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蹲在卫生间地板上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那是俊宇留下的,只有一行字:“妈,我出去走走,别找我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抖得厉害。
客厅里那架被我砸碎的电钢琴还躺在墙角,琴键散了一地。
昨天晚上的争吵声还在耳边回荡:“妈,你到底要我怎样?工作你也安排了,婚你也催着结了,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我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用铅笔写的,歪歪扭扭的:“爸走的那天晚上,给我打过电话。我没接。”
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滴在纸上,把那些字晕开了。我从来没听他提过这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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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叫何静茹,今年五十四岁,老国企退休会计。
十多年前的事,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疼。
那天是周三,单位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,说老何的检查结果出来了,肝癌晚期。
我脑子嗡的一声,差点站不住。
领导扶了我一把,说:“静茹啊,你也知道,老何那个单位没编制,医保报销比例低,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我咬着嘴唇没哭,回到家才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。
后面的日子,我跑遍了市里所有的医院,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。老何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还安慰我说:“没事,挺过去就好了。”
怎么挺?
化疗一次八千,自费药一盒一千多,单位那边说“长期病假工资减半”。
我到处借钱,最后连我妈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都拿来了。
可还是没留住人。
老何走的那天晚上,我守在他床前,他握着我的手说:“静茹,辛苦你了。以后俊宇就靠你了,你一定要让他有保障。”
我记住了这句话,刻到骨头里了。
从那以后,我就认准了一条死理:什么梦想不梦想的,活着才是硬道理。铁饭碗,才能保命。
俊宇那时候才十五岁,正是半大小子。
他跪在他爸灵前,哭得浑身发抖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我搂着他:“俊宇,以后就咱娘俩了。妈一定把你安排好,不会让你走你爸的老路。”
他点点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从那以后,我对俊宇的事抠得特别细。
高考填志愿,我说学计算机好,就业面广。
他其实想学音乐,但没说出口,乖乖报了计算机系。
毕业那年,他进了家大互联网公司,月薪两万。
我嘴上说“还行”,心里美得不行。
给老何上坟的时候还念叨:“你看,咱儿子有出息了,你能放心了。”
可我没想到,他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掉。
那天是周六,我去他公司宿舍给他收拾屋子。
他加班,让我自己进去。
我翻抽屉找充电器的时候,在床底下发现一个大箱子,打开一看,是架电钢琴。
琴键上贴着黑白标记,旁边还有本乐谱。
我愣了。他什么时候买的这玩意儿?他上班都累成那样了,还有精力搞这个?
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,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。
我翻了翻那本乐谱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,是俊宇站在琴行里,跟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。
那女孩我不认识,笑得挺甜。
我越看越气,把电钢琴从箱子里拽出来,手指头都在发抖。
晚上俊宇回来,看到电钢琴摆在客厅中间,脸一下子就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我没给他机会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我指着那架琴,“你多大了还玩这个?工作不干了?”
他低着头不说话,像小时候做错事的样子。
我更来气了:“你是不是忘了你爸怎么走的?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妈怎么办?”
“妈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我就周末玩玩,没耽误工作。”
“没耽误?你加班加得人都瘦了一圈,还有心思搞这个?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你给我退了,听到没有?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我以为他要跟我吵,但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然后他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但又说不上来。后来才知道,那天他本来有场演出,是为了我才取消的。
那个女孩叫周怜梦,是他大学同学,也是琴行的老师。后来我才明白,她就是俊宇心尖上那根弦。
02
过了一周,我约了闺蜜徐娴吃饭。
徐娴是我在厂里的老同事,退休比我早两年。
她女儿在深圳开了个设计工作室,一年到头在外面跑。
我问她:“你不担心你闺女?一个人在外面,万一出点事怎么办?”
徐娴夹了一口菜,慢悠悠地说:“担心有啥用?她在外面过得挺好的,我去了还添乱。”
“你就心大。”我叹口气,“我这辈子把俊宇当成命根子,他要是出点事,我也不活了。”
徐娴放下筷子看着我:“静茹,你听我说句不好听的。你啊,太把孩子当回事了。你以为你是为他好,其实你就是不放心。”
“我当然不放心,”我急了,“他爸的事你也知道,你说我能放心吗?”
“俊宇跟你家老何不一样,”徐娴说,“孩子有孩子的路。你看我闺女,当初说要学设计,我也气,现在不也挺好?”
我嘴上没搭话,心里不服气。
吃完饭回来,我给俊宇打了个电话:“周末有空吗?回来吃饭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他说:“妈,这周末我有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加班?”
