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。
徐志贤拿着一份文件念得很大声:“林建国,工作态度懈怠,严重违反公司纪律……我提议,立即解除劳动合同。”
念完的时候,他特意看了我一眼。
我没说话,低下头翻包,从最底层拿出那本用了十年的笔记本。
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十年前丁鑫亲手写的一行字:“老林,这个客户谈下来,公司就活了。”
我把那张纸撕下来,折好放进兜里。
站起来,拉开门。
走出去的时候,背后静得没有一点儿声音。
走到电梯口,手机震了一下。刘总的短信:“老林,谢谢你在机场照顾我,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我没回复。
按掉手机,关了机。
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,我看见丁鑫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身后跟着徐志贤。一个脸色铁青,一个满脸得意。
我按下一楼的键。
这辈子从没这么轻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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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那天下午两点,我在机场到达大厅的长椅上坐着。
手里的牌子举了快四个小时,“欢迎刘志强先生”那几个字都被汗水洇花了。
广播一遍遍地播:“由新加坡飞往本市的SQ802次航班因天气原因延误,预计晚点四小时……”
我把牌子放下,揉了揉发酸的胳膊。
旁边一个出租车司机凑过来:“大哥,等人啊?这趟航班我听说要晚到六点呢,你先去吃点东西呗。”
我说不用,就在这儿等。
其实肚子早就饿了。
早上出门急,只啃了个馒头,喝了碗稀饭。
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,翻来覆去地难受。
但我不敢走,万一飞机提前到了呢?
刘总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客户,东南亚的项目全靠他这一单。
手机响了,是张强打来的。
“老林,你在哪儿呢?徐志贤在办公室发火,说下午两点开会,你人都不见。”
“我在机场接刘总,飞机晚点了。”
“那你跟他说一声啊,别让他抓到把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挂了电话,想了想,还是没给徐志贤打电话。跟他解释什么?客户比开会重要,这道理他不懂吗?
两点半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徐志贤本人。
“林建国,下午的部门例会你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,但我这边有客户——”
“什么客户比我这个主管还重要?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带刺,“四点之前,你必须出现在会议室。”
“我……”
电话已经挂了。
我看着黑掉的屏幕,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十年前我刚进公司那会儿,徐志贤还是个小业务员,见了我叫“林哥”。
后来他爬上主管的位子,就开始鼻孔朝天了。
四点十分,刘总的飞机还是没到。
四点二十。四点半。
我坐在长椅上,一遍遍地看手机上的航班信息。刘总发了一条消息:“抱歉,飞机还在排队等待起飞,预计六点才能到。”
我回了一句:“没事,我等您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我突然意识到——四点的会,已经赶不上了。
五点五十,飞机终于落了地。
我举着牌子站在出口处,眼睛盯着一拨拨往外走的人。
等了快二十分钟,才看见刘总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西服,但整个人看起来不对劲——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汗,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,一只手捂着胸口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迎上去:“刘总,您怎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事,可能是飞机上空调太冷……”他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我扶住他的胳膊,手摸到的西服袖子是湿的,全是冷汗。
不对劲,这绝对不是小事。
我想起我爸当年心肌梗塞前就是这个样子——脸色惨白,虚汗直冒。
“刘总,咱不去酒店了,我先带您去医务室。”
“不用,我休息一下就好……”
“听我的。”我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,声音不大但很坚决。
机场医务室不大,一个年轻大夫简单看了看,脸色就变了:“血压太低,心率不齐,这个情况得赶紧送医院。”他一边说一边翻抽屉找急救药,“老人家,您是不是有心脏病史?”
刘总虚弱地点了点头。
大夫把药喂他吃下去,又给他量了一次血压。折腾了大半个小时,刘总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。他拉住我的手,声音很轻:“老林,多亏了你。”
我说:“您别这么说,应该的。”
从医务室出来,已经快八点了。
我帮刘总安排好了酒店,又给他买了粥,看着他吃完药睡下,才从酒店出来。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——六个是徐志贤的,一个是张强的。
我没回电话。
站在酒店门口的马路上,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,突然觉得特别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这个月的业绩我做了全组第一,刘总这个单子是我磨了三个月才磨下来的。
可徐志贤关心的不是这些,他只关心我有没有坐在那张椅子上,有没有老老实实听他训话。
回到家里,老婆李芳还没睡,坐在客厅里等我。
“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我撒谎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戳穿,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。
“今天累了吧?”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。
“还行。”我低着头扒面,不敢看她。结婚二十年,她太了解我了,一个眼神就能看出我心里有事。
“那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黑着屏,一声都没响。
我知道,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02
第二天一早,我七点就到了公司。
办公室里还没什么人。我把昨天给刘总做的接待方案又过了一遍,确认所有的细节都没问题,然后打印出来,放在桌上。
八点半,徐志贤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。过了十分钟,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:“林建国,你过来一下。”
我拿着方案推门进去。
小会议室里坐了几个人——除了徐志贤,还有三个客户部的同事,两个看起来很面生的中年男人。徐志贤坐在主位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昨天下午的部门例会,你为什么不来?”
