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白睡我九十天,连瓶水都不给买——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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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嗓子吼出来,整个工地都像被按了暂停键。搅拌机不转了,震捣棒没声了,连脚手架底下蹲着抽烟的老孙,都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,张着嘴发愣。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——马翠芳站在刚浇好的水泥坪上,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张志刚的鼻尖。
她穿着件褪了色的玫红短袖,汗一浸全贴在后背上,安全帽歪戴着,脸被太阳烤得黑红,嘴角全是唾沫星子。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粘在汗脖子上,也顾不上弄。工地上的人全停下了,三号楼的钢筋工老周从架子上探出半个身子,扳手都忘了放下。搅拌机后头的老孙烟灰掉了一裤子,嘴张了半天没合上。
“我没日没夜伺候你仨月,你当我啥?免费的保姆?免费的——免费的啥?”马翠芳声音翻了个跟头,“你给我买过一瓶水没?一瓶!”
张志刚站在搅拌机旁边,脸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,嘴唇动了好几下,一个字没挤出来。他手里还攥着铁锨,锨把上沾着湿水泥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旁边几个工友想笑又不敢笑,嘴角抽抽着把脸别过去。
马翠芳越说越来气:“你别装哑巴!你当大家面说——这三个月你吃的饭谁做的?你那身臭汗衣裳谁洗的?你的铺谁收拾的?你说!你倒是说啊!”
张志刚脸上的汗淌到下巴上,滴在胸前那片水泥点子印上。他个子不矮,一米七五的个头,肩膀也宽,可站在马翠芳面前,缩得跟个干了水的泥人似的。他张嘴想说话,旁边有人起哄:“老张!说话呀!人家问你呢!”工地上胆子都大了,几个蹲钢筋堆上吃盒饭的年轻人笑得前仰后合。老周从架上往下喊:“老张你这可太不地道了!”
我叫赵大江,跟张志刚睡一个工棚。老张这人啥样我最清楚——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。平时除了埋头干活就是蹲墙角吃饭,跟人说话都嫌费劲。跟马翠芳这事,还是我牵的线。
四个月前,工地上来了个女的。马翠芳,四十三岁,离过婚,儿子在老家跟着姥姥。厂子倒闭了,她跟着老乡来省城打工,给大伙做饭。她以前干过配菜,食堂那点活不算啥。人瘦,颧骨高,眼窝深,一看就是吃过苦的。但爱干净,灶台擦得锃亮,笑起来大嗓门,骂人嗓门更大,可干活利索,几十个人的饭一个人张罗得井井有条。
张志刚也是个可怜人。四十八了,爹妈没了,光棍一条。二十岁开始干工地,从北到南干了大半辈子,啥也没攒下。前几年有人介绍过对象,处了大半年,人家嫌他没出息,天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,拍拍屁股走了。从那以后,老张再不提找对象的事,每天上工、吃饭、睡觉,偶尔喝点酒就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俩人搭上伙,是因为张志刚救了马翠芳一回。那天水电班组的老吴喝多了,拦着马翠芳说混账话,还拽她袖子。老张正好路过,一个字没说,揪着老吴后脖领子把人掀翻在水沟里。老吴爬起来想还手,看看老张那铁打似的身板,啐了一口走了。从那以后,马翠芳看老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,打饭时排骨多给两块,油多放一勺,米饭压得比别人实。
后来马翠芳端了碗热汤面来工棚,里头卧着荷包蛋。老张接过来,脸涨得通红,半天挤出俩字:“谢——谢。”再后来,马翠芳把他脏衣裳收走洗了,裤腿上的口子补得密密实实。老张彻底沦陷了,开始去食堂帮忙劈柴、搬米、修水管。俩人搬到一起住,老张把下铺让给马翠芳,自己睡上铺。
可没过多久,风言风语就来了。老孙喝酒时阴阳怪气:“老张你这日子美啊,白吃白住白睡,一分钱不花。”马翠芳脸皮薄,最恨别人说闲话。她忍了一个多月,每天都在等——等他给她买点啥,哪怕一瓶水,一个发卡。她说食堂那几盆花是人家男人搬回来的,说老周给媳妇买了银镯子。他就是不开窍。
等了九十天,啥也没等到。今天中午,她看见老张蹲搅拌机旁边喝老孙给的冰红茶,一下子就炸了。
“白睡我九十天!你连瓶水都没给我买!一瓶水!”
老张攥着那瓶子,快捏变形了。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,他恨不得地上裂个缝钻进去。马翠芳眼眶红了:“我不是图他啥,我就是想让他——心里头有我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晚上,工棚里跟开锅似的。“老张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了。”老周摇着破蒲扇,“买瓶水能花几个钱?”“钱是小事,关键是人家的心。”陈师傅说到点子上,“你得让人家知道你心里有她。”其实老张不是真抠,去年工友摔断腿,他第一个掏五百块塞给人家,过年替人蒸三天馒头没要钱。可他偏偏对马翠芳——花不出手。
晚上我去材料堆场找到他,他坐空心砖上,旁边几个空啤酒罐子。他红着眼说:“我寻思——钱攒着,以后开个小店,她跟着我不用吃苦了。”我说你跟人家说了吗?他张张嘴:“没。”我说你不说人家咋知道?还以为你拿她当免费的。
我把他架回去,马翠芳在门口等着,接过他胳膊时,老张忽然从裤兜掏出个东西塞她手里——一个红色发卡,地摊上一块钱那种,镶着假水钻,边角都磨掉色了。马翠芳愣了一下,别在头发上,问我们好看不。我俩同时说好看。
她笑了,转身给他盖被子,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。
老张这人,嘴笨得像被水泥糊住了,可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。他不会说好听的,但他会记——你骂他那天晚上,他一样一样数了三个月你给他做的饭,数到最后自己都数不下去了。他不会买贵的,但他记得你打蚊子打到半夜,第二天就买了花露水。
其实过日子哪需要多大排场?一瓶水、一个发卡、一句“我心里头有你”,就够了。可惜啊,这道理有人活半辈子才明白。
如今老张和马翠芳领了证,盘了个小饭馆。他系着她那条碎花围裙,在灶台前忙活,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,但再不用她半夜起来熬粥了。那两盆绿萝在窗台上绿得发亮,门口灯泡黄黄的,两个人肩膀挨肩膀坐在深冬的夜风里。马翠芳问他:“你知道我当初为啥那么气不?”老张说:“因为我没有心里头有你。”“那现在呢?”老张抱出个纸箱子,里头五包红糖、两瓶花露水、一双棉手套、头绳、创可贴……每样都贴着小纸条——“今天翠芳说手冷”、“今天翠芳切菜切到手了”。
“从那天以后,”老张搓着手,“我不会说好听的。我就想,以后你缺啥,我给你买啥。一样一样记下来,就不会忘了。”
马翠芳抱着箱子,哭得像个孩子。那个一块钱的红发卡在她头发上一闪一闪的。老张慌了,把围裙脱下来递给她擦脸。
行了,这日子,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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