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分红仅够买条烟,领导让他续签,老李摇头:不眼红,领导愣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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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终表彰大会,横幅挂得红彤彤的。

我站在台下第三排,手里攥着刚发的信封,薄薄的,估摸着能买两条好烟。

台上蒋海峰拿着麦克风,当众宣读完年终奖名单,念到“程光临同志,技术贡献奖,十万元整”时,全场都静了一秒。

我旁边的谢广财用胳膊肘捅捅我,低声说:“老李,你那徒弟,拿了你教的技术,比你多挣三百倍。”我手里的烟盒掉在地上,还没来得及捡,蒋海峰已经从台上走下来,把一份续签合同递到我面前。



01

那时候我刚进厂的时候,车间里还全是老式车床,噪音大得耳朵嗡嗡响。

三十年,从学徒干到师傅,又从师傅干到带班,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比厂里的铁屑还厚。

小程是我带过的徒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。

他进厂那年才二十二岁,瘦瘦高高的,戴副眼镜,看着斯斯文文。

他第一天进车间,别的徒弟都在跟着老工人瞎转悠,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研究报废的零件,拿游标卡尺量了又量,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
我当时就想,这小子有出息。

后来果然,别人学三年都掌握不了的精密曲面磨削,他一年半就通了。

我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教给他,有些是我师傅传下来的,有些是我自己琢磨了十几年的。

那些参数,那些角度,那些微调的技巧,写在纸上也就是几页纸。

可这几页纸,是我用三十年时间换来的。

去年厂里效益开始走下坡路,订单少了一半多,车间里冷清清的。

上面派了蒋海峰过来当厂长,说要搞改革。

他来的第一天就开大会,说要打破大锅饭,按绩效发钱,能者多劳,多劳多得。

我当时还觉得挺好。

年轻人有干劲,就该多拿钱。

我在车间干了三十年,从没跟谁红过脸,也没争过什么。我想着,反正也快退休了,把手艺传下去,让年轻人接班,我这辈子也算没白干。

可我怎么也没想到,事情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

表彰大会是在厂里的食堂开的,摆了十几桌,桌上放着花生瓜子和茶水。

车间里的工人都来了,有的穿着工作服还没换,有的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。

大家脸上都带着笑,毕竟年终表彰是一年里头最喜庆的事。

蒋海峰站在台上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西装笔挺,看着就像电视里那些老板。他旁边放着几摞红包,有大有小,摞得整整齐齐。

“同志们,今年虽然效益一般,但厂里还是拿出专项资金,奖励咱们的技术骨干。”

他开始念名单,念到的大多都是年轻人,拿了三千、五千的,站起来鞠个躬,大家鼓鼓掌。

我坐在台下嗑瓜子,心想今年大概也就这样了。

厂里效益不好,能发点就不错了。

然后蒋海峰拿起了最厚那个信封。

“今年要特别表彰一位同志,他在精密曲面磨削这个技术难关上,做出了突出贡献。”

我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
那个技术攻关项目,是我带着小程和其他几个徒弟,熬了三个月才啃下来的。

光调试参数就失败了二十多次,有一次为了赶工期,我在车间连轴转了三天三夜,最后累得直接在车床边睡着了。

“程光临同志。”

小程从后面站起来,脸上带着笑,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技术贡献奖,十万元整。”

全场安静了。

我手里的瓜子壳掉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十万。

我一年工资才六万多。

谢广财坐在我旁边,他是个老钳工,跟我是二十多年的交情。他用胳膊肘捅捅我,压低声音说:“老李,你那技术,让你徒弟赚了十万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小程上台去领红包,蒋海峰跟他握手合影,下面的记者啪啪拍照。小程笑得挺开心,眼睛亮晶晶的。

我看着他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那是我教出来的徒弟。

我亲手把技术传给他,一样一样,手把手地教。

他以前叫我师傅的时候,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感激。

现在他站在台上,拿十万块奖金,而我坐台下,手里薄薄的信封里,装着三百块。

散会后,我往外走。谢广财跟上来,递给我一根烟:“想开点,年轻人嘛,赶上好时候了。”

我点上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

蒋海峰的助理小跑着追上来:“李师傅,蒋厂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。”

我掐灭烟,跟着他往办公楼走。

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,一闪一闪的,看着有点瘆人。我走得不快,心里盘算着蒋海峰会跟我说什么。

大概是安慰我吧。

毕竟是老员工了,面子上总要过得去。

助理打开办公室的门,蒋海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看见我进来,他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有点假。

