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考来源:许广平《最后的一天》(载《欣慰的纪念》)、《两地书》(鲁迅、许广平著,上海青光书局1933年版)、鲁迅《死》(《中流》杂志1936年第2期)、百度百科"许广平"词条、百度百科"鲁迅"词条、许广平《遭难前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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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6年10月19日,上海虹口,大陆新村9号。
弄堂里还有小贩在吆喝,梧桐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,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可大陆新村9号的二楼卧室里,许广平坐在床边,已经一整夜没有合眼了。
鲁迅躺在那里,气息越来越弱。强心针从昨夜打到天明,一针接着一针,却撑不住那口气了。
凌晨4时,鲁迅用极微弱的声音说了两个字——"要茶"。
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开口说的最后两个字,之后便再也没有醒来。
1936年10月19日,清晨5时25分,鲁迅在上海大陆新村9号与世长辞,年55岁。
许广平握着他的手,手已经凉了,她还是没有松开。
她38岁,身边的海婴才7岁,屋子里堆满了他留下的书稿,还有那些他来不及写完的文章。
就在他离去前整整一个多月,鲁迅已经亲手把那句话写了下来——留给许广平,也留给所有深爱他的人。
那句话,日后被无数人反复传诵,读一次,便叫人心里沉一次,而许广平读到它的那一刻,久久坐在灯下,再也无法动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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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1925年3月,一封信,让两个人的命运从此交叠在了一起
1925年的北京,还在北洋军阀政府的管辖之下,女师大的风潮一浪接着一浪,整座城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。
许广平在女师大已经读了两年书。
她第一次走进鲁迅的课堂,就被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给定住了——头发硬挺挺地竖立着,衣服上打着补丁,皮鞋四周全是补钉,从讲台上跳上跳下,两膝盖上的大补钉遮都遮不住。
可那人一开口,整间教室立刻就安静了下来。
她后来回忆起那第一次见面,说先生"手臂上衣身上的许多补钉,则炫着异样的新鲜色彩",说他眼睛里有光,"两眼在说话的时候射出来无量的光芒异彩,精神抖擞地,顿觉着满室生辉起来了"。
这是许广平眼里的鲁迅,不是那个被人供在神龛上的"民族魂",而是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、踩着打补丁皮鞋站在讲台上,开口便叫人着迷的真实的人。
她心里早就有了些想法,憋了很久,直到1925年3月,她提起笔,给鲁迅写了第一封信。
信的落款,她写的是"受教的一个小学生许广平"。
她把信递出去,心里七上八下,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回。
没想到,鲁迅当天就回了信,而且回得认真,回得诚恳,没有一句敷衍话。
许广平拿到回信,一字一字地读,读到鲁迅在信里称她为"广平兄",愣了一下,随即提笔再问——"先生,您为什么称我为'兄',而不是其他称呼?"
