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旧书销永夏

缪荃孙像 顾太清（1799-1877）像 清佚名绘

◎群山

缪荃孙（1844-1919），中国近代藏书家、校勘家、教育家、中国近代图书馆事业的奠基人。毕生搜集大量宋元善本、孤本，藏书楼名艺风堂，藏书十余万卷。擅长辨别古籍版本优劣，是清代最后一代版本学宗师。主持建立江南图书馆（今南京图书馆前身），创办京师图书馆（国家图书馆前身），担任首任监督（馆长），奠定国家图书馆最初藏书与制度。主持修纂《清史稿》里的艺文志（历代书籍目录）；编纂《续碑传集》，收录清代大量人物传记，是研究晚清历史最重要史料之一。同时精于金石碑刻搜集研究。他连接了传统旧式文人藏书文化与西方现代图书馆制度，被誉为晚清学术泰斗，中国近代图书馆之父。

读缪荃孙《云自在龛随笔》，自觉有两点最耐寻味。其一，他虽然谈论历史、书画、金石、书籍，也旁及一些旧闻逸事，但却与清朝中后期那些讲究严谨考据的学术著作大有不同。比如同是论古证今，不少著作意在立新说、定是非、成体系，引据必求赅备，行文必求谨严；而艺风老人此书，则大多赏心遣兴之作，随读随记，随见随录，既不精心构思篇章，也不拔高树立宏论，或记一书版本异同，或录一事传闻始末，或存一时雅谑琐言，考订之中自有闲趣，笔墨之外时见性情，不图功利之用，只求会心之乐。以我手头这册商务印书馆1958年初版本来看，其文字凝练到不留一丝赘语，最短的竟不足十字，寥寥几笔记录典故，随性自然。

其二，既然不立宏论，也便不妄加评判，正如勘破世事的老者，心中虽有权衡取舍，也从不高声辩驳、强定是非，即便微露己见，态度也极为平和节制，若不加细品则极易一滑而过。正因如此，我读这部书，一方面不敢轻忽它实在的文献价值，另一方面，也不愿用严苛的考据标准去苛求它，索性只当作闲笔杂记去读，如此反倒愈品愈觉滋味绵长，乃至每次都不忍心将它消受太多。

不露声色中藏着自家的会心

比如论史论文，看似漫不经心随手闲记，实则于不露声色中藏着自家的会心。有一则谈到历代修史体例杂乱的问题，说从司马迁独撰《史记》，到欧阳修写成《五代史》，皆出一人之手，文笔虽有优劣之别，但体例毕竟是完整统一的。而自《宋史》以下，史书多是众人分头编撰再汇总成书，记同一事前后说法相悖，写同一人记载彼此矛盾，体例就此弄得不成样子，遂慨叹：“今之作者，视昔更难矣。阁笔相视，含毫不断，头白可期，汗青何日，岂不古今一辙乎。”不铺陈，不深辨，只寥寥数语，却将独撰之史与众修之书的高下、著述之难与流传之弊，轻轻点破，余味耐人寻绎。书中又记一桩逸事，欧阳修撰《五代史》，每篇论赞多以“呜呼”起笔，明代丘琼山便仿其体例，时人遂送他“丘呜呼”谑号；近人邹叔绩评议世事，也学此笔法，动辄长吁短叹，旁人因此打趣，径直称他为“五代史”。一声“呜呼”，原本史家感时伤世的真心话，而传到后来，竟成为浅薄者跟风卖弄的套式。世态迁移、文心递变，尽在数行闲记之中，虽为戏谈，却究竟让人欲笑不能，这种行文笔法，比起板正严肃的正统史论，实则更具悠远意致。

缪荃孙精通版本考据，治学极其严肃端正，然而也于闲笔辑录古籍刊刻流传中出现的细碎弊病。如记山东书坊刻印《金石录》，见李清照后序有“绍兴二年玄黓壮月朔”一句，不知“壮月”典出《尔雅》，本是八月雅称，径自改为“牡丹”，以俗字窜雅文，此事至今仍在藏书圈传为笑柄。又说古人自编文集，编目次序多由自己厘定，编排处处藏有深意，而后世人却动辄随意拆分、另立名目，譬如处州《叶学士文集》，有人竟擅自更名为《水心文集》，又别立《文粹》之名，硬生生割裂原编，作者当初的一番用心就此荡然无存。我读这两则逸闻，常会想到如今有些人整理古籍，总爱私自改动原文，或是打乱原有篇目重新编排，自以为识见高过古人，实则误人误己，直是可笑亦复无奈。

