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定在一周后。
我蹲在董涛办公室地上,把文件一件件往纸箱里塞。他让我“尽快清空,别耽误新房布置”。
抽屉最底层有一串钥匙,上面贴着“老家”两个字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进了“待处理”那一栏。
那天晚上,萧佳怡来公寓拿落下的东西。
临走时她回头看我,突然说了句:“思妤,你爸妈的事,董涛和我提过。”
我愣住了。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。
她笑眯眯地关上门走了。
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。
第二天一早,我坐上了去董涛老家的长途大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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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朋友圈那张订婚请柬,我看了整整一下午。
照片上董涛搂着萧佳怡的腰,两个人都穿着白色衬衫,笑得跟拍婚纱照似的。背景是城郊那家最贵的西餐厅,水晶吊灯亮得晃眼。
下面配文写着:“感谢董涛先生和萧佳怡小姐的订婚喜讯,二位郎才女貌……”
底下已经有一百多个点赞,全是公司同事和生意上的朋友。
我在评论区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,是我们部门的小刘,她留言说:“恭喜董总!什么时候喝喜酒啊?”
董涛回了两个字:“尽快。”
我看着那两个字,手开始发抖。
跟了他六年,我连一张和他的合照都不敢发朋友圈。
他总说:“别太高调,公司的人知道不好。”我信了,我一直都信他。
可现在他跟别人高调了,而且高调得理直气壮。
我翻出手机相册,里面有几百张他的照片。
吃饭的,开会的,睡觉的,出差的……都是偷拍的。
我翻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,拨了他的电话。
响了七声才接。
“喂。”那边声音很淡,像是在会议室。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声音,还有人在小声说话。
“董涛,那个朋友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我,“晚上回去说。”
然后他就挂了。干脆利落,像在打发一个不重要的下属。
我握着手机,听着电话里“嘟嘟嘟”的忙音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六年了,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。
以前他接我电话,就算是开会也会压低声音说一句“宝贝等我一下”。
现在呢?
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的两碗面发呆。那是我特意去巷口那家老店打包的,他最爱吃的红烧牛肉面。面早就凉了,汤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。
电视开着,放着什么综艺节目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我什么也没看进去,脑子里一直在转,转得我头晕。
晚上九点多,门锁响了。
董涛推门进来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。他没看沙发上的我,也没看茶几上的面,直接在对面坐下,掏出烟点上。
“我需要这笔融资。”他说,吐了一口烟圈,“萧佳怡她爸是公司最大的投资方。”
“所以你就和她订婚?”
“只是名义上的。”他用力吸了一口烟,“等融资到位,我就能解决。到时候该给她的都给,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什么什么时候?”
“什么时候能解决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:“这个你不用管,我心里有数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想在里面找到一点什么。愧疚?心虚?哪怕一点点温度都好。可是什么都没有。那双眼睛像一潭死水,平静得可怕。
“董涛,我跟了你六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知道我放弃多少吗?我妈说我,朋友劝我,我全都顶回去了。我说你会给我一个交代的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又点了一根烟。
“我今天看到那条朋友圈,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?”我继续说,“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”
“你别闹了。”他的语气突然冷下来,“这件事对公司很重要。你先忍着,等过了这阵子,我自然会处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他又沉默了。
我突然明白了。
他根本没打算处理。
什么“名义上的订婚”,什么“等融资到位就能解决”,都是骗人的。
他只是不想我闹,不想影响他和萧佳怡的好事。
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。我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床很软,被子很暖,可我的心凉透了。
02
第二天一早,我就去了医院。
我妈刘桂珍刚做完一个小手术,正靠在病床上看电视。
她今年五十五了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她看到我进来,没说话,只是转过身去,把背对着我。
我知道她还气我。
从我跟董涛第一天在一起,她就不同意。
她说什么来着?
“那个男人比你大那么多,又有老婆孩子,你图他什么?”我说他对我好。
她冷笑:“对你好?他给你点钱就是对你好?你把他当救星,他把你当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那时候我听不进去。我觉得她不懂,她觉得我是被她宠坏了,不知道柴米油盐有多难。可现在想想,她什么都懂,她只是不说。
“妈……”
“你别叫我妈。”她声音闷闷的,“我叫你别跟那个男人在一起,你偏不听。现在好了,人家要跟别人订婚了,你高兴了?”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“那是哪样?”她终于转过身来,眼眶红红的,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。那条朋友圈,我看到了。你表妹转给我的。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妈,对不起……”
她看着我,叹了口气:“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眼眶都是黑的,还说没有。”她把床头柜上的苹果递给我,“削一个给我吃。”
我接过苹果,坐到床边,慢慢地削。刀子在果皮上划过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我妈没说话,我也不说话。电视里放着什么,我们都没看进去。
“思妤啊。”她突然开口,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和那个董涛,到底是怎么认识的?”
