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考来源:百度百科"黄金荣"词条、《文汇报》《新闻报》1951年5月刊载之《黄金荣自白书》、中新网及相关公开史料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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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9年那个初夏,上海刚刚翻过一页。城里六百万人挤在一处,米要吃、电要用、码头要装卸、工厂要开工,千头万绪全堆在新政权面前。
市面上人心浮动,有人观望,有人收拾细软往外跑,也有人干脆把门一关,躲在屋里看风向。
街头巷尾,每一天都有新的传言在飞,茶馆里、弄堂口,三五成群凑在一块儿低声议论的,全是这座城往后会变成什么样。
就在这么个乱中求稳的当口,钧培里黄公馆那座深宅大院,比谁家都安静。安静得有点反常。
院子的主人叫黄金荣,那年八十一。搁在十几二十年前,这三个字在上海滩能止小儿夜啼。
三教九流见了他要点头哈腰,法租界的洋巡捕也得卖他几分薄面,连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,私底下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"黄老板"。
可这阵子,旧上海那套老规矩,连同撑着他几十年的那些靠山,像退潮一样,呼啦一下全没了。
潮水退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光秃秃的滩涂,从前那些光鲜,一样也剩不下。
黄公馆里头那几日静得人发慌。老伙计跑的跑、散的散,留下来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偌大的院子,白天黑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。
黄金荣大半时间就窝在堂屋那把太师椅上,一杆水烟枪抽了又抽,咕噜咕噜的水声在空荡荡的厅里格外响。
烟雾缭绕里,那双浑浊的眼睛,老是往大门的方向瞟。他在等。
等一个迟早要上门的人,也等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消息——新政府那边,总要派人来跟他这个旧上海滩的总头目,把话说清楚。
这一关怎么过,能不能过得去,他自己心里那杆秤也称不准。
那扇门后来真被人敲响了。当门栓被人从外头一点点拉开,门轴吱呀一声转开的那一刻,这位在上海滩横行了大半辈子、什么风浪没见过的老人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,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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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一】裱画铺的学徒,怎么熬成了法租界唯一的华人督察长
黄金荣原名黄锦镛,1868年12月生在苏州,祖籍是浙江余姚。
家里那时候光景不算好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他打小就跟着家里到了上海,落脚在漕河泾一带。
十六岁那年,也就是1884年,他进了城隍庙一家叫萃华堂的裱画店当学徒。
裱画这门手艺,讲究的是心静手稳。
一幅字画铺平、上糨、绷紧、晾干,差一分火候都不成。可黄金荣的心思,压根就没黏在那张宣纸上。
他眼睛尖、嘴巴活、胆子大,路子又野,整天蹲在铺子里琢磨的,是怎么在这片十里洋场里头给自己钻出一条道来。
城隍庙一带本就是上海最市井、最龙蛇混杂的地方,南来北往什么人都有,挑担的、卖艺的、跑码头的、混江湖的,全在这一片打转。
黄金荣天天泡在这股人气里,看的、听的、学的,全是怎么跟人打交道、怎么辨人、怎么拿捏分寸。