“我在机场接刘总,航班晚点了。”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
“晚点了你就不会打个电话?发个微信也行啊。”徐志贤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,“你这个态度,是觉得我这个主管不重要,还是觉得公司的制度不重要?”
“我没那个意思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,“刘总的情况比较特殊,他在机场突发心绞痛,我送他去医务室了。”
“哦?现在连医务室的单子都开出来了?”徐志贤笑了一下,旁边的两个人也跟着笑。
我心里冒出一股火,但还是压住了。
“我可以提供医疗单据。”
“单据?”徐志贤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面上,“林建国,你以为我在乎的是几张单据吗?我在乎的是你的态度!上个月客户部的考核你排最后一位,上上个月的客户回访率你也没达标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我愣住了。上个月考核最后一名?我明明记得自己谈成了两单,总业绩排在前五。他说的这个数据,跟我手里的报表完全对不上。
“徐经理,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。”我把手机掏出来,“我有上个月的业绩报表,您要不要看一下?”
“不用了。”徐志贤摆摆手,“你回去吧,这事回头再说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不是在跟我谈工作,他是在找茬。
回到工位上,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。张强凑过来,小声问: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小心点。”张强压低声音,“徐志贤最近查考勤查得紧,上个月开了两个实习生,一个是迟到了三次,一个是下班没关电脑。现在全组人人自危,连上厕所都要打卡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开了两个实习生?就因为迟到三次和没关电脑?这在以前根本不算事儿。难道真像他们说的,公司要搞什么“规范化管理”,拿老员工开刀立威?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在食堂碰见了一个老同事——财务部的孙姐。她在公司干了十二年,跟我一样,都是老员工。
“林哥,听说你昨天没来开会?”孙姐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。
“嗯,在机场接客户呢。”
“那你可得小心点。”孙姐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听说徐志贤最近在搞什么‘减冗增效’,打算裁一批老员工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裁人?”
“嗯,说是公司要上市,人员结构得优化。说白了,就是觉得咱们这些老家伙工资高、产出低,不如换几个刚毕业的实习生,听话,还便宜。”
我扒了两口饭,索然无味。
“他又不是老板,说裁谁就裁谁?”我说。
“他没那个权力,但是他能做局啊。”孙姐叹了口气,“上个月被开的那两个实习生,你以为是真犯了多大的事儿?还不是给徐志贤当枪使,杀鸡儆猴呢。”
我沉默了。
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,我打开电脑,看见徐志贤发了一封群邮件:“全体人员请注意,为配合公司上市前的规范化管理,即日起严格执行考勤制度。迟到早退三次以上者,将按照公司规定严肃处理。”
邮件抄送了全公司。
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。迟到三次严肃处理?我昨天没来开会,算不算一次?
下午两点的时候,人事部的同事过来通知我:“林哥,徐经理让你三点半去一趟小会议室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清楚,只说让你去一趟。”
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妙,但还是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三点半,我准时推开了小会议室的门。
里面坐的人比早上还多——除了徐志贤,还有两个人事部的主管,以及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。徐志贤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沓文件。
“林建国,请坐。”
我坐下,看着他。
“今天叫你来,是想跟你谈谈你的工作问题。”徐志贤翻开文件,“根据公司近期的考核数据,你的工作表现存在严重问题。具体包括:上个月客户回访率不达标、上上季度业绩垫底、多次违反公司考勤制度。”
“还有昨天,你没有参加部门例会,而且一整天都没有向主管汇报工作进展。这严重违反了公司的管理制度。”
他说得一字一顿,像是背了很久的稿子。
我看着他,慢慢开口:“徐经理,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,上个月的业绩考核,我谈成了两单,总金额是一百二十万。全组排名,我在前五。请问我的‘垫底’数据是怎么出来的?”
徐志贤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第二个问题,昨天我去机场接刘总,刘总的航班晚点,他在机场突发心绞痛,我送他去了医务室。这些情况,我在第一时间跟客户部的同事沟通过。请问这算不算汇报工作进展?”
“第三个问题——”我看着他,“您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打算借这个机会,把我赶走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徐志贤的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,最后挤出一个笑容:“林建国,你别情绪化。公司做这个决定,是一个综合评估的结果,不是针对你个人。”
“综合评估?”我笑了一下,“徐经理,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,从当初的十个人做到现在的一百多人,客户从我手里签的单子,加起来至少有五千万。您现在跟我说,这是综合评估的结果?”
那个中年女人开口了:“林先生,我们理解你的情绪,但公司的发展需要整体考虑——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我站起来,把那沓文件轻轻推回去,“我明白了。”
我拉开会议室的玻璃门,走出去之前,回头看了一下徐志贤:“徐经理,昨天的事,我不后悔。如果你觉得陪客户是错的,那我无话可说。”
然后我回了工位。
开始收拾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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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工位上的东西不多。
一个用了八年的杯子,杯壁上印着“销售之星”四个字,那是五年前公司年会上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