“老李,来,坐坐坐。”

我坐在沙发上,等着他开口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我面前:“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,虽然不多,但是对你的肯定。”

我接过信封,捏了捏,比刚才那个红包厚点,但也就那样。

“老李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蒋海峰坐回椅子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厂里准备跟你续签一份长期合同,五年,待遇比现在好,还有股份期权。”

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,我拿起来翻了翻,密密麻麻的字,看得我眼睛花。

“你考虑考虑,签了,以后厂里还能给小程更多机会培养。”

我放下合同,看着他。

这话听着好像是给我面子,可我怎么觉得,不太对味呢?

02

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太足,吹得我后背发凉。我坐在沙发上,手里握着那份合同,纸张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。

蒋海峰站起来给我倒了杯茶,用的是他出差带回来的那种高档茶叶。茶杯递到我面前,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,香气扑鼻。

“老李,你在这厂里干了多少年了?”

三十年。

“三十年啊。”蒋海峰坐回椅子上,手指敲着桌面,“三十年不容易,厂里不会亏待你。”

他指着合同上的几行字:“你看,基础工资涨百分之十,绩效奖金按项目分成,还有股份期权。这条件,在咱们这行业里算顶尖了。”

我没说话,低头看着合同。

上面白纸黑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

“要是没什么问题,就签了吧。”蒋海峰把笔递过来。

我接过笔,没动。

“蒋厂长,我想问问,那个技术攻关项目,为什么小程能拿十万,我就拿三百?”

蒋海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

“老李,这事我得跟你解释一下。”他靠回椅背上,“按照厂里新推行的绩效制度,项目奖金是按贡献度分配的。你是带班师傅,拿的是基础保障部分。小程是项目的核心执行人,他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具体技术工作,按照规定的分成比例,他拿的是大头。”

“技术工作?”

我放下笔。

“那个项目的关键技术参数,是我想了十几年才琢磨出来的。我把那些东西都教给了他,他怎么就成了核心执行人了?”

蒋海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老李,你要这么想,你教他是你的功劳,但是他具体操作的时候,还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参数,这些都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。厂里按贡献度分配,也是为了让年轻人有干劲。”

“那我的贡献就不算贡献?”

“当然算。”蒋海峰放下茶杯,“所以厂里给你续签合同,待遇也不差。”

我盯着他,心里头那股火慢慢往上窜。

三十年。

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带出了二十多个徒弟,车间里的关键设备,哪一台不是我在维护?

厂里遇到技术难题,哪一次不是我来解决?

那些年没日没夜地加班,为了赶工期在车间吃住,腰都累出毛病了。

现在他们告诉我,你的贡献不值钱。

蒋厂长,这合同我能拿回去看看吗?

“可以,你看看清楚了再签。”蒋海峰站起来,跟我握手,“老李,我是为了你好。你看小程,年轻,有上进心,以后前途无量。你签了合同,他也有个好发展。”

我点点头,把合同折好揣进口袋里。

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灯还在闪。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谢广财在走廊尽头等我,看见我出来,凑过来问:“咋样?”

“让我签合同。”

“签了?”

“没签。”

谢广财咂咂嘴:“老李,我劝你一句,别跟厂里过不去。你都快退休了,折腾啥。

我没吭声,往外走。

外面天已经黑了,厂区里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黄的光照在地上。车间里还有工人在加班,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墙传出来,闷闷的。

我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里面的人影晃动。

那台我用了二十年的车床还在转,发出熟悉的声音。以前每次听到这个声音,我心里都踏实。

今天不知道怎么了,听着只觉得烦。

我走到厂门口,掏出烟点上。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,我狠狠吸了几口,脑子里全是小程领奖时的笑脸。

他叫我师傅的时候,总是笑眯眯的。

“师傅,这个参数怎么调?”

“师傅,你教我的方法太牛了,我今天试了一下,效率提高了一倍。”

“师傅,等我发工资了,请你喝酒。”

那些话,现在想想,都是假的吗?

我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我回头一看,小程站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那个红包。

“师傅。”

他叫我,声音有点发虚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请你喝酒去?”

我看着他,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,烫得我手指一哆嗦。



03

我们去了厂门口那家小饭馆。老板姓马,在这开了二十多年,认识厂里所有人。看见我们师徒俩进来,他笑着招呼:“老李,还是老规矩?”