哪个是软柿子,哪个不好惹,哪句话该说、哪句话该咽回去,他摸得门儿清。这套本事,书本上教不来,他却无师自通。
转机来在1892年。这一年,黄金荣考进了上海法租界老北门的麦兰巡捕房,当上了一名探员。
这身份听着不起眼,里头的门道却深得很。那会儿的上海,是个被切成几块的城。
租界和华界各管各的,法租界归法国人,公共租界归另一拨洋人,巡捕房就是租界里头管治安、查案、抓人的衙门。
一个华人能进法国人的巡捕房当探员,等于是夹在洋人和本地三教九流当中的一根活络的线。
黄金荣这根线,缠得格外巧——白天他替法国人办差、查案、抓人,是体面的官面人物;到了晚上,他又跟青帮里的人称兄道弟、来往不断,黑道白道两头通吃。
这碗饭烫嘴,换个老实巴交的人端不住,黄金荣偏偏端得稳稳当当,还越端越大。
他也确实有几分破案的真本事。哪条街上出了案子,什么人干的、藏在哪儿、跟谁有牵连,他往往比别人摸得清。
靠的就是早年在城隍庙练出来的那双眼、那张网,街面上风吹草动,很少能瞒过他。
靠着办成几桩大案立了功,黄金荣在巡捕房里一级一级往上爬。
到了1917年,他升到了督察长的位子上。一个中国人,在洋人开的巡捕房里坐到这个位置,整个法租界,独此一份。
手里攥着这份权,黄金荣的盘子就越铺越大。上海滩各色人等都想巴结他,拜在他门下求个庇护的人,一拨接一拨。
挂名认他做老头子的徒子徒孙,时间一长,前前后后攒下来,是成千上万的规模。
一张关系网,从巡捕房一直织到码头、戏院、烟馆、赌场,密密匝匝罩住了大半个上海,针插不进、水泼不进。
【二】一座大世界,撑起半个家底;一句顺口溜,道尽三大亨
光有徒弟、有权势还不够,黄金荣顶顶精明的地方,是懂得把虚的势力,换成实打实揣进兜里的银子。
他名下的生意,铺得满上海都是。共舞台、荣记大舞台、黄金大戏院,是看戏听曲的去处;日新池、大观园这些浴室,是泡澡消遣的场子。
一摊子声色场所连成一片,进进出出全是钱。这里头最响亮、最赚钱的一块招牌,叫大世界游乐场,开在热闹的法租界里。
大世界这地方,搁在当年的上海,是头一号的销金窟。
一座楼里头戏台、杂耍、电影、说书、小吃、游艺样样齐全,最有名的还是那一排哈哈镜,把人照得忽胖忽瘦、忽高忽矮,惹得满堂大笑。
买一张门票进去,从早耍到晚都耍不腻。南来的、北往的、本地的、外乡的,天天把大世界挤得水泄不通。
这么个聚宝盆,一年到头淌进来的全是真金白银,撑起了黄金荣大半个家底。
除了这些灯红酒绿的买卖,黄金荣还会给自己脸上贴金。
他办过金荣小学,挂名做过民立中学、肇和中学的校董。
一手攥着烟赌场子,一手又挂着办学的名头,这一黑一白搭在一块儿,名声和实利就都齐了。
明面上是热心办学的善人,暗地里是说一不二的大亨,两副面孔,他换得不动声色。
到了1920、1930年代,黄金荣的名头攀上了顶。他跟另外两个人凑在一处,被上海人合称"上海三大亨"。
这两位,一个是杜月笙,一个是张啸林。三个人里,论辈分、论资历,黄金荣是最早起家、坐头一把交椅的老大哥;杜月笙是他门下出来的,后来居上;张啸林则是另一路杀出来的狠角色。
上海街面上还传过一句顺口溜,把这三个人的脾性勾得入木三分:黄金荣爱钱,张啸林善打,杜月笙会做人。
短短九个字,三个人的性子全在里头了——黄金荣抠得紧,钱看得最重;张啸林脾气暴,动不动就动手;杜月笙圆滑,最会笼络人心、做人情。
这句话在上海滩传了几十年,比正经的史书还深入人心,老百姓提起这三位,张口就是这九个字。
1927年,这三个人又凑到一块儿,张罗起一个中华共进会,一道卷进了那一年的"四一二"事件。
打这以后,黄金荣身上又添了几个挂名的衔头。这些旧事,上海老一辈人多少都晓得几分。
等到天地翻转、新政权进城的时候,这些账,也都还有人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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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三】抗战到1949:走,还是留,老头子犯了难
把日子往后翻到1937年,抗战爆发。
