姿势,一直弓着背,手捂着胸口。
孙秀兰心里有点犯嘀咕,想着要不要问一句。但转念一想,万一人家只是累了呢?自己一把年纪上去问东问西,多管闲事。
她低下头,继续看手机。
七点四十,公交车到了市中心那站。
车门打开,下了一批人,又上了一批。宋月英正准备关门起步,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喊:“司机师傅!快停下!有人倒了!”
宋月英猛地踩刹车,回头看。
最后一排,曾德元已经从座位上滑下去,整个人瘫在过道上。脸色青紫,嘴唇发白,眼睛闭着。
她赶紧拉好手刹冲过去。车厢里乱了套,有人掏出手机拍,有人喊快打120。
孙秀兰第一个反应过来,蹲下去试老人的鼻息。
“还有气!快打急救!”
宋月英手抖着拨了120,说了地址。挂了电话,她用当年学过的急救知识,给老人做心肺复苏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老人的胸口随着按压起伏,但没有任何反应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盯着宋月英的动作。有人小声说:“这老头怕是不行了。”
孙秀兰吼了一句:“闭嘴!”
急救车到了。
医护人员冲上车,接过宋月英手上的活,做了几分钟抢救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没了。”
宋月英双腿一软,直接坐在地上。
她有太多的事需要调查,但眼下最关键的是要确认老人身份,联系家属。
医院太平间门口,社区主任刘建国拿着老人的身份证,翻看手机通讯录。
曾德元,81岁,住老职工宿舍楼。通讯录里有三个号码,备注分别是:大儿子、女儿、小儿子。
刘建国先打给大儿子。
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没人接。
又打给女儿。
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还是没人接。
再打给小儿子。
这次通了。
“喂,谁啊?”
刘建国说:“请问是曾家强吗?我是你父亲曾德元所在社区的主任,你父亲……”
“我爸怎么了?”
“你父亲刚才在公交上突发疾病,送到医院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送到医院抢救无效,已经……”
刘建国话没说完,那边传来一句:“我马上来。”
曾家强到医院的时候,大哥曾家成和姐姐曾秀芳已经到了。
三兄妹站在太平间门口,谁也没先进去。
太平间的门是个深绿色的大铁门,门把手冰凉。曾家成伸手去推,又缩了回来。
“进去吧。”曾秀芳声音发颤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曾德元躺在里面的铁床上,身上盖着白布。曾家强掀开白布一角,看了一眼,又赶紧盖上。
三兄妹退出太平间,在走廊站成一排。
沉默了足有五分钟。
曾家强第一个开口。
“爸是怎么死的?”
刘建国说:“公交车上突发心肌梗死。”
“在公交车上?”曾家强声音拔高了,“那公交公司的人呢?就没人管?”
“司机第一时间打了120,也做了急救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但!”曾家强打断他,“我爸活生生一个人,死在他们的车上,他们还想撇清责任?”
曾家成没说话,靠在墙上,一根接一根抽烟。
曾秀芳抹着眼泪,小声说:“先别闹,先把爸的后事办了再说。”
“办什么后事!”曾家强瞪着她,“姐,你脑子进水了?爸死在公交上,那是他们的责任!不赔个十几二十万的,这事没完!”
曾家成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家强说得对。”
曾秀芳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02
三天后,法院的传票送到了公交公司。
经理马志强拿到传票,脸都绿了。
索赔金额:十万元。
理由是:公交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,导致乘客在车上突发疾病死亡。
马志强把传票拍在桌上,骂了句粗话。
“这都什么事!”
他让法务去调监控,查记录,把所有证据都准备齐了。
开庭那天,宋月英也去了。
她穿了一身暗色的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坐在旁听席上,双手交握,指节发白。
曾家三兄妹坐在原告席上,旁边是他们的律师。
律师姓陈,四十来岁,专打民事赔偿官司。他一开始听说是公交猝死的案子,觉得有戏。毕竟公交车是公共场所,司机有义务对乘客的安全负责。
但他看完监控视频后,心里有点打鼓。
画面里,老人从上车到发病,整个过程司机没有任何违规操作。老人发病后,司机第一时间停车施救,打了120。
但陈律师还是接了这个案子。原因很简单——曾家强答应他,赢了官司,给他两成。
法庭上,马志强先把监控视频放了一遍。
视频很清晰:老人上车时,宋月英确实等他坐稳了才起步。中间老人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表现,直到发病倒下。
马志强说:“我方司机在事发后第一时间采取了合理救助措施,拨打120并实施了心肺复苏。根据法律规定,我方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,不应承担赔偿责任。”
陈律师站起来:“你方司机作为专业人员,应该有基本的健康观察意识。老人上车时面色发白、行动迟缓,作为司机难道看不出来吗?”
