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法平平无奇的“接电话”游戏，为什么能成为今年最好哭的作品？

倾听的力量。

当时间定格在世界末日来临前的第21纳秒，所有人徘徊在生与死叠加的状态时，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去挽救还未达成的夙愿？

在《薛定谔的电话》中，一台老式电话成为了链接生死的媒介。

永恒的月亮已经坠落，只有玛丽一人作为世界上最后的倾听者，可以听到其他人离世前的最后一通“未完电话”。

玛丽需要通过梳理电话中的信息，为亡者救赎、让灵魂安息，最终让他们不留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。

这种近似于“消除亡魂”的设定，叠加游戏有些阴暗、时而崩坏的插图配色风格，看起来很像是恐怖游戏的一系列配置。

事实上，《薛定谔的电话》是一部以悲剧起笔，内核相当温情的视觉小说。游戏在2月份开启了第一章的试玩，剧情中露西母子的故事，在当时引发了很多玩家的讨论，也让游戏在发售前就获得了超过10万的愿望单。

目前的评价为94%的“好评如潮”

它不只是文字性的视觉小说。通过丰富的演出画面与恰当的声音音效，我们能从游戏的交互中，深切地感受到故事中的情绪变化。

在前段时间，我们采访到了这支仅有三人的开发团队Acrobatic Chirimenjako。他们向我们介绍了游戏中的种种设计，也谈到了如何借助细密的视听演出，将电话另一端的情绪传递给玩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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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游戏描绘的是世界末日降临那一天，它的场景却没有着重展现灾难。

玛丽醒来时，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不大的房间。这里只有几样简单的陈设：一把椅子，一张桌子，一台老式拨盘电话，一个记事本，一只自称“哈姆雷特”的神秘黑猫。

地球毁灭前的21纳秒，所有人处于生与死的叠加状态，也包括玛丽。

房间里的电话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。黑猫好像知道这一切状况的来龙去脉，它告诉玛丽，她是这个世界最后一位倾听者，现在，只有玛丽能够接到来自亡者的通讯。

很快，第一通电话响了起来。

接起的一瞬间，无数声音立刻涌入耳边。它们彼此重叠，争先恐后地试图靠近电话，向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倾听者诉说自己的遗憾：

“活着很痛苦，但死亡也好可怕。”
“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。”
“拜托了，谁来听听我的心声！”

这些声音没有清晰、具体的语义，更像是处于语言与噪声之间的呢喃。团队在采访中解释，他们希望电话另一端的声音能够在玩家心中变成“自己重要之人的声音”，为想象留出空间。

另一方面，他们认为，徘徊于生死之间的灵魂的声音，不应该像现实人类那样清晰，而是处于“语言”和“纯粹声音”之间，带有一点噪声、难以辨认。

随着玛丽接起电话，无数来电者的可能性随之“坍缩”，最终只剩下一位名叫露西的女性。

露西只记得，世界毁灭之前，自己正在和一个非常重要的人通话。至于对方是谁，他们谈了什么，那通电话为什么没能完成，她已经无法准确回忆。

记事本在此刻派上了用场。凡是听到过的信息，玛丽都会在记事本中记录下来。随着新的线索不断出现，玩家可以从笔记中选择相关内容，继续追问来电者，从而逐渐还原对方的身份与经历。

这个方式看起来有几分推理游戏的模样，但它的实际作用更像是一种信息整理，让玩家对于新信息有一定的时间进行回想和思考。

这种追溯记忆的过程，也体现在游戏的视听演出中。

在不知道对面是谁的时候，立绘的呈现也比较模糊：

进入回忆片段，就用略显粗糙的线稿草图描绘：

当声音微弱到难以辨认，字幕也会被涂抹成混乱的痕迹：

随着线索逐渐完整，露西的经历终于显露出来：她曾经为了儿子威廉入狱，母子之间也因此产生了长期未能解开的误会。月亮坠落前，刚刚结束服刑的露西站在电话亭里，终于再次与威廉取得联系。

世界的终结来得太快。她没能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完，也没能等到儿子的回应。这通戛然而止的电话，最终成了露西无法放下的遗憾。

玛丽为露西带来了救赎。她在重建这通电话后暂时扮演威廉，说出了露西最渴望听到的那声“妈妈”。

她通过“感同身受”分担露西的痛苦，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碎裂时钟，随着玛丽宽慰露西，时钟就向前推进一格。