淞沪会战打响那阵子,三大亨倒也都出过力。
黄金荣、杜月笙、张啸林几个,曾经出钱出物,支援过在上海一带抗击侵略的中国军队。
打到后来上海沦陷,三个人就各奔各的前程,走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。
张啸林这条路,走到了岔道上。他投靠了日本人,当了汉奸,给自己挣了个遗臭万年的名声。
这条路也没让他走长——1940年,张啸林被自己身边的保镖结果了性命,死在了上海。三大亨里,他是头一个出局的。
杜月笙的路是往外走。他撤离了上海,几经辗转,最后落脚到了香港。
剩下黄金荣,留在了沦陷的上海。日本人也曾打过他的主意,想拉这位老牌大亨出来给伪政权撑场面、当门面。
黄金荣的应对,是装病、装老糊涂,一推二拖,任凭对方怎么来,他就是一副迷迷瞪瞪、记不清事的样子,硬是没给侵略者当差办事。
这一手,让他在那段日子里勉强保住了晚节,也成了日后新政权对他网开一面的一个由头。
抗战熬到了头,胜利来了。又过了几年光景,时间走到1949年。
这一年,局势变得飞快,旧的格局一块一块塌下去,下一个轮到的,就是上海这座远东第一大城。
消息一阵紧似一阵地传进黄公馆,整座宅子人心惶惶。
那些个老朋友、老伙计、旧门生,有路子的、有家底的,一个接一个收拾东西往外跑,香港、海外,能去哪儿去哪儿。
昔日热热闹闹围着他转的那一圈人,转眼就散了大半。杜月笙早早就走了。
黄金荣这边,却犯了难,左右掂量,怎么算都难。
头一桩,他这年已经八十一了,腿脚不利索,身子骨经不起长途颠簸。
第二桩,大世界这一大摊子家业是搬不走的,丢了实在心疼,那是他几十年的心血。
第三桩,也是压在心底最沉的一桩——他这辈子在上海滩到底干过些什么,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,真要论起旧账来,跑到天涯海角,那笔账也甩不脱、躲不掉。
这三桩心事,像三块石头压在胸口,搬来挪去,哪一块都放不下。掂量来掂量去,黄金荣到底把心一横,不走了。
1949年5月27日,上海解放。八十一岁的黄金荣,就这么留在了这座刚刚换了天地的城里。
上海解放头几天,城里千头万绪,新政权要让这座大城重新转起来,一桩桩、一件件全是急活儿。当时定下的大方针,归拢成一句话——尽量让上海不乱。
帮会这一摊,是绕不开的硬骨头。上海的旧帮会盘根错节,渗进了三教九流、各行各业,人头又多,处理重了容易激出乱子,处理轻了又镇不住场面。
早在进城之前,规矩就立好了:只要帮会里的人不闹事、不破坏治安,肯老老实实接受改造,就不动他们。
黄金荣,偏偏是这盘大棋里头一个绕不过去的关键子。
三大亨里,张啸林早没了,杜月笙去了香港,唯独他还稳稳杵在上海。
这块经营了几十年的老招牌往那一摆,底下成千上万的门徒、徒孙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他要是慌了神、乱了阵脚,连带着一大片人都得跟着浮起来;他要是肯低头认了、安分了,那些还在墙头观望的人,也就有了一个活生生的样板。一个人的去向,牵动的是一大片人的人心。
黄金荣自个儿,也在屋里头掂量着轻重。
他先做了一件事——叫人把手底下四百多名帮会头目的名字,一笔一笔开了份花名册,递了上去。
同时又约束门下,叫大伙儿都把性子收一收、把尾巴夹起来。这份名单递出门,等于先递了个投名状,表了个态。
可表态归表态,真正那一道关,还没到跟前。新政府这边,挑了人到黄宅来当面宣布政策。这个被派来登门的人,叫杜宣。
那几日,黄金荣在屋里坐立难安,把自己这大半辈子干过的事,一桩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,越过心里越没底。
当大门外那阵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、一步一步逼到黄公馆门口时,谁也没料到,门一开、那番话刚一出口,这位在上海滩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的老人,竟吓得湿了裤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