我的手一顿,苹果皮断了。
“我不是跟你说过吗?我爸妈出殡那天,我在医院走廊碰见他的。”
“医院走廊?”她皱起眉头,“哪个医院?”
“就咱们市第一人民医院。”
“那天我在那儿住院?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怎么知道你在那儿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是路过,看到我在哭,就过来问了问。”
“路过?”我妈冷笑一声,“你爸妈出殡那天,谁会没事儿路过医院走廊?”
我的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对啊,谁会没事儿路过医院走廊?而且是专门走到我面前,跟我说“别哭了,我带你吃饭”?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,怎么会知道我在那儿?
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那段时间我太难过了,脑子都是糊的。有人对我伸出援手,我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,哪里还会去想这些细节?
可现在想来……处处都是疑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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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我和董涛的故事,说起来其实很简单。
六年前,我爸妈出了车祸。
那天晚上我爸骑电动车带着我妈从亲戚家回来,在城东那个十字路口,被一辆车撞了。
我爸当场就不行了,我妈受了重伤,昏迷了一个多星期。
肇事司机跑了。警察说那是个套牌车,找不到车主。案子一直拖着,半年后就不了了之了。
我一个人撑了两个月,瘦了十五斤。
白天在医院照顾我妈,晚上回家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。
我不敢哭,怕我妈听见心里难受。
可有时候实在憋不住了,就躲在厕所里,抱着马桶哭。
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,董涛出现了。
那天我妈又做了一次手术,我从病房出来,蹲在走廊里哭。
哭得正厉害的时候,一只手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我抬起头,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我面前。
“别哭了,”他说,“我带你吃饭。”
那顿饭吃得我很不自在。
他问了我在哪儿上班、住哪儿、家里还有什么人,我都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他说他是开公司的,说可以给我安排个工作,比我现在那份文员工资高。
我当时觉得他是骗子。可我实在太穷了,我妈妈的医药费还欠着,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。我没得选。
他真的给我安排了一份工作——在他公司做前台。月薪比原来高了将近一倍,还帮我付了医药费。他跟我说:“别着急还,等你宽裕了再说。”
我那时候觉得,他是老天爷可怜我,送到我身边的贵人。
慢慢地,联系越来越频繁。他请我吃饭,送我回家,给我买衣服。我每次都拒绝,他就说:“别跟我客气,我比你大这么多,就当是照顾妹妹。”
可是哪个哥哥会每个月给妹妹两万块生活费?哪个哥哥会给她租一个高档公寓,让她搬进去住?哪个哥哥会对她说“以后我来照顾你”?
我骗自己说,他是真心的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正常。
同居以后的头两年,我确实挺开心的。他对我很好,带我吃好的喝好的,偶尔出差回来还会给我带礼物。我一度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。
可是慢慢地,我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。
他从来不带我去见他的朋友。
公司聚餐,他让我以员工的身份参加,坐在角落里。
他从来不让我在社交媒体上发我们的合照。
每次我提到结婚,他就有各种理由。
“公司还没稳定。”
“我还没离婚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我等了六年。
六年里,我从二十二岁变成二十八岁,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,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懂却装不懂的女人。
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忍耐,学会了在他面前装作什么都不在乎。
可现在呢?他要跟别人订婚了。
04
下午我回到家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我坐在沙发上,拿出手机,又刷了一下朋友圈。
董涛那条请柬已经被删了,大概是怕我看到不高兴。
可萧佳怡的朋友圈还挂着,她发了九宫格,全是订婚宴的筹备照片。
配文是:“倒计时7天。”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七天。再过七天,他就要和别的女人一起站在台上,接受所有人的祝福。而我呢?我只能待在家里,等着他偶尔回来“看看我”。
我突然觉得很恶心。
不是恶心他,是恶心我自己。
我这六年到底在干什么?
