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「薇薇,你还躺着呢?都快十一点了,你公公中午要回来吃饭的。」
陈翠莲站在卧室门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钥匙,精准地插进了我右腹部那道未愈的伤口里。
我慢慢撑起身子,腹部的疼痛立刻涌上来,针扎一样,从肚皮一直蔓延到腰间。
纱布还贴着,伤口刚缝了七针。
医生出院时交代的话还在我耳边:「开放手术,半个月内不能负重,不能久站,不能弯腰。」
三天前,我从手术台上被推出来。
今天,是术后第三天。
![]()
01
我叫林晓薇,今年三十一岁,在市里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,结婚四年。
丈夫赵明远是做工程的,常年在外地跑项目,一两个月才回一次家。
婆婆陈翠莲退休前是国棉厂的车间主任,当惯了管人的,退休以后没有了手下,就把全部精力用来管这个家。
我们住在城北的一套三居室里,公婆住一间,我们住一间,还有一间留给以后可能到来的孩子。
婆婆住进来是婚后第一年的事。
当时赵明远说,妈一个人住老家不放心,让她来城里陪我,顺便帮忙做做家务。
那时我以为会是一种照应,后来才慢慢明白,我理解的「帮忙」和婆婆理解的「当家」,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
婆婆是个极爱干净的人,也是个极有主见的人。
她会把我洗好晾干的碗重新再洗一遍,因为觉得我没有用热水烫过。
她会把我买回来的调料一瓶一瓶检查,嫌超市货不如菜场阿姨手工晒的酱油香。
她会在我刚坐下来喝口水的时候,推开卧室门问:「你明远的毛衣洗了吗?」
刚开始我跟赵明远说过几次。
赵明远就哼一声:「她是来帮忙的,你多包容一下,她一个老人能怎么样。」
包容,包容,四年里我听了太多次包容。
阑尾炎是上个月开始疼的,起初以为是吃坏了肚子,拖了将近两周,有天夜里疼得打滚,才叫了救护车急诊送医院。
医生说穿孔了,当天连夜手术。
开刀前我发了消息给赵明远,赵明远回复:「手术好好配合医生,我这边项目赶着收尾,等忙完了就回去。」
手术是婆婆陪我进的医院,签的字。
这一点我承认,婆婆是尽力了。
手术室外她等了将近三个小时,出来见到我,摸了摸我的手背,什么都没说。
住院三天,她每天早上来,带我爱吃的小米粥,换我换掉的纱布,帮我擦过一次身子。
那三天,我几乎以为我和婆婆的关系要就此缓和了。
但是今天上午,她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,我知道,那不过是我又一次想多了。
![]()
02
「翠莲阿姨,」我慢慢坐起来,尽量把声音压得平稳,「医生说我这半个月不能做重活,你看能不能……」
「我知道医生怎么说。」
婆婆打断了我,语气不急不慢,「但你公公有低血糖,不吃饭会头晕,我昨天腰又扭了一下,今天弯不了腰。」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「你就煮个青菜面条,不用什么菜,五分钟的事。」
五分钟。
一个做了七针开腹手术三天的人,下厨煮面,五分钟。
我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如果赵明远在,这话她不会开口。
可偏偏赵明远不在。
我撑着床头慢慢起身,腹部的伤口像是有人攥着,一扯一扯地痛。
穿上拖鞋,我扶着墙走进厨房。
锅是不锈钢大锅,沉,我双手端起来的时候,右侧的伤口猛地传来一阵撕扯感,我倒吸一口冷气,差点松手。
婆婆站在厨房门口,没有上前帮忙,只是看着。
水烧开了,我弯腰去拉柜子下面的面条,这个动作把我逼出了一身冷汗。
腹部的肌肉一收紧,伤口处就像有人拿针在扎,我咬着牙站直,扶住灶台,站了大概十秒钟才缓过来。
面条下进锅里,青菜也洗了,我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动,灶火的热气扑上来,额头上渗出了汗。
我低着头,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,心里有一股什么东西在慢慢累积。
不是愤怒,比愤怒更沉,更重,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委屈和荒凉。
「好了没?」婆婆在身后问。
「快了。」我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。
就在这时,玄关的门锁转动了。
门开了。
是赵明远。
他站在门口,还提着出差的行李箱,应该是刚从高铁站赶过来,头发有些乱,一件灰色夹克,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。
他进门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看见我。
看见我扶着灶台,弓着腰,一手端着锅铲,额头上全是汗,腹部那块厚厚的纱布从睡裤边缘隐约露出一角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![]()
03
赵明远把行李箱扔在玄关,大步走进厨房。
他什么话都没说,就伸手,把我手里的锅铲拿走了。
「你出去,坐着。」他声音很低,但我知道那不是平静,那是压着的。