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小程坐在我对面。他把那个红包放在桌上,鼓鼓囊囊的,压在一碟花生米旁边。

菜上来得很快,一盘红烧鱼,一碗鸡蛋汤,外加两份牛肉面。小程要了瓶白酒,给我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了。

“师傅,我先敬您一杯。”

他端起杯子,我看着他,没动。

师傅,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。”小程喝了口酒,辣得直皱眉,“但是这事,真不是我想这样的。

“那是谁想的?”

“蒋厂长。”小程放下杯子,低下头,“他跟我说,按照新制度,项目的主控人能拿大头的分成。他说我技术过硬,让我当主控人。”

“你答应了?”

“我……”小程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“师傅,我妈病了,尿毒症,需要换肾。手术费要三十多万,我实在是没办法了。”

我端杯子的手顿住了。

“你妈病了?”

“上个月查出来的。”小程用手背擦了下眼睛,“我不敢跟您说,怕您担心。蒋厂长知道这个事,他说只要我当主控人,项目奖金能提前预支,让我先拿去给妈看病。”

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,心里头那股火一下子就灭了。

这孩子,是我亲手带出来的。

他进厂第一天,站在车间门口,紧张得手都在抖。

我带着他熟悉设备,教他用游标卡尺,一遍不行就两遍,两遍不行就三遍。

他学得认真,比我见过的所有徒弟都认真。

我曾经跟别人说过,小程这孩子,以后肯定有出息。

可我没想过,他出息到把我踩在脚下。

“你妈现在在哪?”

“在市医院,叫我姐在照顾。”小程又喝了口酒,“这两天就要做透析,一次好几千,我那点工资,根本撑不住。”

“你这笔钱,够不够?”

“够一部分,还差不少。”小程低下头,“蒋厂长说,只要您签了那个合同,厂里还能再给一笔技术补贴。”

我盯着他,手里的酒杯慢慢转着。

“他让你来劝我?”

小程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
我喝了口酒,辣得嗓子眼发紧。窗外的路灯把马路照得通亮,偶尔有辆货车轰隆隆开过去,带起一阵尘土。

“小程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师傅您说。”

“你学那个曲面磨削,学了多少?”

小程愣了下:“一年半。”

“那你知道,这套技术,我琢磨了多久吗?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二十年。”我把杯子放在桌上,杯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我师傅教我基本功,剩下的全是我自己一点一点试出来的。报废了不知道多少块好钢,才摸索出那些参数。”

小程低着头,不说话。

“我把这些东西教给你,是希望你将来能接我的班。”我的声音有点哑,“可你倒好,接了我的班,转头就把我卖了。”

“师傅,我不是……”
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我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,“这顿饭我请了,以后,你也不用再叫我师傅了。”

“师傅!”

我没回头。

走出饭馆,夜风吹过来,带着冬天的寒意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昏黄的路灯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

手机响了,是女儿打来的。

“爸,听说你们厂发年终奖了,你发了多少?”

“三百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接着传来女儿的声音:“爸,我跟你说的那个事,你考虑了吗?”

女儿在城里工作,早就劝我别在厂里干了,说他们那的制度都是坑老人的。以前我不信,觉得厂里不会亏待我。

现在呢?

三百块。

连我教出来的徒弟的零头都不到。

“爸,你听我说,那个合同千万不能签。”女儿的声音着急起来,“我今天特意查了一下,他们那种股权绑定条款,在很多大厂都被起诉过。你要是签了,以后你的技术就全归厂里了,退休了都不能用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爸,你真的要听我的,别犯糊涂!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挂断电话,我站在路灯底下,看着手里那份合同。

白纸黑字,密密麻麻的。

我往前走了几步,把合同对着路灯看了一会儿,又折好收了起来。

这个夜,格外长。

04

第二天一早,我去车间收拾工具。车间里机器声轰轰响,工人们都在忙活。我走到我那台车床边,打开工具箱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
游标卡尺、千分尺、扳手、螺丝刀,还有几本旧笔记本。

那些笔记本是我这三十年的心血,上面记满了各种技术参数和调试心得,有些是跟师傅学的,有些是自己琢磨的。

我翻开一本,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字。

1987年3月,曲面磨削第一次实验,失败。原因:进刀角度过大。

“1988年9月,第二次实验,失败。原因:主轴转速不够。”

“1992年,终于成功了。参数:进刀角度0.15度,转速1200转/分。”

看着那些字,我眼前浮现出年轻时在车间里挥汗如雨的画面。那时候条件差,没有计算机辅助,全靠手工调试。

失败一次,重来。

再失败,再重来。

我以为这些技术能传下去,能帮厂里培养更多人才。

可他们现在告诉我,这些技术不值钱。

值钱的是那个能拿十万元钱的年轻人。

“李师傅,您在这啊。”
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我回头一看,是技术部的小刘。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脸上带着笑,那笑看着有点心虚。

“有事?”