类似“时钟”的圆形意象，在游戏中随处可见：电话拨盘、时钟、漩涡，以及那轮正在坠落的月亮。制作团队在采访中提到，它们共同暗示着“生与死的循环”和“无法逃避的时间”：

“灵魂被困在无限延长的 21 纳秒之中，始终无法摆脱过去的遗憾，不断在同一个地方徘徊、循环，形成一种漩涡一样停滞不前的状态；同时，它们也隐喻着生命本身依然遵循着更宏大的循环，不断向前流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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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之后，玛丽又救赎了四五位来电者。

他们故事的展开方法通常留有一些悬念：来电者最初讲述的经历未必完整，玩家第一次看到的真相也可能只是某种误解。随着新的记忆浮现，人物关系和事件全貌才会逐渐显露。

甚至在玛丽身上，也有数不清的秘密。

但这些“套路”不会让人感到“俗气”。比起“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”，它更在意的是：当一切已经结束，这些人最后还想对谁说些什么？

自称喜剧作家的契诃直到生命尽头，仍然锲而不舍地想要讲出自己的谐音梗。

一心想成为剧作家的托马斯，遗憾的不只是自己的作品始终得不到父亲认可。他更加放不下失踪的朋友莉娅，希望能与她完成最后一通电话，说出那些过去未能宣之于口的真心话。

这些遗憾都很私人，甚至显得琐碎。它们在“坠落的月亮”和“毁灭的世界”面前显得微不足道，却让玩家更容易接近角色的内心情绪。

开发团队在采访中告诉我们，这正是他们最希望通过游戏传达的主题。即使世界即将毁灭，一个人/灵魂在生命最后真正面对的，往往是那些属于自己的遗憾：

“当时没能对那个人说一句谢谢。”
“如果当初没有说出那么伤人的话就好了。”

因此，玛丽并不是一个试图阻止末日的英雄，她无法托住月亮。她只是一名倾听者，通过一通通电话理解对方的遗憾，陪伴那些素不相识的灵魂走完最后一段路。

团队表示，《薛定谔的电话》本质不是一部科幻作品，而是一个关于“通过电话去理解、陪伴他人内心”的故事。

他们更关注角色的情感，因此有意淡化复杂的世界观与背景设定。

这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在游戏中除了玛丽，所有出现的角色都以动物形象出现。他们希望借此模糊他们所处的时代和年龄，赋予人物一种寓言式的抽象感，让玩家更容易将身边的人与经历投射到角色身上。

具体的动物形象则取决于角色的性格、命运与气质。

比如莉娅家的帮手艾拉，她说话温温柔柔，在洗衣服时会不自觉地哼起歌，因此被设计成了一只性格温和的浣熊，传递出亲切、温暖的感觉。

在游戏体验过程中，我时常感到一种无法改变现实的无力感。玛丽能够重建那些未完成的通话，给亡者一个渴望已久的回答，但救赎并不会改变残酷的现实。

就像露西母子的经历一样，露西得以听见那声“妈妈”，现实中的威廉却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。悲剧仍然发生过，伤害也不会因为一场虚构的对话彻底消失。

既然如此，玛丽所做的一切还能否称作“救赎”？

对于这个问题，制作团队给出了自己的理解：“我们所定义的“救赎”，是在那些无法改变的悲剧与无力感之后，依然能够给予他人温柔与希望。”

在团队看来，事实或许无法改变，但如果有人愿意倾听你的故事、理解你的遗憾，并陪伴走过这一切，让内心变得柔软一些、温暖一些……这就是他们希望通过作品表达的“救赎”。

到故事最后，始终倾听他人的玛丽也需要接受属于自己的救赎。这一次，玩家不再只是代替她回答电话，而是要真正听完她，独属于她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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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的《薛定谔的电话》，看起来像一本会动的寓言绘本。它并不是先写好故事，再依次配上插画、音乐和特效。游戏中体会到的情绪变化，来自一种更接近电影和舞台演出的制作方式。

团队在采访中提到，《薛定谔的电话》整体开发历时大概四年。

他们只有三人，Achabox负责美术，曾经在游戏公司room6担任设计师，也做过影像制作导演。入交星士负责剧本、作曲、演出，曾从事舞台演出和音乐创作，并在海外学习电影制作。ame负责程序和部分剧本，在创作小说之余，还担任着制造业公司的事业部长。