「就快好了,」我说,「面条再煮一会儿就——」
「薇薇。」他叫了我一声,没有再说别的。
我看了他一眼,走出厨房,在餐桌旁坐下来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听见厨房里煤气灶的声音,还有赵明远翻找碗筷的动静。
婆婆站在电视机前,没说话。
面条端出来了,三碗,赵明远一碗一碗放好,招呼公公从卧室出来吃饭。
我低头吃,感觉右腹还在隐隐作痛,但比刚才好了一点,坐着没有弯腰,疼痛没有那么尖锐。
饭桌上没有人说话。
公公赵建国吃了几口,说了一句:「这面条软了。」
赵明远放下筷子,看了父亲一眼,什么都没说,重新拿起来继续吃。
婆婆夹了口菜,淡淡地说:「你回来了就好了,薇薇也能好好养着了,我这腰不行,也帮不了什么忙。」
这句话说得轻巧,好像刚才厨房里的事情是一件自然而然、无可厚非的事情。
我没有抬头,只是慢慢咀嚼着面条,把涌上来的那口气一点一点地压下去。
饭后,公公回房间午休,婆婆收拾碗筷,赵明远没有让我动,自己把碗端进了厨房。
我坐在沙发上,听见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,听见碗碟的碰撞声,然后听见一个沉闷的「哐」的声响。
那不像是碗,太重了,不像是摔碎的声音,更像是——
我站起来,走向厨房。
厨房地板上,那口不锈钢大锅躺在那里。
赵明远站在灶台前,双手撑着台面,低着头,背对着我。
他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动。
「明远……」
「薇薇,」他没有回头,「那锅是你端的吗?」
我没有说话。
「手术三天,」他声音有些哑,「那口锅我知道多重,我知道。」
他慢慢转过身来,眼眶红了。
他没有哭,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在克制,那种克制让他的下颚线绷得很紧,像是随时会断的弦。
「对不起,」他说,「我来得太晚了。」
婆婆这时候走进厨房,看见地板上的锅,看见赵明远的样子,一时愣在原地。
然后她嚎啕大哭。
![]()
04
那哭声来得猝不及防,又汹涌,又委屈,一声接一声,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。
「我怎么就这么命苦,」婆婆捂着脸,「我腰不好,我也是没有办法,我不是存心让薇薇受苦,我只是想你爸能吃上口热饭……」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婆婆哭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明远去扶婆婆,轻声说:「妈,你别哭,我没有怪你。」
「你砸锅,不就是怪我?」婆婆抬起眼睛,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,「我一个人在家照顾你们,你爸的腿,薇薇的身体,我一把年纪了,我能怎么样?」
「妈。」赵明远叫了一声,语气里有疲惫,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」
「那是什么时候?」婆婆哽咽着,「你砸了锅出了气,然后回头来安慰我,我这个当妈的算什么?」
我慢慢走回客厅,坐到沙发上,把那些声音留在了厨房里。
公公从房间里出来,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又退回去了。
厨房里的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了压抑的啜泣,然后是赵明远低声说话的声音,我听不清说什么。
过了大约二十分钟,赵明远走出厨房,在我旁边坐下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握住了。
手心很温热,很用力。
「项目提前收工了,」他说,「我本来打算今天给你一个惊喜的,没想到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,重新开口:「薇薇,对不起。」
「你跟我道什么歉。」我说。
「应该的,」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,「手术是我陪你进去的,我不在,让你一个人撑着,这件事我有责任。」
我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打进来,落在地板上一块淡淡的金色。
「砸那个锅,」我轻声问他,「是因为什么?」
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因为那口锅,」他说,「是你一只手端进厨房的,我知道你端的时候有多疼。」
我低下头。
泪水出来得很突然,我来不及准备,就已经落到了手背上。
四年了,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成这样,没有克制,也没有解释,就那么哭着,哭那三天一个人在医院术前等待的漫长夜晚,哭那道他没有陪着的手术,哭端锅的时候那十秒钟死撑着不松手的荒凉。
赵明远把我揽进怀里,没有开口,只是轻轻拍我的背。
「回头我跟妈谈。」他说。
「不用了,」我摇摇头,「我跟她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