宋月英坐在下面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她想说话,但忍住了。
马志强冷笑一声:“司机不是医生,没有义务对每一位乘客进行健康状况评估。照你这么说,以后所有司机都得学医?”
双方你来我往,争了一个多小时。
法官罗钰坤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是在关键节点问几个问题。
他翻看了所有证据,发现一个细节:老人上车时,手里拿着一张医院的挂号单。
挂号单上的日期,就是出事当天。
科室:心血管内科。
罗钰坤皱了皱眉。
他问马志强:“老人坐这趟公交,是去哪一站?”
马志强翻了翻记录:“市一医院站。”
“经常坐吗?”
“据司机反映,这位老人几乎每天都坐这趟车,都是去市一医院那站下。”
罗钰坤点点头,没再问。
庭审结束后,他让人去调老人近半年的医院就诊记录。
结果让他心里一沉。
曾德元半年来去市一医院不下三十次,全是看心血管内科。
他的病历上写着:冠心病、高血压、心律失常。
医生多次建议他住院,他都拒绝了。
理由是:家里没人,住了院谁照看?
罗钰坤合上病历,沉默了许久。
这个老人,明明知道自己有病,却一次次跑医院,又一次次回家。
为什么?
他决定亲自去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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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老职工宿舍楼在城东,是个有年头的小区。
罗钰坤把车停在门口,走进去。楼道里没有灯,墙皮掉了大半,墙上贴满了开锁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。
他爬上三楼,找到了曾德元的家。
门是老式的木头门,门缝里塞满了广告传单。罗钰坤捡起来看了看,有的已经发黄了。
他敲了敲隔壁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花白,围着围裙。她是薛玉香,曾德元的邻居。
“你是……”薛玉香打量着他。
“我是法院的,负责曾德元那个案子的法官。想了解一下老人的情况。”
薛玉香的脸色变了,叹了口气:“进来坐吧。”
房间很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挂着老伴的照片。
薛玉香倒了杯茶,坐下来。
“老曾啊,是好人。就是命苦。”
她告诉罗钰坤,曾德元的老伴十年前走了。三个孩子都在本地,但很少回来。
“他身体不好,我劝他去医院看看,他说没事。后来我听说他老是去市一医院,就问他怎么了。他说,医生说他心脏不好,要住院。他不肯。”
“为什么不肯?”
薛玉香摇摇头:“怕花钱吧。他说,孩子们日子都不好过,不想给他们添负担。”
罗钰坤问:“他平时跟子女联系多吗?”
薛玉香苦笑了一声:“联系?去年春节,老曾包了饺子,等了整整一天,一个都没回来。他跟我说,孩子们忙,理解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每个月他都会给孩子们打电话,问问他们的情况。但孩子们很少主动打给他。有一次,我听见他打电话给大儿子,问什么时候回来看看。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就挂了。老曾坐在沙发上发呆,好半天没动。”
罗钰坤的心往下沉。
“他有日记本吗?”
薛玉香想了想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,封面都磨白了。
“这是他放在床头柜里的。我也不识字,没翻过。”
罗钰坤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,日期是五年前。
字迹还算工整。
“今天秀芳生了个大胖小子,我做爷爷了。给孙子包了个红包,托人带过去了。”
翻了几页。
“今天家成公司出事,欠了债。我想帮他,手头也没多少钱。打电话给他,他说不用我管。挂了电话。”
再往后翻,字迹越来越潦草。
“身体越来越差了。医生说心脏不好,得住院。算了,住一天要好多钱。忍忍吧。”
“今天给他们三个都打了电话。家成没接,秀芳说在上班,家强说在外地。我说想见见他们,他们说等有时间了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有时间。”
最后一页,日期是出事前两天。
字迹已经看不太清了。
“明天又得去医院了,胸口闷。孩子们都有各自的生活,不打扰他们了。老了就得认命。”
罗钰坤合上日记本,手指攥得发白。
他问薛玉香:“出事那天早上,你见过老人吗?”
