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考来源:百度百科"鲁迅""朱安""许广平"词条,《鲁迅全集》《鲁迅日记》《两地书》及周海婴《鲁迅与我七十年》
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,请理性阅读
一九三六年十月,上海,大陆新村九号。
入秋以后,这幢三层红砖小楼的灯火,常常亮到后半夜。
这一带的弄堂原本住着不少日本侨民,巷子幽深,铺着青灰色的石板,到了夜里格外安静,连脚步声都听得分明。
楼下的许广平照料完一天的家务,又哄睡了七岁的儿子周海婴,自己也实在熬不住,先躺下了。
可楼上那间不大的书房里,那个瘦削的身影却迟迟不肯放下手中的笔。
台灯昏黄的光晕里,香烟一根接着一根。
烟灰缸早已堆得满满当当,散落的烟灰沾在藏青色长衫的前襟上,他也无暇去拂。
他写一阵,停一阵。
有时停下来,是为了对着稿纸斟酌一个字眼。
有时停下来,却什么也不写,只是怔怔地望向窗外那片发黑的夜空,久久不动。
有那么几回,台灯的光照见他的侧脸,眼角竟泛着湿润的痕迹。
他抬手抹去,复又低下头,继续在稿纸上写下去。
这一年,鲁迅已经五十五岁了。
肺病像一把钝刀,把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掏空。
他的体重一度只剩下三十多公斤,瘦得颧骨高高凸起,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熟悉他的朋友来探望,见到他这副形容,没有一个不暗自心惊的。
可即便病成这般模样,他手里那支笔,还是一刻也停不下来。
翻译的稿子,要写的杂文,给各地素不相识的青年人的回信,一桩接着一桩,堆在案头。
陪伴了他将近十年、为他生下儿子的许广平,在这段日子里,隐隐地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变化。
丈夫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。
他变得更加沉默,也更容易出神。
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,话却一天比一天少。
许多个夜里,她睡到一半醒来,身边总是空的,抬头便能看见楼上书房那扇窗,还透着光。
许广平起初以为,这不过是病痛在折磨他,磨光了他说话的兴致和精神。
她没有往别的地方去想。
她不会想到,丈夫深夜里那些独自落下的眼泪,背后竟牵连着一桩压在心底许多年的旧事。
这桩旧事,关系到一个远在绍兴老家、被鲁迅供养了一辈子,却始终没能真正走进他内心的女人。
许广平要等到很久以后,才从丈夫临终前那些断续的、反复的叮嘱里,一点一点地拼凑出这份沉甸甸的牵挂。
而那些被她记在心里的临终交代,多年之后回想起来,依旧让她久久不能平静。
![]()
【一】一九二三年,北京女高师的那间教室
时间倒回一九二三年的秋天。
那一年,鲁迅受聘到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,讲授中国小说史这门课。
这所学校在当时颇为特别,是为数不多专门招收女学生的高等学府,里头聚集着一批渴求新知、思想活跃的年轻女子。
她们大多是冲破了家庭的阻拦,从四面八方来到北京求学的。
讲台下,坐着一位剪着齐耳短发、眼睛里透着光亮的学生,名叫许广平。
那一年她二十五岁,祖籍广东番禺,出身在一个早已败落的官宦人家。
她自小性子要强,骨子里有一股不肯认命的劲。
少年时,家里曾给她定下一门旧式的娃娃亲,她不愿意,几经周折,硬是把这门亲事退掉了,而后一路读书,从天津读到了北京。
讲台上站着的那位先生,是大她十七岁的周树人,也就是后来名满天下的鲁迅。
最初,他们之间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师生关系。