“蒋厂长让我来跟您说一声,您那些技术参数,需要归档到技术共享池。以后方便大家使用。”

“技术共享池?”

“就是厂里的技术资料库,所有工人都能查。这样能提高工作效率。”

我盯着他,手里的笔记本握得紧紧的。

我的东西,凭什么给别人用?

小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:“李师傅,这个……是厂里的规定。所有技术属于厂里,不是个人的。”

规定?

我合上笔记本,放回工具箱里。

“那我问你,我跟小程那个项目,技术参数是谁提供的?”

“这个……”小刘低下头,“是程工整理归档的。”

“他整理归档?”

“是的,程工说那些参数是他自己在项目中摸索出来的,归入技术共享池,方便大家使用。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小刘很快就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车间里。

我愣了好一会儿,打开工具柜最下面那个抽屉,里面放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,封面上写着“精密曲面磨削参数手册”。

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。

里面记录了所有关键技术参数,还有一些我从不轻易示人的独门经验。

我翻开笔记本,看到扉页上有一行字:“传承给最勤奋的徒弟。”

那是去年的时候,我亲手写上去的。

我当时觉得,小程是那个最勤劳的徒弟。

可现在,这本笔记本,却被用来证明技术是小程的。

我坐在车间角落的凳子上,看着手里的笔记本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“老李,你咋在这坐着?”

谢广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茶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没事你坐这发呆?”他把一个缸子递给我,“我刚听说,技术部去你那个项目参数归档了,说是小程整理出来的。到底咋回事?”

我喝了口茶,苦涩的茶水烫得嗓子疼:“我也不知道。

“这还不明白?”谢广财坐我旁边,压低声音,“蒋海峰这是要把你的技术一点一点搬走,先让小程拿钱,再让小程把你的技术拿去归档,到时候你手里啥都没了。”

“我手里还有这些本子。”

“这些本子?”谢广财摇摇头,“老李,你糊涂啊。你的技术参数在共享池里,所有人都能用。到时候谁还记得是你摸索出来的?”

“我直说了吧。”谢广财放下缸子,“蒋海峰这是要把你架空。等你签了合同,你的技术归厂里,你退休了也不能用。到时候,你就是一个普通老头,啥也不是。”

“他图什么?”

“图你的技术。”谢广财站起来,拍拍我的肩膀,“你这一身本事,放在哪都是宝贝。他蒋海峰是聪明人,他要把宝贝留在自己厂里。”

谢广财走了,车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机器声轰轰的,像是在催我做什么决定。

我看着手里的笔记本,那些泛黄的纸页,密密麻麻的字迹,记录了我三十年的青春和汗水。

他们要把这些拿走。

连个招呼都不打。

我站起来,把笔记本放回工具箱里,锁好抽屉。

走出车间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我眯着眼睛,看着厂门口那座大铁门,它在那里立了三十年,锈迹斑斑。

明天,我就六十了。

在这个厂里,干了整整三十年。

三十年,到头来,连个徒弟都不如。



05

第三天早上,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,坐在客厅里翻开合同纸,手指停在条款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巴掌大的纸页,翻起来哗哗响。

女儿的电话又打来了。

“爸,你签了没?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千万别签!”她声音急起来,“我找律师事务所的朋友看过了,那合同里有问题。第七页第十五条,技术成果永久归属权,一旦你签了,你这辈子所有技术成果都归厂里,连退休后也不能用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就是说,你以后就算想开个小修理铺,用到那些技术,都属于侵权。他们可以告你。

我拿着电话没说话。

“还有,我查到那个蒋海峰的背景了。他之前在沿海一家厂干过,也是用这种手段骗了一批老工人的技术,后来被起诉了,才来的咱们这。他在那边被列为行业黑名单了。”

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。

“所以你千万别上当。那合同就是陷阱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一直缓不过劲来。外面下着小雨,雨水打在玻璃上,像是敲在我心口上。

一根、两根……我把那包烟抽了大半,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。

电话又响了,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
“喂,李师傅吗?我是蒋厂长助理,他让我问问您,合同看完了没有?”

