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,终于在蒋丽娟的嫁妆箱里找到那本存折。
开户日期是2005年,我结婚那年。
从第一笔十万到最近一笔一百万,二十年,陆陆续续存了四百多万。
存款人是蒋树根。
我手抖得拿不住存折,手机响了,是蒋涛在工地打来的:“姐夫,仓库着火了!”我冲到车库,发现车底下多了一个GPS定位器。
谁装的?
今天早上蒋丽娟说要回娘家,出门时多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我见过,二十年前她骗我说没谈过恋爱时,就是那个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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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2023年秋天,我杨永根这辈子最风光的几个月。
县里最大的安置房项目,一千多套房子,装修被我拿下了。
我那个小装修公司,干了八年,头一回接这么大的活。
签合同那天晚上,我在县城最好的“听风阁”摆了五桌,把甲方的人、工地上的包工头、还有两个发小都叫上了。
酒喝到一半,隔壁桌来了个老头,穿件灰布衫,看着像农村的。
服务员说那是常年在县城周边转悠的算命先生,姓刘,人称刘半仙。
我没当回事,继续劝酒。
散席的时候,刘半仙突然拉住我,酒气混着烟味喷我脸上:“杨老板,你属鸡的?”
我点头。
“属鸡的人,这几年发了财,是走运。”他凑近我,压低声音,“可27年有场大劫,最要防着身边人。枕边人吃的饭,最烫嘴。”
我笑了,抽出一百块钱塞给他:“大师,辛苦了。”
他没收,转身走了。走几步又回头,说了句:“你回去看看,你媳妇那把钥匙,是不是多配了一把。”
我喝得晕晕乎乎,回家倒在床上就睡。
第二天睁开眼,蒋丽娟坐在床边,端着醒酒汤。
她问我昨晚请客花了多少钱,我说没多少。
她又问:“昨晚那个先生,跟你说了什么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我记得清清楚楚,昨晚刘半仙是在走廊尽头跟我说的,那时候蒋丽娟在包厢里陪甲方家属聊天。她怎么知道的?
“谢玫跟我说的,她说碰上个算命的拉着你说话。”蒋丽娟说着把汤递给我,“那个先生说了啥?”
“没啥,就说我命好。”我没说真话,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不想说。
接下来几天,这件事一直在我脑子里转。
蒋丽娟从来没去过“听风阁”,谢玫怎么知道我和算命先生说了话?
还有那把钥匙,她提了句“多配了一把”,我没当回事。
可第二天上班时,我打开保险柜,锁芯上真的有几道新的划痕,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刮过。
我心提了一下,但很快又放下了。保险柜里没什么值钱东西,就是一些合同、报价单。我换了把新锁,没再想这事。
可第二周,公司出了事。
那天上午,甲方打电话来,语气不太好:“杨老板,你家报价比别家高了三个点,这事你知不知道?”
我懵了。那个项目我们谈了大半年,底价只有我和两个项目经理知道。别说三个点,就是半个点的利润,我都是精打细算的。
我立刻把项目经理叫到办公室,让他们查。
一个小时的工夫,消息回来了——另外两家装修公司,开出的价格比我的低三到五个点,而且项目细节跟我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,手心全是汗。
报价被泄露了。谁干的?
我把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梳理了一遍,觉得都不像。
两个项目经理跟了我五年,公司做大的时候没跳槽,不可能是他们。
文员是新来的,但报价单锁在保险柜里,她根本碰不到。
我打电话叫蒋涛过来。他是蒋丽娟的亲弟弟,三年前我让他到公司当施工队长,管着工地上的事。
蒋涛来了,三十八岁的人,看着比实际年龄大。他常年泡在工地上,皮肤黑,说话粗声粗气:“姐夫,啥事?”
“报价被泄了,你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,我早上听老周说了。”他皱着眉头,“是不是哪个文员嘴不严?”
“不可能,报价单锁在保险柜里。”
“那会不会是有人偷偷复印了?”
我想了想,把蒋涛带到我办公室。打开保险柜,拿出报价单,我仔细看了看。纸张边角没有复印留下的压痕,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。
“邪门了。”我嘀咕。
蒋涛没说话,站在我身后。我余光扫到他的手——他右手插在裤兜里,鼓鼓囊囊的,像是揣了什么东西。
“你兜里装的啥?”我问。
蒋涛愣了一下,掏出来,是一把新钥匙。
“这个啊,前天在工地上捡的,不知道是谁掉的。”他随手放在我桌上,“姐夫你忙,我下去盯着。”
他走了以后,我拿起那把钥匙看了看,普通的不锈钢钥匙,上面没有任何标记。我随手扔进抽屉里。
晚上回家,蒋丽娟在厨房做饭。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那把钥匙的样子,一直在眼前晃。
我又去公司,打开保险柜,拿出备用钥匙一比。
一模一样。
我手心又开始出汗。这把钥匙,是三天前刚换的锁芯配的,只有我有。蒋涛说他“捡了一把”,捡的?谁捡钥匙不交失主,放自己兜里?