许广平常常坐在前排的位置,听得格外专注。
这位周先生讲课,和别的教授很不一样。
他不照着讲义照本宣科,也不端着先生的架子拿腔拿调。
他总是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,留着一头根根直立的短发,开口说话慢条斯理的,可就在这慢条斯理之间,三言两语,便能把一个旧时代层层剖开,把那些藏在故纸堆和国民骨子里的东西,抖落得清清楚楚。
台下的学生听得入了神,许广平更是被这位先生的学识和见地,深深地吸引住了。
那时候的北京,并不太平。
军阀你来我往,时局动荡不安,校园里也不安宁。
女高师恰好赶上了一场风潮,校长杨荫榆压制学生,开除进步学生,闹得满城风雨,史称女师大风潮。
许广平是这场学生运动里十分活跃的一个,她心里憋着一股闷气,对这世道有满腹的疑问和不平,却一时找不到一个可以倾吐的出口。
一九二五年的三月,她终于鼓足了勇气,提笔给鲁迅写了第一封信。
这封信写得很坦率,没有寻常学生写给老师的那些客套寒暄。
她在信里直抒胸臆,倾诉自己内心的苦闷,倾诉对眼前这个世道的种种不解,也诚恳地向这位她敬重的先生讨教人生的出路。
信的末尾,她落款写着"受教的一个小学生"。
写完这封信,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,她想,这样一位声名远播的先生,公务缠身,未必会理会一个普通女学生的来信。
出乎她意料的是,鲁迅很快就回了信,而且回得诚恳、坦率,毫无敷衍之意。
一封信去,一封信来,两个人就这样通起信来。
信里的话题越来越广,从治学的方法,到人生的困惑,从眼前的苦闷,到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世道。
从校园里的琐碎小事,一直谈到家国的命运前途,竟是无话不谈。
这些往来的书信,在许多年以后,被两人亲手编辑、结集成了一本书,这就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那本著名的《两地书》。
一封封朴素的信纸上,记录下的不仅是两个人对世事的看法,也无声地记录着两颗心,如何一点一点地,从师生的敬重,慢慢地靠近。
可在这渐渐靠近的过程里,鲁迅的心里,始终结着一个解不开的疙瘩。
他在浙江绍兴的老家,有一位名义上的妻子,名叫朱安。
这个名字,许广平在那时还很陌生。
可恰恰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存在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让鲁迅在面对许广平那份日渐炽热的情感时,始终怀着一种深切的犹豫,和一种难以向人言说的痛苦。
![]()
【二】一九零六年,那场身不由己的婚礼
要把鲁迅心里那个疙瘩说清楚,得把时间的指针,再往前拨,一直拨回到一九零六年。
那一年,鲁迅二十五岁,正远在日本仙台学医。
他怀着"医学救国"的志向,远渡重洋,想用医术来救治国人的病弱之躯。
可就在这一年,一封从绍兴老家拍来的电报,打断了他的求学之路。
电报上的字很简短,意思是说,母亲病了,让他即刻动身回家。
鲁迅是个极孝顺的人。
他读到电报,心急如焚,以为母亲病情危重,连忙收拾起简单的行装,匆匆登船,漂洋过海赶回了绍兴。
可等他风尘仆仆、满心焦虑地赶到家中,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。
等着他的,根本不是什么卧病在床的母亲,而是一座张灯结彩、披红挂绿、早已一切准备停当的宅院。
这是一场婚礼,一场专门为他操办的、他事先毫不知情的婚礼。
那位即将与他拜堂成亲的新娘子,就是朱安。
这桩婚事,是他的母亲鲁瑞一手做主定下的。
早在几年前,鲁迅还在南京求学的时候,母亲就已经替他相看、订下了这门亲事。
朱安是绍兴本地一户旧式人家的女儿,论年纪,比鲁迅还大三岁。
她从小没有进过学堂,不识字,依着那时候的老规矩,自幼便缠了足,是那个旧时代里最常见、也最本分的一类女子。