薛玉香想了想:“见过。那天我出去买菜,看见他站在门口等公交。我问他去哪儿,他说去医院。我说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,他说没事,老毛病了。我问他有没有给孩子们打电话,他说打了,都没接。我说要不我陪你去,他说不用,自己行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走了,背有点驼,走得很慢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酸酸的,但也没多想。谁知道这一走……”
薛玉香说不下去了。
罗钰坤站起来,说了声谢谢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老人平时跟邻居说过什么吗?关于他的子女。”
薛玉香想了想:“他只说过一次。去年中秋,他喝多了,站在楼道里自言自语。我听见他说,‘孩子们,爸不怕死。爸只怕,哪天走了,都没人知道。’”
罗钰坤站在楼道里,久久没有动。
04
再次开庭那天,旁听席比上次多了不少人。
消息传开了,很多老邻居都来了。
曾家三兄妹坐在原告席上,脸色都不太好。这几天他们被媒体盯上了,网上骂声一片。有人说他们不是要赔偿,是要吃人血馒头。
曾家强小声对陈律师说:“今天无论如何得把官司打赢,不然我们名声全完了。”
陈律师没说话。他看过老人日记的复印件,心里已经有了底。
庭审开始后,罗钰坤先让双方做了陈述。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:“原告,你们最后一次见你父亲是什么时候?”
曾家成愣了一下,说:“去年中秋节。”
“去年中秋节到今天,一年多了。这一年里,你们见过他几次?”
曾家成低下头:“没见过几次。”
“具体几次?”
“两次……三次吧。”
罗钰坤转向曾秀芳:“你呢?”
曾秀芳声音很小:“三次还是四次,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父亲给你打电话,你每次都接吗?”
曾秀芳低下头,不说话。
曾家强急了:“法官,这些跟案子有关系吗?”
“有。”罗钰坤看着他们,“我想知道,你们对你父亲的关心,配得上你们今天提出来的赔偿吗?”
曾家强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罗钰坤没有回答。他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,法警拿出一个手机。
“这是你父亲出事当天用的手机。我们在里面提取了一段录音,现在当庭播放。”
法警按下播放键。
一阵电流声之后,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。
“家成、秀芳、家强……爸今天早上起来,胸口闷得厉害。上次医生跟我说,有可能是心梗……你们谁有空,送爸去医院一趟……爸不麻烦你们,就这一回……”
录音持续了四十六秒。
没有任何人回答。
播放完毕,法庭里陷入了死寂。
曾秀芳捂着脸哭起来。曾家成低着头,肩膀抖得厉害。
曾家强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这是……这是什么时候录的?”
“出事当天早上七点五十分。”罗钰坤说,“你们父亲给你们三个都打了电话,一个都没接。”
曾家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罗钰坤继续说:“你们父亲一个人去了医院,坐的16路公交车。他拿着挂号单,想去挂心血管内科。结果在车上,病发了。”
“你们知道那段时间,他去了多少次医院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三十多次。”罗钰坤说,“半年里,三十多次。每次都是一个人去,一个人回。病历上写着,医生多次建议住院,他拒绝了。”
“为什么拒绝?”罗钰坤看着他们,“因为他怕花钱,怕给你们添麻烦。”
法庭里有人在抹眼泪。
罗钰坤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本日记:“这是你们父亲的日记本。里面记录了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。最后一页写的是,‘明天又得去医院了,胸口闷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孩子们。’”
他把日记本举起来:“你们知道吗?在你们父亲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,他每天都会在日记本上写一句话。”
“今天孩子们还是没有回来。”
“今天孩子们还是没有打电话。”
“今天我又一个人去医院了。”
“今天……”
罗钰坤停了一下,声音有些哽咽:“今天,我还是一个人。”
法庭里有人哭出了声。
曾秀芳已经哭得站不住了,被旁边的法警扶着。
曾家成猛地站起来,一把推开门冲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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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法庭的门被猛地推开,法警还没反应过来,曾家成就已经冲出去了。
旁听席上有人喊:“快追!”