“不是……”他又沉默了,“我要演出。”
“演出?”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,“什么演出?”
“就是朋友组的乐队,在酒吧唱几首歌。”他的语气小心翼翼的。
我感觉血往头上涌:“你敢去试试!你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,去酒吧弹琴?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?”
“妈……”
“不许去!听到没有?”
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。他挂了。
我举着手机,气得浑身发抖。这是俊宇第一次挂我电话。
周末我去了他宿舍,路上想着该怎么跟他再谈谈。
到了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出来吉他的声音。
我推门进去,他正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把旧吉他,周怜梦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正在唱歌。
看到我进来,他手里的吉他停了。周怜梦站了起来,有点尴尬地叫了声:“阿姨。”
我没理她,盯着俊宇:“你这是在干什么?”
“妈,我们就是排练。”俊宇站起来,把我拉到一边,“你别这样,怜梦是我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是不是跟她谈恋爱了?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明白了。我转头看向周怜梦:“你就是琴行那个老师?”
“是,阿姨。”她倒是挺大方,“我跟俊宇大学就认识了。”
大学就认识?
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他一直瞒着我。
“俊宇,”我看着儿子,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玩的这些破玩意儿?”
他没回答。周怜梦替他说话了:“阿姨,俊宇从小就喜欢音乐,他知道你想让他好好工作,所以一直藏着掖着。但你也不能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我打断她,“你懂什么?你知道他爸怎么去世的吗?你知道我们娘俩吃了多少苦?你一句话就想让他跟你去混?”
“我不是让他混,”周怜梦很平静,“我就是觉得,他应该有权利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“喜欢的事?”我冷笑,“喜欢能当饭吃?他爸当年也喜欢搞摄影,最后呢?最后连药都买不起!”
俊宇突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妈,我不是爸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爸是爸,我是我,”他看着我,“你总是拿我爸的事吓唬我。可我从来没见过他,我不知道他什么样。我只知道,我是我。”
那天回去的路上,我坐在出租车上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俊宇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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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又过了一个月,我听说街道办在招临时工。
消息是老同学卢鑫告诉我的。
他在街道办事处当副主任,说有个岗位,帮老年人做社保年审登记,月薪一千八。
虽然钱少,但是活儿不累,“稳定,而且干得好有转正的机会”。
我在电话里千恩万谢,挂了电话就给俊宇打了过去。
“俊宇,妈给你找了个工作,街道办,下周一去报到。”
“什么工作?”他的语气有点意外。
“临时工,干得好能转正。你那个破公司有什么好待的?天天加班,说裁员就裁员。妈打听过了,街道办虽然钱少点,但稳定啊。”
“妈,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,也稳定。”
“稳定什么?你爸当年也稳定,最后呢?”我这话一说出来,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:“妈,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辞职,去考音乐教育的研究生。”
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,你说什么?”
“我想考研究生,学音乐教育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想当老师,教小孩弹琴。”
“你疯了吗?”我大声说,“你一个计算机专业毕业的,去学音乐教育?你能考上吗?考上了出来干什么?”
“妈,我真的很喜欢音乐。这些年我一直在偷偷坚持,我想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试?你都二十八了,还当自己是小孩?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,“你是不是被那个女的迷住了?那女的能给你什么?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?”
“妈,这不关怜梦的事。是我自己的想法。”
“我不同意!你要是敢辞职,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!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,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。
他又挂了我电话。
卢鑫说让我尽快定下来,我把消息告诉俊宇,说街道办的事安排好了,让他赶紧去应聘。他回了条短信:“我不去。”
我气疯了,打车去了他宿舍。他正准备出门,被我堵在门口。
“你去哪?”我问。
“去琴行,给小孩上课。”
我站在门口,堵着他不让走:“你先说清楚,街道办那个工作,你去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他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说了,我想考音乐教育的研究生。”
“你考不上怎么办?”
“考不上我就继续教琴,总会有口饭吃。”
“教琴能挣多少钱?”
“够花就行。”
够花就行?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。这还是我那个听话的儿子吗?
“你听妈的,街道办虽然钱少,但稳定啊。干几年能转正,到时候有了编制,妈就不操心了。”
他不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“你说话啊!”
“妈,”他的语气突然很疲惫,“你能不能别再给我安排人生了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他绕过我,拉开门走了。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,一声一声的,越来越远。
我蹲在走廊里,抱着膝盖,哭得像个傻子。
04
后来我还是赢了。
那段时间我天天往他宿舍跑,带着吃的喝的。他每次看到我,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。我知道他烦我,但我不能不管他。我是他妈,我不管他谁管他?