我把最好的青春给了一个有妇之夫,浪费在一个永远不会给我名分的男人身上。
朋友劝我,我妈骂我,我都听不进去。
我觉得她们不懂,我觉得董涛是真心爱我的。
现在想想,我才是那个不懂的人。
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,找到了一个号码。备注是“陈江华”——董涛的合伙人,也是他多年的朋友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了过去。
响了五声,接起来了。
“喂,谁啊?”
“陈总,我是宋思妤,董涛的助理。”
“哦,小宋啊。”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意外,“有事吗?”
“陈总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董总他……他父母是不是还在世?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问他父母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他从来没跟我提过,我有点好奇。”
“他父母早就没了。”陈江华说,“他爸是肝癌,他妈是心脏病,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那他老家在哪儿?”
“青山县,县城东边有个老小区。”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你问他老家做什么?”
“他让我帮他把老家的东西搬一下。”我说,“但是我没地址,所以就问问您。”
“哦。”陈江华顿了顿,“那你找谁搬?”
“我……我自己去就行了。”
“你自己去?”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警惕,“小宋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“没有啊,陈总,我就是……”
“你最好别去。”他打断我,“那地方没什么好去的。他老家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你不用管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我的。”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,“别去。”
然后他就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陈江华的反应太奇怪了。他只是个合伙人,为什么那么在意我去不去董涛老家?他在怕什么?
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愣愣地盯着天花板。越想越不对,这件事背后,一定藏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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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第二天一大早,我就坐上了去青山县的长途大巴。
县城不大,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就到了。我下车的时候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我站在车站门口,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地图。
陈江华说的那个老小区,在县城东边,距离车站不远。我打了个三轮车,几分钟就到了。
小区很旧,墙皮都斑驳了,铁门上锈迹斑斑。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枇杷树,叶子蔫蔫的。
我爬上了五楼。楼梯间很暗,灯泡坏了一个,忽明忽灭的。我心里有点发毛,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门口。
钥匙插进锁孔,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了。
房间里很暗,窗户上拉着发黄的窗帘。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。
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,茶几上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厨房的门开着,灶台上还有一只发霉的锅。
我站在门口,环顾了一下四周。
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?
他在我面前从来不说老家的事,我以为他是觉得老家太破,不好意思说。
现在看来,不只是“破”那么简单。
我开始一间一间地翻。客厅、卧室、厨房,甚至连厕所都看了。什么都没找到,只翻出来一堆旧衣服和发霉的被子。
我站在客厅里,有点泄气。难道陈江华说的是对的?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?
我正准备走的时候,注意到了书房那面书架。
书架是老式的,木头做的,上面摆着一些泛黄的书。我随便翻了几本,都是些经济类的,没什么特别的。
可是书架的位置有点奇怪。它靠着墙,但背面离墙有几公分的空隙,好像被什么东西垫着。我蹲下来,试着推了推书架——推不动。
我绕到侧面,发现书架后面果然有东西。
那是一扇小门。
门是木头做的,和墙的颜色差不多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我试着拉了一下门把手,锁着。
我翻出钥匙串,一把一把地试。试到第三把的时候,锁开了。
小门后面是一个铁皮保险柜,大概有半人高。保险柜上落满了灰,锁孔处有被擦拭过的痕迹。
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。手也有点抖,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去。
保险柜打开了。
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我拿出信封,小心翼翼地拆开。里面有一沓纸,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脆。
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写着四个字——“认罪书”。
我的手突然一抖,纸张差点掉在地上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下看。
字迹我认得,是董涛的。
他写字喜欢往右倾斜,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可这封信的笔迹和他平时不太一样——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甚至断断续续的,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。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。越看越冷,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。
那上面写着——六年前的那个深夜,董涛开车从公司回家。
他女儿白血病复发,在医院等骨髓配型。
他接到电话说配型成功了,让他赶紧去医院。
他太着急了,超速开到一百四。
在城东那个十字路口,撞上了一个人。
“那个人骑电动车,闯了红灯,”认罪书里写道,“但我也有责任,我超速了,我没停下来……”
我继续往下看。
后面写着他是怎么逃走的——他把车开到一个废弃的工地上,连夜找了人拖去修。
然后他通过关系找到了死者的家属信息,知道死者有个女儿。
他写了很长一段话,像是在忏悔,又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。