“看完了。”

“那您什么时候签?蒋厂长说尽快,因为厂里还有个技术推广计划要启动。”

“技术推广计划?”

就是您的精密曲面磨削技术,厂里准备推广到所有车间,提高整体生产效率。您签了合同,这事就好办了。

我咬了咬牙:“我现在过去。

外面的雨还在下,我没打伞,淋着雨走到厂里。路上碰见几个工人,跟我打招呼,我勉强笑了笑。

蒋海峰的办公室门开着,他坐在电脑前,看见我来了,站起来笑呵呵地说:“老李,来了,坐。”

我把合同放在桌上,已经有些湿了。

“蒋厂长,这合同,我不签。”

蒋海峰脸上的笑容僵住,整个人愣住了。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,好像没听明白我刚才说了什么。

“老李,你说什么?”

“我不签了。”

办公室里的时针静得出奇,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走。蒋海峰两手撑着椅子扶手,慢慢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。

“老李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
“你考虑清楚了?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不签这个合同,你的待遇就这样了,退休金按最低标准算。而且,技术岗位也给不了你了。”

“我不在乎。”

你不在乎?”蒋海峰冷笑一声,“你现在不签,明年我完全可以调你去干保洁。你信不信?

“随你。”

“老李,你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?”蒋海峰语气又软下来,“你别听那些人在背后嚼舌根,我是为了你好。你看小程,他签了,他现在多好。你签了,他还能更好。你不想让他有更好的发展吗?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们赚千亿,我也不眼红。这合同,我不签。”

蒋海峰的脸彻底沉下来了,手里的钢笔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墨水溅出来。

老李,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!

随你怎么说。

我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,手里的合同被我刚才拿出来时蹭湿了边角,皱巴巴的。

“蒋厂长,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从来没亏欠过谁。你们要怎么想,我管不着。但我的技术,谁也别想拿走。”

我说完,推开门走出去。

走廊里,小程站在拐角处,看见我出来,他低下头,没说话。

我看着他,心里头酸溜溜的。

“小程,你是个好苗子,可是有些路,不能走歪了。把你妈照顾好,以后有事,还能找我。”

他的肩膀轻轻抖了抖,抬头时眼眶已经泛红。

我没再多说,转身离开了。

06

接下来这一星期,我过得像在阴沟里爬。

车间主任通知我,把我调到了后勤仓库管卫生。我一个带出二十多个徒弟的八级工,去扫地。

消息传开的时候,车间里的人先是不信,然后是各种目光。

有人叹气,有人低头,谢广财知道后直接摔了自己的搪瓷缸子:“这是要寒了咱们这帮老家伙的心!”

我没说什么,拿着扫把去了仓库。

仓库在厂区最边上,光线暗,灰尘厚,一走动就呛得直咳嗽。

我扫了一天地,从货架底下扫出不少废弃零件,有些还能用,我挑出来擦干净,放在一边。

小程来过一次。

那天下午,仓库的门被推开一条缝,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。我看见小程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
“别这么叫我。”我没抬头,继续扫地。

他走进来,把信封放在旁边的货架上:“这是五万块钱,您拿着。”

“我不要。”我问,“你这是施舍我?”

“不是,是……”他低下头,“是我欠您的。”

“你欠我的,不是钱。”

“我知道您生气。”小程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可我没办法,我真的很缺钱。”

“你有办法就不会走那条路吗?”

他没回答。

我抬起头,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。他比以前瘦了,眼睛下面的青黑格外明显。

“你妈的病怎么样了?”

“还在透析。”他擦了擦眼角,把钱推过来,往门口走了几步,又停下,“师傅,那本参数手册,我拿回去了,您别怪我。”

我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。

那本蓝色笔记本,和我最珍视的那本“精密曲面磨削参数手册”,是同一本。

那是我的命根子。

“你什么时候拿走的?”