三个人的经历各不相同，也都算不上通常意义上的游戏开发者。基于电影制作、从事舞台演出的经验，团队从一开始便不满足于制作一款单纯“阅读文字”的游戏。

他们更希望玩家能从画面与声音的变化中，亲身感受到电话另一端人物的情绪。

这塑造了《薛定谔的电话》有些特别的开发方式：剧本、美术、音乐和程序之间没有明确的交接过程，每个人都会参与所有内容的讨论和决策。

为了让这种创作方式得以实现，团队专门搭建了一套独有的引擎，将文字、声音、影像和图片放在同一个程序中控制。

采访中他们提到，《薛定谔的电话》使用了普通视觉小说十倍以上的演出指令，从镜头移动、音乐渐弱，到文字的模糊和故障化，都能随着剧本的修改立即得到验证。

他们会在同一台电脑上同时打开剧本、演出程序、视频编辑和音乐制作软件。先写下三句对白，再制作一小节BGM，接着剪出两秒钟的画面，然后把它们组合起来，反复调整，看看能否传达出预想中的情绪。

为了找到合适的节奏，团队几乎每周都会制作一个试玩版本，再由成员和集英社游戏的工作人员亲自体验。许多镜头、音效、文字出现的时机，最终都精确到了零点几秒。

事实上，《薛定谔的电话》最初是一款面向移动平台的游戏。团队希望借助手机的竖屏形态，营造出一种“仿佛真的接到电话”般的沉浸感。

随着开发不断推进，并与集英社游戏展开合作，他们逐渐意识到，如果想完整呈现更加浓厚的剧情体验，以及电影般丰富细腻的演出效果，相比手机随时随地游玩的特性，PC游戏更能让玩家坐下来，专注投入整个故事。

平台的转变也给开发带来了新的难题。原本围绕手机竖屏设计的界面布局和镜头语言，都需要重新适配为16:9的横屏画面。

团队告诉我们，由于游戏的大部分内容都发生在“黑暗房间里的一部电话”这一单一场景中，如何在横屏画面下持续保持演出的张力、避免玩家感到单调，是转平台过程中最大的挑战。

游戏中，玩家需耐心拼凑起亡者未能完成的最后一通电话。游戏之外，三位开发者也在不断拼合一句对白、一小节音乐和零点几秒的画面，最终让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声音，真正传递到玩家面前。

以下为此次采访的完整内容，以飨读者。为便于阅读做了一定整理与删减：

游研社：黑猫哈姆雷特是贯彻游戏主线的角色之一，可以将它理解为“薛定谔的猫”吗？“哈姆雷特”这个名字又是如何确定的？

A：正如你所注意到的那样，在这部描绘生与死之间界限的作品中，黑猫哈姆雷特正是对“薛定谔的猫”这一思想实验的致敬，也是贯穿整个故事核心的重要角色。

它的名字来源于莎士比亚悲剧《哈姆雷特》中的名台词——“生存还是毁灭，这是一个问题（To be, or not to be, that is the question）。”

这也象征了本作的核心主题：站在生与死的边界，在痛苦中挣扎并最终做出选择。因此，我们认为没有比“哈姆雷特”更合适的名字了。

游研社：游戏的美术给人一种粗线条、色彩强烈、近似绘本但又带有不安感的印象，团队如何确定这一方向，又如何平衡“救赎感”与揭露真相时的“压迫感”？

A：总监Achabox希望将西方经典绘本般的复古世界观，与日本动画风格（例如玛丽的人物设计）融合起来。

在视觉表现上，我们以黑白灰为主调表现角色的日常生活，营造沉静、克制而暗藏压迫感的氛围。当角色的情感彻底爆发时，我们会加入更加迷幻的色彩、大幅度的画面扭曲，以及更具冲击力的动态演出，将角色内心的震荡与玩家感受到的压迫感，以视觉的方式直接传递出来。

相对应地，在角色获得救赎、彼此真正心意相通的时刻，我们会让色彩以更加柔和的方式慢慢浮现，希望即使没有太多台词，玩家也能够从画面的“温度”中感受到情感的变化。

游研社：游戏把“电话”设计成几乎唯一的连接方式，而不是面对面或更文字聊天。为什么会考虑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呢？