自具近代前辈学人独到的识见

不惟专精版本考据，便是品评文人生平行止际遇，缪荃孙亦自具近代前辈学人独到的识见。述及龚自珍己亥离京一事，他不取其诗文里豪放激越的字句，也不采信坊间的风流传闻，单单援引自珍堂叔龚守正《文恭年谱》，点明年谱虽记下他的归乡经过，却刻意隐去他仕途失意、决然辞官的内在缘由。如此选择性的叙录，其实暗藏着艺风老人的裁断。这便很可以让人想起那一桩“丁香花案”。

论将起来，这桩“公案”的源头，不过是由龚自珍《己亥杂诗》中的一首绝句引起，诗曰：“空山徙倚倦游身，梦见城西阆苑春。一骑传笺朱邸晚，临风递与缟衣人。”诗下又自注：“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”。按太平湖毗邻荣贝勒奕绘宅邸（今中央音乐学院校址），奕绘亡故之后，顾太清独居府中，后人便强行将诗中朱邸、缟衣人附会成王府与顾太清，一段无中生有的暧昧传闻就此传开。初时只在文人私下闲谈间流转，后来报刊争相转述，再经《孽海花》等通俗小说肆意铺陈渲染，于是夜半传笺、丁香私会、被人逼迫离京、遭人下毒猝亡，各类细节层层叠加，情节越传越是逼真。然而，对照史实细细考证，龚自珍仅与顾太清之夫奕绘有诗文往来，今存二人全集，并无彼此酬答文字。龚自珍决意离京，根源在于与时局不合、抱负难伸，早已萌生退意，绝非为躲避是非仓促出走。顾太清后来被逐出王府，起因也是府内嫡庶纷争、家事纠葛，和龚自珍并无半点关联。历代学人早已多方考证，流言不实之处辨析甚明，却终究难挡世俗流言辗转流布。

世人素来大多偏爱风流秘事、才子佳人的曲折故事，反倒冷落平实严谨的考据、冰冷客观的史实、寡淡无味的真相。虚妄传言说得有模有样，真实原委反倒湮没无人过问。假故事反倒比史实更深入人心，不靠史料凭据取胜，全靠猎奇趣味、世俗人情推波助澜，历来坊间流言，多半都是这般光景。明乎此，则缪荃孙不肯拾取旁人陈说，不记录坊间艳谈，只借着年谱有意留白之处淡淡点破，足见史家持论的分寸，也更能窥见老人落笔藏而不露的深意。

严谨考据与闲谈逸趣相融并存

至于晚明、晚清掌故逸闻，缪荃孙也多以冷笔实录，虽不加一字褒贬而褒贬自存。比如记周延儒二次入阁为相，京师流传“十子之谣”以讥刺其人，谣曰：“银子贱，要金子；金子贵，换珠子。认皇亲，称任子；宿朝房，携婢子；叫总兵，放达子；嘱试官，中公子；纵群妾，养汉子；用吏部，作牙子。”街巷俚语，尽显晚明士人奔竞钻营的颓靡风气，不加针砭，而朝堂乱象历历在目。又述及孙之獬旧事，说他率先剃发，一心讨好新朝，满、汉两班朝臣皆不容其身，羞愤之下他竟上疏力推全国剃发之令，一语竟酿成江南万民浩劫。一己投机求荣之私念，牵动无边祸乱，史事之吊诡、人心之凶险，竟至如此。时序一转，降至晚清，世事荒唐更甚。光绪末年五大臣出洋考察，正要登车便遭刺客狙击，绍英负伤被人搀扶而归，徐世昌慌乱之中全然不顾坠落在地的花翎，身处后车安然无恙的端方见状，戏言“抱头者抱头，鼠窜者鼠窜”，看似随口调侃同僚们的狼狈相，实则暗讽这场举国瞩目的立宪考察徒有盛大排场，内里满是虚弱慌乱，光鲜新政外衣之下，早已藏不住朝堂摇摇欲坠的颓势。缪荃孙录存这几桩旧事，虽不加任何评判而人物面目、性格具现，他的倾向和态度倘不细品，则不易察觉。史家笔墨老练沉郁，于此可见一斑。

总的看来，《云自在龛随笔》这部书，既不故作空疏高论，也不居高临下作说教之语，更不用严苛的条条框框去苛求世人，作者只是把自己目之所见、耳之所闻、考据所得、闲言趣语，随手如实记录下来；严谨考据与闲谈逸趣相融并存，前朝的陈年旧事与近代的世事沧桑并列同编，既不刻意追求内容完备，也不强行盖棺定论，文字平淡朴实，却并不流于浅陋。其落笔行文，更不刻意雕琢修饰，文风冲淡内敛，乃是学人随笔的正宗一派，与时下流行随笔大异其趣。诚然，缪荃孙晚年立身行事自有难掩瑕疵，然单论这一卷自在随性、质朴风趣的文字，私以为也足资销得永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