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春护银龄

“我跟她萍水相逢，但她想到的人里面，竟然有我。”回忆起那位在康复医院住了4年、弥留之际仍嘱托他“要好好学习”的奶奶，上海市宝山区“关爱老宝贝”项目志愿者、宝藏青年公益服务支持中心理事长万洪林至今还会动容。正是这位“老朋友”跨越年龄的牵挂，让他从此扎根为老志愿服务。

万洪林的故事并非孤例。在上海这座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的城市，截至2025年年末，户籍人口中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比已近38%。越来越多青年志愿者正走进社区，走近老人的生活。然而，长期以来，为老志愿服务面临一个共性困境：与老人刚建立感情，志愿者就走了。这种“一阵风”式的服务，对老人的情感反而是一种消耗。

为破解这一难题，团上海市委联合市委社会工作部、市教卫工作党委、市教委、市民政局，共同发起“金晖相伴 青暖社区”上海青少年进社区为老志愿服务行动（以下简称“‘金晖相伴’为老服务”），以常态化、专业化、长效化为目标，推动青少年志愿服务从“活动化”向“项目化、品牌化”转型。

“推动青少年志愿服务向为老服务转型、向社区扎根，是团上海市委基于时代背景、城市发展和青年成长3个层面的综合考量。”团上海市委社联部相关负责人表示，向为老服务转型不是让青年放弃专业去做简单陪伴，而是引导他们将专业能力转化为服务力，比如学医的做健康科普，学法的做反诈宣传，学体育的带老人锻炼，以此实现服务社会与自我成长的“双向奔赴”。

“关爱老宝贝”项目作为“金晖相伴”为老服务落地宝山区的特色项目之一，至今已在宝山各社区开展活动超4000场。万洪林是把它从“想法”推成“项目”的那批人，用他的话说，“基本上没怎么缺席过。”但他印象最深的，往往是一些微小的瞬间。

记得有一次，他问王奶奶有什么特长，王奶奶掏出随身携带的扑克牌，手法娴熟得像魔术师。旁边的另一位奶奶笑着说：“你要是天天一个人闷在家里没事干，也能玩得这么厉害。”这句玩笑话让万洪林心里一沉——原来很多老人的生活，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孤独。

“以前我觉得老人养老，吃好喝好就行了。但现在我发现，他们更需要的是有人陪着说说话。”万洪林说，身边不少独居老人的生活状态让他深受触动，有人把扑克牌练得出神入化，有人在小区里一圈圈地遛弯，不是因为爱好，只是因为日子太长、太寂寞了。

正是基于这样的观察，万洪林和团队不断创新服务形式。日前，他们举办了“关爱老宝贝大学堂”，教老人打八段锦。原定招收30人，令万洪林意想不到的是，报名人数直接翻番。“老人们学得非常认真，原计划简单过一遍的8个动作，硬是花了两个小时却只教了前4个。”

同样以专业力量投身为老服务的，还有上海体育大学运动康复学博士生王乐政。她和团队在杨浦区启动了“乐动都市”项目，每周两次线上带练、一次线下授课，带着老人练八段锦和弹力带操，目前已在多个街道设立站点，累计服务300多名居民。

令王乐政印象最深的是64岁的陈阿姨。从2021年4月起，陈阿姨几乎一场不落地参加活动。最初她的血糖、血脂指标偏高，坚持运动一段时间后，甘油三酯指标恢复正常，空腹血糖稳定。但让王乐政触动的不只是数字的变化：“陈阿姨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推着走的人，她是真的把运动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。每次看到她提早到场地、笑着跟我打招呼，我就会觉得，这件事做对了。”

王乐政坦言，参与为老志愿服务后，自己的研究方向也因此发生了转变。“以前我关注的是运动能不能降血糖，现在我更想探索怎样才能让老人长期坚持运动。”她发现，体医融合的“最后一公里”不在医学上，而在“运动没人管”——“没人教他们怎么运动、没人陪着他们坚持、没人在意他们的感受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补上这个缺口。青年用专业守护银龄健康，老人用坚持传递生命力量，这就是最大的意义。”

在上海市宝山区庙行镇，同样的温情故事也在上演。庙行镇团委书记范敏琪告诉记者，镇上一位丧偶独居老人，偶然得知志愿者能提供3D打印服务，小心翼翼地问，“能不能用技术为去世的老伴复刻一尊立体人像？”志愿者得知老人的需求后，仅凭一张泛黄模糊的照片，一遍遍陪着老人回忆五官神态、衣着模样，反复调整细节。

当完整的模型交到老人手中时，老人捧着塑像久久不肯放手，哽咽着不停道谢，“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，‘金晖相伴’为老服务从来不只是教老人用智能手机。年轻人拿出的每一份温柔与耐心，都在替思念架起一座跨越生死的桥梁。”范敏琪说。

这种精准的服务，建立在扎实的前期调研基础上。范敏琪介绍，庙行镇在项目启动前开展了全覆盖分层调研，然而，调研结果却和预想有落差：“原本以为老人最需要家政、物资帮扶，实际发现多数诉求集中在精神陪伴、智能手机教学、陪诊服务上。”

为此，庙行镇团委针对性推出“医路伴您”志愿陪诊服务，专门面向高龄、残障及行动不便的就医群众，提供全程免费陪诊。截至目前，该品牌已累计服务就医群众3000多人次。

从顶层设计到基层落地，从机制创新到品牌孵化，“金晖相伴”为老服务正逐步形成可复制的“上海样本”。数据显示，该项目从8个试点区起步，目前已覆盖52个街道社区、29家养老机构，25所高校结对参与，7300余名志愿者累计开展服务1.29万余人次，总服务时长超2.4万小时。

万洪林说，他现在走在街上，常有老人远远就朝他招手喊“小万”，有时还会硬塞给他一把自家种的小青菜。他推辞不掉，只能收下。那一刻他觉得，“自己和‘老宝贝’们之间，早就不是志愿者和服务对象的关系了，是惦记，是牵挂，是这座城市里一群年轻人和一群老人之间，最普通也最珍贵的情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