鲁迅回信,一板一眼地解释:"旧日或近来所识的朋友,旧同学而至今还在来往的,直接听讲的学生,写信的时候我都称'兄'。这是我自己定下来的例子,一直沿用至今。"
就这样,你来我往,一封接着一封。
两个人的信越写越长,越写越近。
话题从女师大的风潮,扯到中国社会的困境;从段祺瑞政府的黑暗,聊到年轻人该用什么方式去抵抗那一切。
许广平在信里写,她无处不是苦闷,苦闷,苦闷。
鲁迅回信,告诉她不要"性急",要"韧",要"以悲观作不悲观,以无可为作可为"。
这些话,许广平反复读,反复想,觉得像是有人把一扇窗子开了一道缝,让她看见了一条不一样的路。
从1925年3月到那年夏末,两人通信四十余封,相隔不过三公里,却几乎两天就要互通一封信。
信里没有花前月下,没有儿女情长,有的是两个人在那个年代里,把自己的想法掰开揉碎了,认认真真地说给对方听。
通信一个多月后,许广平第一次登门拜访鲁迅位于北京西三条胡同的家。她后来把这次造访叫做"探险"。
她走进那间被鲁迅命名为"老虎尾巴"的书房,四壁都是书,窗外种着枣树,风一来,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。
两个人坐在那里说了很久的话,说到天色暗下来,才各自回去。
再往后没过多久,1925年8月,女师大的学潮激烈起来,许广平和刘和珍等十五名学生被强行退学,在北京举目无亲的她无处安身。
鲁迅知道了,二话没说,让她先来西三条住下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
许广平搬进来之后,发现鲁迅的日子过得格外紧绷——既要应付段祺瑞政府的压力,又要奔走于各所学校维护教学秩序,还要跟徐志摩、陈源这些人打笔仗,经常累得胃病犯了,也来不及吃药。
她看在眼里,开始替他抄稿子,整理材料,打理那些他顾不上的杂事。
有一天,她正在抄稿,鲁迅从外头回来,看见她还在写,走过去看了看,说:"你抄得太辛苦了。"说完,伸手握住她的手,轻轻地揉了揉。
许广平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但那一刻,她知道,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些什么不一样了。
1925年深秋的一个夜晚,在"老虎尾巴"书房里,许广平主动握住了鲁迅的手。
鲁迅沉默了片刻,报以"轻柔而缓缓的紧握",然后对她说:"你战胜了!"
就这样,一切尘埃落定,再无悬念。
之后,许广平写下了那篇激情昂扬的《同行者》,公开表达了自己对鲁迅的情感——她写,她不畏惧人间的冷漠与压迫,一心一意向着爱的方向奔驰。
这篇文章1925年10月12日发表在鲁迅主编的《国民新报》副刊上,署名"平林"。
那一年,许广平27岁,鲁迅44岁。
旁人的闲话自然是少不了的。
用不了多久,北京和上海的熟人圈子里就传开了风声,说鲁迅和他的女学生"大有双宿双飞之态"。
鲁迅知道了,既不解释,也不辩驳,只是继续每天写他的文章,继续每两天给许广平回一封信。
许广平也不解释。
她在另一篇文章里干脆利落地写道:"不自量也罢,不相当也罢,合法也罢,不合法也罢,这都于我不相干!"
这股子横劲儿,就是许广平这个人最真实的底色,贯穿了她一生中每一个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刻。
1926年,许广平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毕业。
同年8月,鲁迅离开北京南下厦门大学任教,许广平同车南下,到广州广东省立女子师范学校任训育主任。
一南一北,书信往来依旧没断。
鲁迅在厦门,一个人对着海,偶尔在信里抱怨饭菜寡淡,说胡椒放多了也不是办法。
许广平回信,半认真半逗他,说:"菜淡不能加盐吗?买罐头补助不好吗?火腿总有地方买,万勿省钱为要!!!"
