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东北超遇见世界杯

□迟子建

《诗经·大雅·卷阿》有云：“凤凰鸣矣，于彼高冈，梧桐生矣，于彼朝阳。”若无苏超这棵生机盎然的梧桐树，也就引不来东北超这只金凤凰。东北与江苏，依托一颗魔法般的足球，穿越时空，在精神上相拥相栖，完成了一次浪漫的南北对话。

东北超的视野更为宏阔，地理、经济与人文紧密相连的黑吉辽与内蒙古，四家携手，区域联动，在2026年5月合力开启了城市足球超级联赛，也就是东北超。联赛沿袭苏超的理念，立足民间，面向草根，在中超等国内一线球员之外自主选拔40周岁以下选手，组成8支队伍，在哈尔滨、长春、沈阳、呼和浩特同日开赛，与正在激战的美加墨世界杯相似，上演各具特色的开幕式。于是5月23日晚上，我们看到了哈尔滨队首场对阵大连队的现场，哈尔滨交响乐团惊艳亮相，远道而来的大连队深情演唱《大海啊，故乡》；在沈阳铁西体育场，唢呐声起，《大东北是我的家乡》震撼开场，而首次将中国男足带到世界杯的前主帅米卢激情开球；在长春奥体公园体育场化身金猴的青少年带来朝气蓬勃的街舞表演；在呼和浩特国家北方足球训练基地体育场，蒙古长调与呼麦交相呼应，整个东北就像过大年。首战哈尔滨队打得很积极，依然负于大连，也在意料之中，辽宁足球底蕴之深厚，老球迷心里是有数的。

从迷恋三剑客时代的荷兰队，我开始了看足球的历程。世界杯、欧洲杯、美洲杯、亚洲杯、意甲、德甲、西甲、中国的甲A，都看。那时出差选择航班，但凡有重要足球赛事，一定会避开比赛时段。若把近40年看球的时间连缀在一起，总该有半年吧？若把它留给文学，也未必成就一部作品，但在与文学同行的岁月中，足球给了我莫大的快乐和启迪。因为没有一场足球赛是可以复制的，它从不上演经典曲目，它随时随地创造经典。再伟大的戏剧，在足球赛的悬念面前，也许都算不得有高潮；而在足球的词典里，波诡云谲的想象力可以冲破一切藩篱，任尔逍遥游。

东北超采取单循环赛制，分常规赛和淘汰赛两个阶段，它的首个阶段，就遭逢了美加墨世界杯，一边是乡间野炊，一边是豪门盛宴，我以为观众会被分流，但为东北超助阵的球迷依然很多。第二轮哈尔滨队主场对阵呼和浩特队，现场依然火爆。开赛前一场大雨突袭，工作人员清理观赛席积水时，我想今晚应该能赢，黑龙得雨，有水则兴，那场果然是2：1迎来首胜。而比绿茵场拼争更为吸睛的，是场下球迷的互动和联欢，哈尔滨队给呼和浩特球迷发放马迭尔冰棍儿和红肠，呼和浩特球迷回馈奶酪和牛肉干；延边为哈尔滨球迷捧出明太鱼干，鸡西为长春球迷端上招牌冷面。不像是比赛，倒像走亲戚。除了票价亲民，为方便观赛，各地采取了惠民举措，比如哈尔滨开通了4条免费接驳专线，出示球票便可搭乘。

对于我来说，关注东北超，但世界杯的大戏拉开帷幕时，作为老观众，落下任何一场，都觉得遗憾。年过60，熬夜不比从前，每天看赛程表都很纠结，因为想看的场次，大都在午夜和凌晨，只能有所选择。五星巴西和大牌云集的西班牙首秀，虽比赛结果都让人意难平，但其后的比赛，巴西取得连胜，在对阵苏格兰时，维尼修斯梅开二度，巴西锁定小组第一；西班牙与沙特阿拉伯以及乌拉圭之役，也满血复活找回王者之气；而亚洲球队状态起伏，韩国队首战从捷克手里拿到三分后遭遇连败，与伊朗队一样掉到小组第三，双双遗憾出局；日本队和澳大利亚队虽然晋级，但淘汰赛一上来，日本队面对的就是任何一支队伍都不想碰的巴西队。回顾世界杯的历史，亚洲球队的最好成绩是四强，由韩国队作为东道主时创造的。在足球的丛林中，雄狮难免在血液凝滞的片刻打个盹，但真正的厮杀开始时，觉醒者的血液一旦像大河一样奔涌，往往能把对手的球网打成筛子。在平庸者眼里，处处是壁垒，而在天才面前，防线往往是空气。毕竟历届世界杯的冠军，个顶个的豪门。