罗钰坤摆了摆手:“让他走。”
他转向剩下的曾秀芳和曾家强:“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曾秀芳抽噎着,说不出话。
曾家强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罗钰坤说:“关于赔偿的事,我会在判决书里写清楚。但这里,我想多说几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审判台的边缘,看着旁听席上的人,还有原告席上的两兄妹。
“你们的父亲,今年81岁。老伴走了十年。他一个人住在那间老房子里,灯泡坏了得自己换,生病了得自己去医院,摔倒了得自己爬起来。”
“他给你们打电话,只是想跟你们说说话。他给你们写信,只是想告诉你们,他还活着。”
“他死的那天早上,打了三个电话。一个都没接。然后他一个人去了公交站,上了车。最后,死在了座位上。”
法庭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罗钰坤继续说:“你们要赔偿。但你们想过吗?你们父亲需要的,不是赔偿。他需要的,是你们的一个电话,一次探望,一句‘爸,你还好吗?’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这些,你们都没有给他。”
曾家强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我们……我们也想回去。但日子难过啊。大哥欠了一屁股债,姐的老公生病,我自己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罗钰坤打断他,“你们都有自己的难处。但难处,不是理由。”
他指着旁听席上一个老人:“你看看那边,那是你们的邻居薛玉香。她跟你父亲非亲非故,但每个月都会去给他送几次饭。出事那天早上,她还要陪他去,你父亲说不用。”
“一个邻居,尚且能做到这样。你们是亲生儿女,你们做到了什么?”
曾秀芳哭着说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罗钰坤没再说下去。
他回到审判台,拿起判决书。
“本院审理了原告曾家成、曾秀芳、曾家强诉被告公交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,现作出如下判决……”
法庭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承担。”
曾家强猛地站起来:“凭什么!我爸死在车上!他们没有责任吗!”
法警立刻上前按住他。
罗钰坤没有理会,继续说:“考虑到公交公司在事发后已尽到合理救助义务,且原告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,本院不予支持。”
“不服!我不服!”曾家强挣扎着,被法警拖出法庭。
曾秀芳瘫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录音里父亲的声音。
“你们谁有空,送爸去医院……”
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,但她没有擦。
她想起上次父亲给她打电话,她正在上班,说了一句“忙着呢,回头打给你”,然后挂了。那个“回头”,一直没回。
她想起中秋节那晚,父亲包了饺子,等了一天。她本来想回去,但老公说头晕,就没去。父亲在电话里说:“没事,你们忙你们的。”
她想起出事的那个早上,她看到父亲来电,按掉没有接。
因为她觉得,老人哪有什么急事。
06
判决下来后,事情并没有结束。
媒体把三兄妹的住址、工作单位全扒了出来。网上骂声一片,有人甚至给他们寄花圈、寄冥币。
曾家成的货车停在物流市场,第二天一早发现车窗被人砸了,车身上用红漆喷着四个字:不配做人。
他报了警,但查不到是谁干的。
曾秀芳的超市也待不下去了。
同事在背后指指点点,有顾客认出她,直接骂她是白眼狼。
店长找她谈话,建议她休息一段时间。
她知道,这是变相让她走人。
曾家强更惨。他工作的那家小公司,客户听说是他,直接取消合作。老板找他谈话,说公司要优化人员,让他另谋高就。
三兄妹的生活,一下子塌了。
曾家成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整整三天没出门。桌上摆着一瓶白酒,已经喝了大半。
手机一直在响,他看了一眼,全是陌生号码。有的骂他,有的威胁他,有的说“你爸的棺材我出钱买了”之类的话。
他把手机关机,继续喝酒。
喝到第三瓶的时候,他哭了。
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,混进酒里。他想起父亲年轻的时候,开着一辆破货车,每天早出晚归。夏天热得满身汗,冬天冷得直哆嗦。
就是为了养活他们三个。
那时候虽然穷,但一家子其乐融融。父亲的工资不高,但总会给他们买点零食。一年到头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钱。
后来,父亲老了,他们也大了。各自有了家庭,有了事业,有了牵挂。父亲,反而变成最可有可无的那个。
曾家成想起上次见父亲,是去年中秋节。
那天父亲很高兴,包了饺子,还炒了几个菜。他们坐在一起吃饭,父亲说了很多话,问他们的工作,问孙子孙女的成绩。
他当时心不在焉,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。临走时,父亲站在门口送他们,一直送到小区大门口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父亲站在路灯下,佝偻着背,冲他挥手。
他那时没觉得有什么。现在想起来,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。
曾家成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。
“我不是人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不是人……”
他没有告诉弟弟妹妹的是,其实他每个月都会偷偷给父亲一点钱。不多,几百块。他不让父亲说出去,怕弟妹知道有想法。
父亲每次都推辞,说不要。他说:“拿着,买点好吃的。”
父亲拿着钱,眼眶总是红红的。
出事那天早上,他看到父亲来电,以为又是普通电话。他正跟一个客户谈事,就按掉了,想着回头再打。
那个回头,再也回不去了。