有一天,他又跟我说要辞职的事。我生气地说不行,他就急了:“妈,你到底要我怎么样?我二十八了,不是八岁!”
“二十八也是我儿子!”我指着墙上那张遗照,“你爸在天上看着呢,你不能对不起他!”
“妈,你能不能别总拿我爸说事?”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“我从来没见过他,我不认识他!他的死不是我的错!”
我扬起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。
打完之后,两个人都愣了。
我的手掌火辣辣的疼。俊宇的脸上红了一片,他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失望。对,就是失望。
他慢慢跪了下来。
“妈,我求你了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让我做一次自己的主,行吗?就这一次。”
我看着他跪在地上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
我想起他爸走的那天晚上,他也是这样跪着,跪在他爸床前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俊宇,”我蹲下来,抱住他,“你听妈的话,街道办的工作稳定,干得好能转正。有了编制,你以后看病报销比例高,退休了有退休金,妈放心。”
他没说话。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。
第二天,他去街道办报到。
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,声音很平淡:“妈,我去报到了。”
“好,好。”我连连点头,“你好好干,妈过几天去看你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受。
过了几天,我去街道办看他。他在大厅里帮老人填表盖章,穿着制服,面无表情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他抬头看见了我,脸上那种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那不是笑,也不是哭,就是什么都没有。空空的。
我走过去,问他:“怎么样?适应吗?”
“还行。”他说了两个字,继续低头干活。
有位大爷问他什么,他耐心地解释。我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回来的路上,我给徐娴打了个电话,说了这个事。徐娴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:“静茹,你是不是把他管得太死了?”
“我是为他好。”
“他好吗?”徐娴问了一个字。
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晚上我躺在床上,怎么都睡不着。翻来覆去的,脑子里全是俊宇那个空空的、没有表情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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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九月二十号,老黄的忌日。
我买了纸钱和香烛,去公墓看他。老黄叫黄高懿,这是我丈夫的名字。碑上的照片还是他三十多岁时拍的,笑得很开心。
我蹲在墓前,一边烧纸一边念叨:“老黄啊,我跟你说个事。俊宇现在在街道办上班了,稳定的。虽然钱少点,但干得好能转正。他那个什么音乐的,我给他断了。你可别怪我,我这是为他好。”
烧完纸,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吹得旁边的柏树哗啦哗啦响。
那天晚上,徐娴给我打电话,说:“你儿子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别嫌我多嘴,你真的觉得他开心吗?”
“开心不开心的,活着最重要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总拿老黄说事?”徐娴难得认真,“老黄是命不好,但俊宇不是老黄,他有他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想过没有?你越想让他按照你的想法活,他越活不好。”
我没法反驳她,挂了电话,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电话那头是个男声:“你好,是何俊宇的家属吗?”
“是,我是他妈。怎么了?”
“我是他同事,今天早上他……”电话那头顿了顿,“他在大厅里跟办证的群众吵起来了,还动了手。现在在派出所,麻烦你过来一趟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,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到了派出所,我看到俊宇坐在椅子上,脸上青了一大块,衬衫领子也扯歪了。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脸上也挂了彩。
警察让我签了字,说俊宇先动的手,让我把人领回去,明天再处理。
我问他怎么回事。
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
后来他同事跟我说,那个办证的大爷嫌他动作慢,说了句“年轻人不好好干活,来这儿混日子”,旁边有人接了一句“听说他是托关系进来的”。
俊宇当时没说话,办完证之后,突然站起来,一拳就打了过去。
我看着他脸上的伤,鼻子一酸。
回家的路上,我开车,他坐在副驾,一直看着窗外。
“疼不疼?”我问。
他不说话。
“妈是为你……”
“妈,”他突然打断我,“你能不能别再说是为我了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单位干什么?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盖章,填表,被骂,再接着盖章,填表,被骂。你知道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个大爷说我的时候,我脑子里想的是那架琴。我想到我教小孩弹琴的时候,他们看着我的眼神。然后我什么都没想,就动手了。”
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方向盘上。
“俊宇,妈……”
“妈,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“你知道吗?我每天回到家,躺在床上,就想睡觉。我不想醒过来。我不想面对任何事。”
“儿子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他闭上眼睛,“我太累了,你让我安静一会儿。”
车在路边停下来。他靠在座椅上,呼吸慢慢均匀了。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。
我看着他瘦削的侧脸,突然觉得他不像二十八岁,倒像老了十岁。
我伸出手,想摸摸他的头发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