就是这么些家长里短,信来信往,等到1927年1月,鲁迅从厦门转赴广州,两个人终于又在同一座城市里了,这段被地理距离拉扯了将近一年的感情,也总算走到了可以开门见山说话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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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】1927年10月,两人到了上海,在虹口的弄堂里开始了十年的共同生活
1927年10月3日,鲁迅和许广平坐船抵达上海,先在爱多亚路长耕里的共和旅馆住下。
那是一间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木结构房间,朝南有两扇小窗,室内陈设极简——一个方桌,一个写字台,四个凳子,两个沙发,东西两侧各放一只单人床。
五天后,两人搬进了虹口横浜路景云里23号。
那是一幢石库门住房,楼下是会客室,前楼一大间是鲁迅和许广平的卧室兼书房,一张黑色的半新不旧的中号铁床靠着墙,床上挂着白色十字布绣花的帐沿,那是许广平亲手绣的。
许广平把被褥铺好,把衣服挂起来,把厨房的锅碗瓢盆归置了一遍,这个家,就这么安下来了。
景云里那时候住着不少文化人——弟弟周建人就住在附近,茅盾、叶圣陶也在那条弄堂里。
许广平后来回忆起那段日子,说"当有许多人等,都云集在这里,颇不寂寞"。
朋友来串门,鲁迅在屋里待客,许广平便去厨房张罗茶水。
鲁迅叫她一声,她端着茶托走出来,往桌上一放,再悄悄退下去。
旁边坐着的王映霞看见了,私下跟郁达夫感慨,说许广平把自己打理得太朴素了,不像个"文人圈子里的太太"。
郁达夫听了,也不多说,只是摇了摇头。
可两人公开同居,外头的闲言碎语没停过。
同居不到半年,就有人寄了封信来,说他们到处宣传鲁迅"讨姨太太、弃北京之正妻而与女学生发生关系",要鲁迅"警戒"自己。
鲁迅接到信,扫了一眼,随手丢到一边,没当回事。
许广平知道了,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家里的灶头烧得更旺了些。
她原本有个机会,朋友邀她去参与编辑一本妇女杂志,她有些动心,却还是主动跟鲁迅提起这件事。
鲁迅说,希望她留在家里,一边操持家务,一边学日语,把精力用在翻译上,这才是长久的事。
许广平想了想,答了声"好",那个机会就此放下了。
就这样,上海的家里,许广平把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包揽了——下厨,带孩子,替鲁迅搜集资料,誊抄稿件,校对译著,接待来访的客人,跑邮局,糊信封,连那些出版社往来的信件,也多是她替鲁迅打点。
而鲁迅,就坐在那张木质圈椅上,一篇接着一篇地写。
1929年9月26日,许广平临产,住进了医院。
整整一天一夜,鲁迅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。
1929年10月1日,儿子出生,取名海婴。
孩子出生的第二天,鲁迅特地带来一个小小的松树盆景,轻轻放在许广平的床头桌上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,只是把那盆景放好,站在一旁看着她。
许广平出院回家,发现家里不仅多了一盘精致的松树,连家具也被鲁迅重新布置过了,处处清洁整齐,完全按照育婴的要求安置妥当。
平常那些琐碎的家务,鲁迅从不留意,那一回,却处处留了心思。
许广平看着那盘松树,看着被收拾一新的屋子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海婴长大一些,父子俩常在一起玩闹。有一回孩子被开水烫了,哭闹着不肯吃饭,鲁迅想了各种办法都不管用,最后只好"对他说几句好话,以息事宁人",事后跟朋友抱怨说:"我对别人就从来没有这样屈服过。"
许广平在旁边听着,没忍住,悄悄地笑了出来。
鲁迅在上海爱看电影,隔三差五就要拉着许广平和海婴一道去影院。
他有个规矩,看电影就要买最高价的座位,说坐到看不清楚的角落里,倒不如不去。
每次出门,通常等海婴熟睡后,换上深色朴素的衣衫,叫一辆汽车出门。
有时候叫上内山完造,有时候叫上萧红萧军,或者其他几个朋友,一群人黑灯瞎火地看完,再各自散去。
看到好的,鲁迅逢人便说,一连说好几天,看到烂的,中途就起身走人,换一家再看。
生活里自然也少不了烦难。
景云里住了没多久,鲁迅嫌邻居日日打麻将、唱小调,吵得没法写作,于是搬到18号,又嫌吵,再搬到17号。
1930年5月,迁居拉摩斯公寓。
1933年,又搬到施高塔路大陆新村9号,这才算安定下来,一住便到了最后。
大陆新村9号是鲁迅住得最安稳的一处。