A：使用智能手机或聊天软件时，我们往往能立刻知道消息来自谁、对方想说什么。老式电话却不同：拿起听筒之前，你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，甚至无法确定对方是否还活着。

这种“在拿起听筒之前，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”的感觉，呼应了《薛定谔的电话》所对应的科学思想实验“薛定谔的猫”：在打开箱子之前，猫的生死状态都尚未确定。

老式电话的“不方便”，让人们更加努力地去想象电话另一端的人。我们希望借此呈现一段“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、充满人情味且温柔的交流时光”。因此，我们刻意采用了复古电话带有“限制”的设计，让它成为作品表达的一部分。

此外，我们也希望借由这种设定，营造出一种难以判断具体时代背景、带有些许神秘感和奇幻氛围的世界。

游研社：月亮在很多文化中都是比较美好的，但是在游戏中“月亮掉下来”则是世界的终结，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意象来表现末日？圆圈、漩涡、时钟一样的元素，它们有什么特殊含义吗？

A：月亮的阴晴圆缺象征着东方生死观中的循环与轮回；游戏设定中“月亮坠落，世界迎来终结”，则对应西方偏向线性的历史观，意味着世界将抵达明确的终点。

相比轰轰烈烈的爆炸，一轮美丽而寂静的月亮缓缓逼近，更能带来冷峻、无法逃避的宿命感。我们希望融合“循环”与“终末”，营造宁静却令人屏息的“物哀”之美，因此选择了“月亮坠落”这一意象。

电话拨盘等元素同样围绕着“圆”与“连接”展开，都象征着我们前面提到的“生与死不断轮回”以及“无法逃避的时间”。它们既表现了灵魂因无法摆脱遗憾而反复徘徊的停滞状态，也隐喻着生命仍在更宏大的循环中向前流转。

游研社：“世界的终结”是一场宏大的灾难，游戏却更关注私人情感和未能说出口的遗憾。电话另一端的角色也都以动物形象出现，这些设计是出于怎样的考虑？

A：可以说，这正是我们最希望传达的主题。即使世界即将毁灭，一个人，或者说一个灵魂，在生命最后真正需要面对的，往往不是世界的存亡，而是极其私人的遗憾——“当时没能对那个人说一句谢谢”，“如果当初没有说出那么伤人的话就好了”。

我们不想讲述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故事，更希望创作一部能够贴近玩家内心的作品。因此有意淡化了复杂的世界观，将重点放在角色的情感上。本作的本质并非科幻作品，而是一个“通过电话去理解、陪伴他人内心”的故事。

动物形象也是这一思路的延伸。它赋予角色一种寓言式的抽象感，淡化其时代、年龄和具体的现实身份，避免故事显得过于写实、沉重，也为玩家留下了投射和想象的空间。

具体选择哪种动物，取决于角色的性格、命运与整体气质。例如，艾拉洗衣服时会不自觉地哼歌，因此被设计成一只性格温和的浣熊，以体现她亲切、温暖的气质。

游研社：故事中提供了很多选项，但它们不会影响剧情走向和结局，只有一些细微的差别，为什么考虑设置这些“假选择”？

A：本作从一开始便选择了单一结局，因为我们心中始终有一个希望呈现给玩家的、也是唯一最理想的结局。这些选项并非用于改变故事走向，而是让玩家通过玛丽这位“倾听者”，思考自己会如何回应电话另一端的灵魂。

尽管结局相同，每位玩家选择的话语和表达关怀的方式仍会有所不同。我们希望玩家通过这个过程投入情感，不再只是旁观故事，而是真正参与其中，把这段经历变成属于自己的体验。

游研社：在游戏过程中，那些未完成的电话很多只是通过玛丽重构，无法真正改写已经发生的事情。团队在编写的时候，是怎样定义“救赎”的？

A：在这部作品中，“救赎”并不是去改写已经发生的过去。我们所定义的“救赎”，是在那些无法改变的悲剧与无力感之后，依然能够给予他人温柔与希望。

也许只是有人愿意倾听自己的故事，能够理解自己的遗憾，并陪伴自己面对它。这些微小的交流片段，才能成为灵魂真正意义上的“救赎”，也成为帮助人们一点一点走出悲伤的那束光。我相信，这样的理解与共情，一定能够让一个人的内心变得柔软一些、温暖一些。

我们正是怀着这样的愿望，创作了这部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