“那天……表彰大会之前。”他不敢看我,声音越来越小,“蒋厂长让我拿的,说要归档到技术共享池里。他保证,只要您签了合同,就还给您。”

那本笔记本,现在恐怕已经在技术部的档案室了。

小程走了以后,我坐在仓库地上,脑袋嗡嗡的。

谢广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他蹲在我旁边,递给我一支烟。

“老李,别想了,想多了伤身体。”

“那是我最好的技术参数,他拿走了,我一辈子的心血就没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了支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,“可我听说,小程昨天被蒋海峰骂了一顿。因为他在车间操作时出了错,差一点搞报废一台设备。蒋海峰让他自己掏钱赔偿。”

这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还不是因为你那套技术。”谢广财弹了弹烟灰,“你走了,车间里的人拿着技术共享池里的参数去干活,结果出问题了。设备运转时震动很大,参数跟实际工况对不上。蒋海峰不找自己问题,全推到小程头上,说他没有交接好。”

“参数没问题,是他操作手法不对。”我下意识地说,“曲面磨削的精度要求高,参数得根据毛坯状态动态调整,不是照本宣科就能干出来的。”

“那你去教他啊。”谢广财看着我,“你教了他一年半,他还没学到你的全部本事。”

我心里一沉,没有继续说话。

回到仓库后,我继续扫地。扫到一个角落里,我停住了,那里堆着几台报废的老式车床,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设备,现在已经没人用了。

我蹲下来,摸了摸那台车床。

上面刻着一行字:1995年,技术进步奖,李斌。

那是十年前厂里发给我的奖品。

现在已经被扔在仓库角落后面积满了灰。

我坐在车床旁边,从怀里掏出那包烟,点上一支。仓库里灰蒙蒙的,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车床上,照在那行字上。

“技术进步奖,李斌。”

呵呵。



07

事情发酵得比我想象中要快。

半个月后,谢广财来找我。

一进门就说老李你真是神了,车间那帮人按你的参数加工,本来还觉得挺好用,可一换到不同批次的毛坯上就全乱套了。

设备抖动,加工精度不达标,报废率飙升。

蒋海峰急得团团转,让小程带队攻关,小程熬了三个通宵,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
谢广财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:蒋海峰现在有点急了,因为那几个大单的货期全赶不上了。那几百万的订单,人家三天两头打电话催。

我听罢叫他抄了份参数表的照片发给我,只翻了一眼,就看出问题:

他们拿去做技术共享池的,是我教给小程的那套基础参数。

那东西在理想工况下能用,一旦毛坯材质、硬度、温度出现变化,就必须做针对性补偿。

我把各种工况下的补偿系数都总结在另一本手写笔记里,那是压箱底的东西,连小程那会儿也只学到一点皮毛。

厂里的问题越来越严重。

小程咬着牙带人继续试,按共享池参数试了六次,报废了三十多个零件,还是不行。

蒋海峰当场拍了桌子:“程光临,你到底是技术骨干还是废物?你不是说你完全掌握了这项技术吗?”

小程眼泪都快下来了,声音发苦:“厂长,那些参数是师傅自己边做边调试的……”

“那你还说自己能独立胜任?现在出了问题谁担得起?”

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去。谢广财后来告诉我,小程当时站那儿半天没挪窝,浑身发抖。

又过了一星期,谢广财再打电话来,劈头就说:“老李,车间出大事了!昨天晚上加工那批零件的时候,小程为了赶工期,偷偷调整了主轴转速参数,结果今天一早发现整批料全部报废了。蒋海峰大发雷霆,说是小程恶意操作,当着全车间的人宣布把他辞退了,连工资都没结清。”

我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那个孩子在车间熬了三天三夜,我也难受。可他走错的路,我拽不回。

“他人呢?”

“走了,听说他妈还在医院,他现在连医药费都快凑不上了。我老婆在市医院当护士,说他妈这几天一直催出院,说交不起费用了。”

我挂断电话,在仓库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外面天已经黑透了,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看着地上冒起的火星子。那本被蒋海峰拿走的笔记本,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窝上。

我拿起手机,翻出小程的号码,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。

最终我还是没拨出去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正整理货架上的零件,仓库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小程站在门口。

他瘦得脱了形,身上的工作服皱巴巴的,两只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。他的嘴角还贴着创可贴,不知道是在哪磕的。

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然后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。

“师傅,我错了。”

小程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。

“我不该偷您的技术,不该跟蒋海峰算计您,不该……不该走那条路。我现在什么都没了,我妈还在医院,我交不起医药费了……”

他趴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连哭声都断断续续的,听在耳朵里,扎得人心疼。

我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后背:“小程,你是不是以为,我就真的不管你?”

他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我。

“你是我带出来的徒弟。”我把手搭在他肩上,“不管你做错什么,只要你肯认这个错,师傅这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包,是我第一次递给他的五万块钱。

“师傅,您把钱拿回去。我今天是来认错的,不是来要钱的。我想从头学,行吗?”

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,又看了看他。

“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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