萧红来做客,记得那里没有沙发,全是硬椅子,鲁迅写字时坐的是木质圈椅,休息的时候换一把破旧的藤椅。
屋子里书堆得到处都是,书桌上总摆着写了一半的稿纸。
经济上的压力从来没断过。
鲁迅靠写稿、翻译、编书为生,同时还要定期汇钱回北京,供母亲鲁瑞和朱安生活。
钱时常不够用,手头拮据的时候,是许广平暗里想办法,把日子算计得更细一些,让鲁迅能腾出心思,专心写他的文章。
那些年,国民党当局对鲁迅的文章屡加查禁,他本人的名字始终在当局的注意名单上,出行要绕路,写作要用笔名,整日提着一口气,不知道哪天会有人摸上门来。
许广平对这些险境始终清醒,鲁迅每次出门,她都跟在后头,远远地看着,不声不响地护着。
就这样,一年年过去,一篇篇文章从那张书桌上写出来,从那扇窗子里的灯光下流传出去,流传到整个中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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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3】1934年12月9日,鲁迅把《芥子园画谱》送给许广平,在扉页题了一首诗
1934年的上海,压抑的气氛比往年更甚。
鲁迅的著作一批接一批地遭到查禁,他手头的稿纸换了一个笔名又一个,外头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。
许广平每天把家里的事情打点妥当,替鲁迅挡掉那些不必要的打扰,让他能在书桌前坐下来,继续写他要写的东西。
这一年12月9日,鲁迅把一套三集的《芥子园画谱》郑重地拿出来,放在许广平面前,说要送给她。
许广平翻开首册的扉页,看见鲁迅已经在上头题了字——"十年携手共艰危,以沫相濡亦可哀。聊借画图怡倦眼,此中甘苦两相知。"
她一字一字地读,读完,抬起头看了鲁迅一眼,没说话。
鲁迅也没说话,只是把那套画谱往她这边推了推,示意她拿去。
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都不再开口,可什么都说完了。
"十年携手共艰危"——从1925年到1934年,走了将近十年,一路上有多少险,多少难,两个人心里都有数。
"以沫相濡亦可哀",鱼在干涸的泥地上,彼此吐出湿气,互相濡润,艰难维生,这个意象,说的就是他们在上海这些年的处境。
不是岁月静好,不是安稳平顺,是在一团团的困境里,彼此撑着,挨过来的。
"聊借画图怡倦眼"——鲁迅知道许广平累,她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折进这个家里去了,折进他的书稿里去了,年纪轻轻,早就生了疲倦。
他拿来一套画谱,说是借着这些画,让眼睛歇一歇,是他能给出的、最温柔的一种体贴。
"此中甘苦两相知"——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说透,那些一起经历过的,彼此都明白。
那是鲁迅在那个年代里,能给出的最直白的一句情话。
鲁迅这些年在上海的写作,产量惊人。
研究者后来统计,他最后这十年的创作成绩,超过了此前整整二十年的总和。
这个数字背后,是许广平日复一日把所有的俗务挡在书桌之外,是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是她在他身边不声不响地守着,让他能够一篇接一篇地写下去。
鲁迅有时候从外头回来,走进家门,看见许广平还坐在那里誊稿子,便走过去说:"你不用这么辛苦的,我来写就是了。"
许广平头也不抬,答:"你写你的,这些我来。"
鲁迅也不再说什么,在旁边坐下来,继续拿起笔。
就是这样一种相处,不声张,不做作,各自做着各自的事,又像是两个人在做同一件事。
1934年之后,鲁迅的身体渐渐不如从前。肺病的症状开始明显,咳嗽时多,须藤医生来家里出诊的次数慢慢多起来。许广平开始更仔细地打点他的饮食起居,不让他熬太晚,不让他抽太多烟,劝他早些歇息。鲁迅有时候不听,坚持要把那一篇文章写完,许广平也不强逼,只是在旁边陪着,等他写完了,再把稿纸收好。
海婴那时候还小,有时候跑进书房找父亲,鲁迅就放下笔,陪他玩一会儿,父子俩闹起来,鲁迅说不过孩子,只好认输。
许广平站在旁边看着,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这样的日子,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走,走到了1936年的春天,走到了那场再也撑不住的大病。
然而,谁也没有想到,鲁迅已经悄悄地为这场离别做好了准备,把那句最深的话,提前藏进了墨迹里,等着许广平去发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