她从小被教导的,是三从四德,是嫁鸡随鸡、嫁狗随狗的旧道理。
鲁迅打从心底里,是不情愿这门亲事的。
他早已走出了那座古老的小城,在南京、在日本,见识过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,接受了新的思想。
他无论如何,也没法接受一桩素未谋面、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的婚姻。
在成婚之前,他曾经辗转托人给家里捎过话,提出过自己的想法,希望朱安能够放开缠着的小脚,也希望她能进学堂去念几年书,认得几个字。
这并非苛求,而是他盼着两个人之间,将来或许还能有一点共同的话语。
可这些话传回绍兴,得到的回应却是无奈的。
放足、读书,对于朱安和她身后那个旧式的家庭而言,要么是做不到的,要么是与他们信奉的规矩相悖的。
横在鲁迅与朱安之间的,从来就不只是三岁的年龄差,而是整整一个时代的鸿沟。
可纵然有千般不愿,鲁迅最终还是回来了,还是默默地穿上了那身崭新的新郎礼服。
让他做出退让的,是他的母亲。
鲁迅的父亲早逝,母亲鲁瑞一个人守着寡,含辛茹苦,才把他们兄弟几个拉扯成人。
在母亲心里,给长子娶上一房媳妇,是她操劳半生最大的一桩心愿。
鲁迅心里清楚,自己若是当众悔了这门婚,母亲在那个最讲究脸面、最容不下闲话的江南小城里,往后还如何抬头做人。
而朱安,一个无辜的姑娘,一旦被退了婚,在那个年代,便等于断送了一生的清白和前程,要背负怎样的骂名和凄凉,更是可想而知。
权衡再三,鲁迅把所有的不愿,都咽进了肚子里。
婚礼那一天,鲁迅一反他平日的脾性,表现得异常顺从、安静。
他像一个没有自己意志的木偶,任凭旁人摆布。
据后来在场的本家亲戚回忆,依着当时的婚俗,他甚至还在自己早已剪短了的头发上,装上了一条假的辫子,恭恭敬敬地戴上礼帽,规规矩矩地拜了天地,拜了高堂。
从头到尾,他几乎没有多说一句话,那张脸上,也看不出是喜是悲。
然而,所有被强压下去的隐忍与抗拒,到了新婚的那一夜,终究还是决了堤。
洞房之内,红烛高烧,映着满室的喜庆。
可鲁迅没有说一句话,独自捧着书,转身去了书房,在书房里过了一夜。
第二天如此,第三天,依旧如此。
这桩从一开始就违背了他意愿的婚姻,从拜堂的那一刻起,便已经名存实亡了。
仅仅过了几天,鲁迅便再一次收拾行装,告别母亲,启程返回了日本。
他把新婚的妻子朱安,孤零零地一个人,留在了绍兴那座深深的庭院里。
许多年以后,鲁迅曾对一位极要好的朋友,提起过这段如鲠在喉的往事。
他说的那句话,听的人无不为之心酸。
他大意是说,朱安是母亲送给他的一件礼物,他只能好好地供养着她,至于爱情,那是他们之间所没有的东西。
这一句平静的话,道尽了鲁迅大半生的无奈,也几乎道尽了朱安一生的悲凉。
一个被旧式婚姻牢牢捆住的男人,从二十五岁的盛年开始,便背上了这副无形的、沉重的担子。
而这根捆缚着他的绳索,这一捆,便是他的后半生。
![]()
【三】一九二七年,上海的同居岁月
把目光,重新拉回到许广平这一边。
懂得他的苦,理解他的难,是许广平身上最打动鲁迅的地方。
在一封封往来的书信里,许广平渐渐地褪去了一个女学生的拘谨与羞怯,开始大胆地、真诚地向这位先生袒露自己的心迹。
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、炽热而真挚的情感,鲁迅最初的反应,是退缩,是迟疑。
横亘在他们两人中间的障碍,实在是太多了。
不只是那十七岁的年龄差距,不只是世俗那一道道审视和非议的目光,更有绍兴老宅里那个虽无夫妻之实、却有夫妻之名的妻子朱安。
鲁迅在信里,坦白过自己内心的种种顾虑。
他向许广平剖白,自己背负着这样一桩旧式的婚姻,是一个不自由的人。
他甚至对许广平说,自己是可以爱的。
可这份爱,要冒着世俗之大不韪,要承受多少人的指点和非议,他不能不替眼前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姑娘,仔细地、长远地想一想。