曾家成趴在桌子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另一边,曾秀芳在家收拾东西。
她翻到一张老照片,是十年前中秋节,一家人在院子里拍的。父亲站在中间,笑得合不拢嘴。
她记得那天,父亲宰了一只鸡,做了满满一桌菜。他们吃到很晚,欢声笑语。临走时,父亲还给他们每人装了点自己种的菜。
现在,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了。照片上的人,有的走了,有的散了。
曾秀芳把照片贴在胸口,哭了很久。
她老公王建国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哭,叹了口气。
“别哭了。人死不能复生。”
曾秀芳摇摇头:“是我对不起爸。他打电话给我,我没接。我想着,他能有什么急事呢。谁知道……”
“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。”
“不是没想到。”曾秀芳抬起头,“是我从来没想过。我一直以为爸还年轻,以为时间还长。谁知道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王建国走过去,抱了抱她:“想开点。现在能做的,就是好好处理后事。”
“还能怎么处理?人都已经火化了。”曾秀芳苦笑着说,“法院判了,我们没拿到一分钱。连丧葬费都是自己掏的。”
“那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。”
曾秀芳没有说话。她靠在丈夫的肩膀上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,是父亲在很多年前说的。
“人这一辈子,争来争去,到头来才发现,最珍贵的,从来不是钱。”
当时她没听懂。现在她懂了,但已经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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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庭审结束后的第五天,罗钰坤接到了曾家强的电话。
“法官,我哥失踪了。”
罗钰坤眉头一皱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庭审那天晚上。他冲出去以后,一直没回家。我打了无数次电话,都是关机。他的货车还在物流市场停着,人不见了。”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但警察说没达到失踪条件,让再等等。”
罗钰坤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殊的话?”
曾家强想了想:“那天在法庭上,他冲出去之前,我看见他脸色很难看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我打电话给姐,她说哥也没联系过她。”
罗钰坤挂了电话,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想起曾家成在法庭上的样子——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眼眶通红,嘴唇咬得出血。他冲出法庭时,那种绝望的神情,让他觉得很不对劲。
他翻了翻卷宗,找到曾家成的地址。
城东一个老旧小区,跟父亲住的差不多。楼道里堆满杂物,墙上有裂痕。
罗钰坤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几下。
隔壁的门开了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:“你找谁?”
“我是法院的,找曾家成。”
“他好几天没回来了吧。”女人说,“那天从法院回来后,就一直没动静。我还以为他出去了。”
罗钰坤问了问曾家成的具体情况。女人说,他是三年前搬来的,说是离物流市场近。平时早出晚归,很少跟邻居走动。
“他一个人住?”
“就一个人。老婆跟他在三年前离了,孩子跟娘走了。”
“知道他有什么朋友或者常去的地方吗?”
女人想了想:“物流市场那边的几个司机,算吧。还有一个小饭馆,他经常去吃。”
罗钰坤道了谢,直接去了物流市场。
市场很大,到处是来来往往的货车。他找到曾家成常停车的那个车位,车已经不见了。
他问了隔壁的几个司机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叼着烟,摇摇头:“家成这阵子不对劲。那天从法院回来,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。我跟他说话,他都不理。”
“知道他去哪儿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不过……他老家好像在城北的一个村子里。”
罗钰坤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他驱车前往城北。村子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。他找到曾家成的老宅,院门锁着,上面挂着铁锁,已经生锈了。
他问了几个老人。
一个老大爷说:“家成?好久没回来过了。上次见他,怕是一年前的事了。”
罗钰坤问:“他跟他父亲的事,你们听说了吗?”
老大爷点点头:“听说了。唉,这个家成,从小脾气就倔。但要说他对他爸不好,那也不是。小时候,他爸对他特别好。后来……”
老大爷停顿了一下:“后来家成他娘走得早,他爸一个人拉扯他们三个长大。不容易啊。但家成心里一直有根刺。”
“什么刺?”
老大爷叹了口气:“三十年前的事了。家成想上学,家里供不起。他爸写了张保证书,说供不起就让他出去打工。家成觉得很委屈,气得离家出走了。这一走,就是十几年。”
“后来他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。他心里怨他爸。但他也孝顺,每个月都给他爸寄钱。只是嘴上不说好话。”
罗钰坤若有所思。
他掏出手机,给曾家成发了一条信息:“我是罗法官。我知道你在哪。你父亲的事,不是你的错。但你这样跑掉,只会让事情更糟。回来吧,我们谈谈。”
信息发出去后,他等了好几个小时。
直到晚上八点,手机终于响了。
一条信息,只有四个字:“我在坟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