“小婷走了。我和她妈离婚后,就她这么一个牵挂。她走了,我什么都没了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找到那个女孩了,她叫思妤。她很可怜,比我更可怜。我决定照顾她,用我的方式弥补。我知道这不对,可我没办法了。我没办法面对真相,更没办法面对她。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赎罪……”
信的最后,他落了个款:董涛,六年前的某一天。
我拿着那封信,手抖得都快拿不住了。
我爸,是被董涛撞死的。
他照顾了我六年,每月给我两万块,对我嘘寒问暖,给我买车买房……不是因为爱我,是因为他在赎罪。
我不是他女朋友。
我是他杀人的罪证。
06
我在那个小隔间里坐了多久,自己也不知道。
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影。我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地移动,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不是不痛,是太痛了,痛到麻木了。
我把认罪书塞回信封里,拿出手机,一页一页地拍了下来。每拍一张,手就抖一下。拍完以后,我把信封放回保险柜里,锁好,把书架挪回原位。
我下了楼,走到小区门口,在花坛边上坐下来。
天已经快黑了。
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,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膜。
路边有几个老人在下棋,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“啪啪”的声音。
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从我跟前经过,车铃叮叮当当响。
我突然想起我爸。
我小时候也骑自行车。
我爸教我学骑车,在后面扶着车座,跟着我跑得满头大汗。
我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皮,他心疼得蹲下来给我吹伤口,嘴里还说:“不疼不疼,爸在呢。”
他走了六年了。
我一直以为他死于一场意外,是被一个陌生人撞死的。
我恨那个肇事司机,恨得咬牙切齿。
我想过无数次,如果有一天找到他,我要怎么质问他,怎么让他跪下给我爸磕头认错。
可我从来没想过,这个肇事司机——居然是我最信任的人。
董涛对我说过很多话。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“你以后就跟着我,我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“我跟你在一起,是因为喜欢你。”
“思妤,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觉得温暖的人。”
我全都信了。
现在我明白了,那些话没一句是真的。
他对我好,只是因为愧疚。
他只是把对我爸的歉意,投射到了我身上。
我算什么?
我不过是他用来减轻负罪感的工具。
我拿出手机,拨了我妈的电话。
响了很久,她才接。
“喂?”
“妈……”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“怎么了?你声音怎么这样?”
“妈,我爸……我爸是被董涛撞死的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,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是他撞死的。我找到证据了,他自己写的认罪书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。
然后我妈哭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,像是要把这六年的委屈和痛苦全都哭出来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就知道他那个人的出现不简单……”
“妈,我该怎么办?”
“你回来。”她说,“你回来,妈在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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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我在青山县住了一晚,找了家小旅馆凑合了一夜。
躺在硬邦邦的床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认罪书上的字,像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放。我试着不去想,可根本做不到。
认罪书上提到的一个名字,我有一点印象。是那个顶包的司机,叫刘建国。董涛给了他一笔钱,让他承认是他开的车。
刘建国后来被判了两年,出狱后不知道去了哪儿。
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。
网上信息很少,但有一条帖子让我留意到了。
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寻人启事,说刘建国家住临县,出狱后就失踪了,家里人也找不到他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失踪了?是躲起来了,还是……已经出事了?
我不敢往下想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临县。
那个小村子很偏僻,路都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我找到了刘建国家的老房子,门锁着,院子里长满了草,显然很久没人住了。
我去敲了隔壁邻居的门。开门的是一位大妈,头发花白,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。
“你找谁?”
“大妈,我想问一下,隔壁的刘建国去哪儿了?”
“刘建国?”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,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我……我是他家远房亲戚。”
“远房亲戚?他家可没亲戚了。”她撇撇嘴,“他出狱以后就没回来,听说去南方打工了。他妈去年走了,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那他出狱以后,有没有跟家里联系过?”
“没有。他老婆早跟他离婚了,孩子跟他妈过。他回来过一次,第二天就跑了,听说是有人找他要债。”
“要债?”
“他欠人家钱呗。他在牢里的时候欠的,具体我也不清楚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从邻居大妈的话里,我听出了一个大概:刘建国出狱后回来过一次,然后就跑了,再也没出现。
有人找他要债——这个“要债”的人,会不会是董涛?
如果刘建国不见了,那当年压案的事,就只有董涛自己知道了。他写那封认罪书的时候,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一天。
我把这些信息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,然后从大妈家出来,往县城赶。
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个问题:我是要报警,还是先跟董涛摊牌?
报警的话,证据够吗?认罪书是真的,可董涛会不会抵赖?他那个人,最擅长翻脸不认人。而且他在局里有人,当年能在压下来,现在会不会也能?
我决定先不报警,先把证据收齐再说。
那天晚上,我给陈江华打了个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