他不愿因为自己,连累了她的一生。
最终,是许广平的勇敢和坚定,一点一点地融化了鲁迅心头那层坚冰。
她不在乎那虚无的名分,也不畏惧那些流言蜚语。
她想要的,是能够和这个她由衷敬重、深深爱慕的人在一起,并肩同行。
一九二七年,时局再度发生剧烈的变动。
鲁迅为形势所迫,几经辗转,先是从北京南下到了厦门,在厦门大学任教,而后又从厦门,辗转到了广州,在中山大学任职。
也正是在广州,他与同样南下的许广平重逢了。
这一次的重逢,让两颗历经了犹豫和等待的心,终于不再彷徨。
同年的十月,两个人一同抵达了上海,正式开始了他们的同居生活。
那一年,鲁迅四十六岁,许广平二十九岁。
他们结合的消息传扬出去,外界又是一番议论纷纷。
在那个新旧观念激烈碰撞的年代,这样一种不被旧礼法承认的结合,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去面对的。
有人为此指责鲁迅,有人嘲讽许广平,也有人投来不解的目光。
可是,两个人把这一切的声音,都默默地承受了下来。
他们关起门来,过起了属于自己的、平静而又充实的日子。
同居以后的许广平,渐渐地,把自己活成了鲁迅身后那个沉默而坚实的影子。
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在课堂上眼里有光、在学潮中振臂高呼的进步女学生了。
她心甘情愿地,成了鲁迅誊抄文稿的助手。
鲁迅写字快,又常有修改,留下的手稿字迹潦草,其中许多篇章,都是经由许广平的手,一字一句地誊抄清楚,再交付出去。
她也成了操持这个家的主妇,柴米油盐的开销,迎来送往的应酬,里里外外,都要靠她一手张罗。
她更成了照料鲁迅起居的人。
鲁迅有熬夜写作的习惯,常常通宵达旦,她便在一旁安静地做着针线,陪伴着他。
鲁迅的肺病时常发作,咳嗽、吐血,她便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,悉心照看。
她将自己全部的才情与精力,毫无保留地,都奉献给了这个新组建的家,奉献给了鲁迅和他所投身的事业。
一九二九年的九月,一个新的小生命,降临到了这个家庭。
许广平在上海生下了一个儿子。
鲁迅给这个孩子取名叫"海婴"。
这个名字起得朴素,意思就是"在上海出生的孩子"。
可这朴素的名字背后,却饱含着一位人到中年方才得子的父亲,那份深沉而又难以言表的喜悦。
那一年,鲁迅已经四十八岁了。
这个迟来的孩子,给这个原本清冷而忙碌的家庭,平添了许多说不出的暖意和生气。
鲁迅疼爱海婴,是出了名的。
他曾在诗中写下"无情未必真豪杰,怜子如何不丈夫"这样的句子,毫不掩饰地,将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拳拳柔情,坦然地袒露在世人面前。
在外人看来横眉冷对的斗士,在家中,原是一位慈爱的父亲。
外人瞧着这一家三口的光景,都说许广平是个有福气的女人。
能与鲁迅这样的人物相知相守,是几辈子才修得来的造化。
然而,这份旁人眼中的"福气"背后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,恐怕只有许广平自己心里最清楚。
她为鲁迅、为这个家付出了自己的一切,可她始终没能得到一个正式的、被世俗承认的名分。
在那个时代的伦理纲常之下,在绍兴周家的族谱之上,鲁迅明媒正娶的妻子,永远是朱安。
许广平无论怎样辛劳,无论怎样深情,无论怎样为这个家鞠躬尽瘁、操碎了心,在世俗那一杆冰冷的秤上,她的身份,始终是悬而未决的。
这份深藏的委屈,许广平极少向外人提起。
她默默地将它咽进了心底。
只是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刻,当她望着丈夫日渐沉默、日渐消瘦的背影,心底那一点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复杂滋味,总会悄然地泛上心头。