但我依然期待黑马。今年马年，绿茵场不能总是白马王子的天下。东道主之一的墨西哥队表现亮眼，三战全胜晋级；老牌强队荷兰已是F组第一，三次世界杯亚军的他们能否圆了冠军梦，让人期待。每当镜头扫过看台上那些我们无比熟悉的足球巨星，看着他们渐渐老去的脸庞，想着他们当年风一样地自由驰骋，而我的青春见证过他们创造的荣光，无比感慨。球星如同一支球队的领航者和定海神针，能带领队伍走出迷航，所向披靡，梅西、姆巴佩、C罗、莫德里奇，哪个不是球队的灵魂呢？

再回到东北超，这届世界杯扩军，我曾幻想中国队能够第二次圆梦，因为我们首次出征韩日世界杯时，小组赛三战全败，零进球，失九球，黯淡离场，给球迷留下痛楚的回忆。如果这次能打进世界杯，有进球就是进步，可是我失望了。尽管我们在足球上投入不少，但收效甚微。2007年我访问巴西时，到处可见踢球的孩子，那么培养对一项运动的热爱，有好的足球土壤和氛围，不拘一格选拔人才，扎实做好青训，因材施教选好教练，才能提升整体水平。足球是艺术，当然也需要交流，西甲英超意甲法甲那些声名赫赫的俱乐部，有多少不同国籍不同肤色的人融于一体，在碰撞中升起足球彩练，在对抗中淬炼意志力，取长补短，激发潜能，被这样的熔炉锻造过，拥有不败金身，就不是神话了。而我们想跨进这样的高门槛，要交的学费还有很多，要走的路也还很长。

无论是苏超还是东北超，带动的不仅是一时一地文旅产业的热度以及人们干事创业的热情，更是在民间性上，助力一个项目向更高台阶迈进。

这次世界杯国内转播最有喜感的是，在补水时间播的广告恰是补水的。还有一个喜感是比赛用球带来的，它不是黑白的，而是红绿蓝三色的“三重浪”，象征着3个主办国，因为内里嵌入了高科技的运动传感芯片，能够实时记录和传输触球轨迹，所以魔幻的一幕已不止一次出现，被边裁认定越位的进球，经它鉴定先是触碰了后方队友的脚而有效；而被主裁初步判定的有效进球，经它慧眼识别，手球在先，进球被判无效，真是悲喜两重天！这颗隐藏在“三重浪”里的犀利鹰眼，是史诗级的导演，也是促狭鬼，带给人无穷快乐。还有一个喜感是C罗奉献的，他居然是个好演员，在对阵乌兹别克斯坦的比赛中，在一个任意球中，将守门员的火力完全吸引到自己身上，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要起脚的欲望，而飞起一脚打入进球的却是他的队友门德斯。最后再记叙一件喜感小事，1998年法国世界杯时，我放下正在创作中的《伪满洲国》，全情看球，我爱人陪我观看开幕式，在参赛队入场仪式结束后，他问我为什么中国没派个队参加呢？将我笑翻。斯人已逝，但他的话留给我的快乐，在其后观看世界杯开幕式时都会浮现。

世界杯精彩的淘汰赛即将上演。只希望这届杯赛，决赛不要像上届一样是令人锥心的点球对决，流畅而华彩的尾声更能余音袅袅。而东北超的淘汰赛在秋天，无论最终哪支球队胜出，在关外渐冷的风中，我都会举起这片辽阔肥沃的土地酿出的热酒，为他们、为我们干杯！

（转自《光明日报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