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,中国硬科技投资领域迎来了两场标志性事件:国产存储巨头长鑫科技以295亿元的拟募资额,创下科创板史上第二大IPO;几乎同时,长江存储正式启动IPO辅导。鲜为人知的是,这两家企业的股东名单中,五大国有行金融资产投资公司(AIC)齐齐现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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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并非孤例。据媒体统计,2026年上半年,9家银行系AIC参与的投资基金或项目已超58只,接近2024年全年水平。自2025年AIC股权投资试点扩围至18个城市以来,签约意向金额已突破3800亿元,2025年新增规模近1000亿元,占全国新增股权投资规模约10%。
银行系“长钱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涌入硬科技赛道。这场由顶层设计驱动的资本变局,正在悄然改写中国创投圈的势力版图。
9家AIC竞速入场
AIC的发展始于2016年市场化债转股政策。2017年至2018年,工、农、中、建、交五大国有行相继设立首批AIC,主要服务于供给侧结构性改革,通过债转股帮助企业降低杠杆。
真正的转折出现在2024年。当年9月,金融监管总局将AIC股权投资试点从上海一城扩大至北京、天津等18个大中型城市,并同步放宽了股权投资金额和比例限制。2025年3月,政策再扩围,明确支持符合条件的商业银行发起设立AIC,打开了股份行入场的大门。
政策“松绑”后,股份行迅速响应。兴业银行获批筹建“兴银金融资产投资有限公司”,成为首家获准设立AIC的股份行;中信银行、招商银行紧随其后,分别拟出资100亿元、150亿元设立AIC。邮储银行亦于2026年3月完成布局,旗下中邮投资正式开业。
至此,AIC行业形成“6家国有行+3家股份行”的多层次格局,合计注册资本达1485亿元。仅2026年上半年,兴银投资、信银金投、招银投资、中邮投资四家“新军”便密集落地投资项目。其中,兴银投资开业45天内累计投放规模即超60亿元,参与基金或项目达10只。
从“债转股工具”到“耐心资本供给者”
AIC的定位正在发生深刻蜕变。早期,其核心职能是“债转股”——承接银行不良债权,帮助企业降杠杆。而随着试点政策逐步放开“不以债转股为目的”的直接股权投资,AIC的功能已从“被动承接不良”延伸至“主动寻找成长性企业”。
这种转型在半导体领域体现得尤为典型。2023年下半年,全球DRAM价格跌穿成本线,长江存储与长鑫科技尚未盈利、负债率高企,多数市场化机构选择观望。但五大行AIC集体逆势入局,累计投入数十亿元。
“从一般商业逻辑看,可能会被认为是‘逆势’之举。但从根本上看,这恰恰是AIC立足债转股主责主业、服务国家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必然选择。”工银投资相关人士复盘道。
如今,AI浪潮带动存储行业景气度全面回升,AIC迎来了账面浮盈的收获期。这场贯穿周期的“耐心资本”实践,印证了AIC从“债性思维”向“股性思维”转型的可能。
差异化赛道与“抱团”策略
各家AIC在投资布局上已显现出差异化偏好。
工银投资覆盖面最广,从广东机器人基金到重庆空天信息低空经济基金,横跨人工智能、集成电路、绿色低碳、高端装备等多领域。农银投资依托“千帆企航”品牌,重点布局集成电路,其投资的GPU龙头摩尔线程已通过科创板上市审核。中银资产锚定具身智能赛道,参与银河通用融资,该项目获国家大基金三期首次布局具身智能。建信投资在深圳设立全国首只AIC产业母基金,交银投资则深耕商业航天,投资的九州云箭“龙云”发动机用于长征十二号甲运载火箭。
与此同时,“抱团”投资产业龙头成为显著趋势。2026年6月,中邮投资、兴银投资、信银金投三家AIC联合增资26亿元,投向锂电正极材料前驱体领域。此前,多家AIC已联合向龙佰集团子公司战略增资20亿元,志在突破氯化法钛白粉“卡脖子”技术。
这种“抱团”模式不仅分散了风险,更强化了国家战略与市场力量的协同。AIC多采用“AIC+地方政府引导基金+产业资本”的三方合作模式,由AIC负责资金统筹与风险控制,地方政府与产业资本负责项目寻源与产业对接。
“债性思维”与“股权逻辑”的深层博弈
尽管AIC股权投资规模快速放量,但从“债转股工具”蜕变为真正的“硬科技推手”,仍面临多重深层挑战。
首先是投研能力不足。 信贷看重历史财务数据、抵押担保和稳定现金流,而股权投资关注的是企业未来成长性、技术壁垒与市场天花板。目前许多AIC团队核心成员来自银行信贷或风控部门,传统的“重抵押、重报表”思维惯性较强,对新兴产业的深度理解和价值判断能力有待提升。
其次是人才储备与激励机制错配。 股权投资需要精通产业、财务、法律、资本市场等方面的复合型人才。但银行薪酬体系以固定薪酬为主,与股权投资“高风险、高回报、长周期”的特性不匹配,在吸引顶尖投资人才方面与头部市场化PE/VC机构相比处于劣势。
第三是资本消耗压力巨大。 根据《商业银行资本管理办法》,商业银行对未并表股权投资适用的风险权重高达400%,远高于一般公司贷款风险暴露的100%。这意味着AIC业务的快速扩张会对母行核心一级资本造成巨大消耗。
“传统以财务和信用风险分析为主的能力体系已难以胜任,需加快向行业研究驱动型投资体系转型。”农银投资相关人士直言,风控体系需针对技术迭代、研发失败建立差异化容忍度机制。
从“破局”到“长跑”
面对挑战,AIC正在从多个维度探索突破。
在投研能力建设上, 建信投资组建了业内首家专设研究发展部,专业投研人员超百人、占比约50%,其中超七成为市场化招聘,不乏理工科博士和产业背景人才。中邮投资则按七大投向组建跨部门柔性团队,并借助AI工具提升研究效率,摸索出一套“五维”价值判断标准——看真需求、看技术路线、看技术能力、看头部客户接受程度、看团队实力。
在投贷联动模式上, 大行AIC依托集团全牌照优势,搭建起“股权投资+信贷支持+综合服务”的新模式。工银投资不仅为长鑫科技提供股权融资,工行还提供项目贷款、流动资金贷款、供应链融资等综合金融服务。这种模式打破了传统放贷、收息、回款的线性运作方式,形成多元化收益结构。
在退出路径上, 虽然IPO仍是核心,但AIC已开始探索并购重组、产业链整合等多元化方式。工银投资表示:“我们更关注企业的长期成长价值,不会因为一上市就简单实施退出,而是根据国家战略布局和企业发展需求动态优化持有策略。”
银行AIC的大举入局,正在深刻改变硬科技创投圈的资金供给格局。其资金规模大、期限长、成本相对较低的天然优势,为需要长期投入的硬科技企业提供了不可替代的“耐心资本”支持。
然而,这场变局远未抵达终点。从“债性思维”到“股权逻辑”的转变,从“信贷文化”到“投资文化”的重塑,需要制度、人才、考核机制的系统配套改革。专家建议,应进一步修改完善金融法律和监管制度,合理确定商业银行股权投资的风险权重,降低股权投资的资本占用。
来源:春华财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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