![]()
【四】一九三六,深秋里那些越来越深的沉默
时间,走到了一九三六年。
这一年,是鲁迅生命中的最后一年。
他的身体,早已被缠绕多年的肺病拖垮了。
多年以来,烟不离手,又日夜颠倒地伏案工作,超负荷地操劳,再加上晚年深陷于各种笔墨论战所耗费的巨大心力,这一切,把他这副本就算不上强健的身躯,一点一点地,彻底掏空了。
就在这一年的六月,他大病了一场。
那一场病势头极为凶险,他几度陷入昏沉,连一向沉着的医生,私下里都暗暗地摇头,做了最坏的打算。
许广平日夜守护在侧,提着一颗心,寸步不离,总算是又一次,把他从鬼门关前给拉了回来。
可这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,到底是大大地伤了他的元气。
打这以后,鲁迅的身子骨,便一日不如一日了。
身体一天天地垮下去,他的话,却也一天比一天地少了下去。
许广平敏锐地发觉,丈夫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了。
他时常一个人,静静地坐在书房那张旧藤椅上,对着窗外那一方天空出神,一坐,就是大半天的光景。
有时手里夹着的香烟,悄无声息地燃到了尽头,烫到了他的手指,他这才像是被惊醒一般,猛地回过神来。
许广平进屋来给他换一盏热茶,柔声劝他歇一歇,他也往往只是淡淡地"嗯"一声作答,那目光,却依旧落在窗外的虚空里,不知飘向了何处。
更让许广平暗暗心惊的,是丈夫在深夜里的样子。
有好几次,她在后半夜里醒转过来,伸手一摸,身边竟是空的。
她心下不安,便轻手轻脚地摸上楼去,远远地,就瞧见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鲁迅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,既没有提笔写字,也没有翻开书本,只是那样怔怔地坐着,出着神。
有那么一两回,借着那一豆昏黄的灯光,许广平分明看见,丈夫的眼角,挂着泪。
许广平的一颗心,便这样一点一点地,沉了下去。
她并非没有察觉到这份悄然滋生的疏远。
她真切地感觉到,丈夫的心里,仿佛被一块什么东西,沉沉地压着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可她怎么也猜不透,那压在丈夫心头的,究竟是什么。
她想,许是病痛吧。
是那肺里日夜不息的、钻心的疼,磨蚀掉了他所有的精神气力。
她又想,许是那些没完没了的论战吧。
晚年的鲁迅,被卷入了一场又一场的笔墨官司之中,明枪暗箭,纷至沓来,那是何等地耗费心神。
她把自己所能想到的种种缘由,都在心里掂量了个遍。
可她唯独没有想到,丈夫深夜里那些无声滑落的泪水,那一段比一段更深的沉默,竟然和一个远在千里之外、连她自己都几乎要淡忘了的女人,有着割舍不断的牵连。
那个让鲁迅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,一次又一次地,在深夜独自垂泪、辗转难眠的人,并不在上海这间温暖的屋子里。
她远在绍兴,独自守着一座空寂的老宅。
这个女人,便是朱安。
那年深秋的一个夜里,许广平又一次被丈夫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惊醒。
她披衣上楼,看见鲁迅手边搁着一封刚写了一半、要寄往绍兴老家的信,灯下那张瘦削的侧脸上,写满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深到了骨子里的疲惫与悲凉。
她想上前问个究竟,鲁迅却只是不动声色地,把那半页信纸,轻轻地按在了掌心之下。
许广平那时还不知道,丈夫这桩深埋了大半生、连她也一直瞒着的心事,此刻已经像一块越压越沉的石头,到了再也藏不住、就要从那道紧闭的门后倾泻而出的时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