我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,脑子里突然冒出刘半仙那句话——“你回去看看,你媳妇那把钥匙,是不是多配了一把。”
我掏出手机,想给蒋丽娟打电话,可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。
第二天,我让发小周鹏飞帮忙查查。他在县公安局经侦大队上班,查这些东西有门路。
“你想查什么?”周鹏飞问。
“帮我查查蒋涛老婆的账户,看最近有没有大额进账。”
“你怀疑你小舅子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三天后,周鹏飞给我打了个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坐稳了,蒋涛老婆的账户,半年前多了五十万。来源显示是银行转账,但转出账户的户主名字,我查不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对方用了技术手段,把个人信息遮了。”
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。
半年前,五十万,这时间点太巧了。
半年前我刚开始谈这个安置房项目,那时候底价报价都还没落地,对方就已经开始布局了?
我回到家,蒋丽娟在看电视。我坐在她旁边,看她一眼。
“你最近跟蒋涛联系多吗?”
“他是我弟,不正常吗?”她转头看我,眼神很平静。
“没什么。”
我站起来去书房,路过她的手机,屏幕亮着。我扫了一眼,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“爸”,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。
四十七分钟。我翻了一下历史记录,这半个月,她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给岳父,每个都在二十分钟以上。
我记得以前,她跟岳父打电话没说几句就挂了,说爸话多,没的说。现在怎么话这么多?
02
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来。
报价泄露的事还没查清楚,工地上又出事了。
安置房项目刚开工一周,夜里就有人偷材料。
工地上的脚手架钢管、扣件,加起来损失了五六万。
项目经理报了案,派出所的人来看了,说小偷是翻墙进的,监控坏了。
我气得不行,把蒋涛叫来骂了一顿:“你晚上不盯着的?”
“姐夫,我天天盯到十一二点,实在顶不住。”蒋涛一脸委屈,“要不我晚上住工地?”
“住!再出事我拿你是问!”
又过了一周,没再丢东西。
我以为蒋涛盯得紧,悬着的心放了放。
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——那些丢的钢管扣件,不是普通的建材,是定制的。
一般小偷不会偷这个,因为销赃麻烦,得找专门的收购站。
除非,有人提前找好了下家。
我没有证据,不敢乱猜。可心里那根刺,越来越深。
那阵子谢玫三天两头往我家跑。
她是我们家干亲,年轻时跟我是一个村的,从小一起长大。
十七岁那年她爹妈离婚,她跟着她妈去了外地,后来嫁了个有钱人,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就离婚了。
她开了一家美容院,日子过得也还行,就是一个人孤单。
每次来,她都带蒋丽娟爱吃的点心和水果。
蒋丽娟高兴得不得了,说干妹妹比亲妹妹还亲。
两个女人在客厅里聊美容聊衣服聊孩子,我待在书房里看图纸。
可我发现,谢玫每次来,都要找借口进书房。
“永根哥,你家打印机借我用一下。”她推门进来,眼睛四处扫。
“打印机在客厅,你跑书房来干嘛?”
“哦,我找笔。”她笑着从桌上拿了支笔,出去了。
我注意到,她走的时候,眼睛瞟了一眼我桌上那叠报价单。
送走谢玫,我回到书房,把文件柜打开看了看。
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,跟我之前放的没什么区别。
可我觉得不对劲,随手拿了份文件,在上面放了根头发。
四天后谢玫又来了。她走后,我走进书房,文件柜的门是关着的,可那根头发不见了。
我心里一阵发凉。她动过我的文件柜。
她知道我家的密码吗?我家的密码是蒋丽娟的生日,只要稍微知道点底细的人,都猜得出来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蒋丽娟说:“谢玫姐最近老来,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“她能有什么事?”我夹了口菜。
“她跟你说什么没有?”
“没。”
“那她怎么老往咱们家跑?”蒋丽娟低下头,声音不大,“我听说她最近美容院生意不好,你说她是不是想借钱?”
“要是借钱,她直接说不就完了?”
“这不跟你客气嘛。”
我没接话。可我脑子里在想别的事:谢玫翻我文件柜干什么?她要是想借钱,直接开口就行,用不着偷偷摸摸的。
我决定试探一下。
第二天,我故意把一份假报价单放在桌上,上面写了虚高的价格。
然后我打电话把谢玫叫来,说她上回落了个文件在我这。
她来的时候,我把她让进书房,转身去倒茶。
回来的时候,她正背对着我,手里拿着那份假报价单。
我没吱声,端着茶走过去。她赶紧把报价单放回去,笑着说:“永根哥,你桌上太乱了,我帮你收拾一下。”
“没什么,都是些旧文件。”
她走了以后,我把那份假报价单收起来。第二天,对方公司果然打电话来,说我们的价格比另一家高了四个点。
看来,吃里扒外的,不止一个。
我决定反击。
我让周鹏飞帮我设个套。
我把一份真实报价单锁在保险柜里,偷偷装了摄像头,正对着保险柜。
然后我在公司放出消息,说下周要签一个大单子,报价已经出来了,谁先拿到谁赚钱。
消息放出去三天,摄像头拍到了一个人——蒋涛。
镜头里,蒋涛趁午休的时候,办公室里没人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,打开保险柜,拿出报价单,用手机拍了照。
然后锁上保险柜,把钥匙放回去,前后不到两分钟。
我拿着视频去找蒋涛。
他看了一眼,脸刷地白了。
“姐夫,我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我坐在他对面。
“我欠了赌债,还不上……有人找上我,说只要我把报价给他们,就给钱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真的没办法了。”
“谁找的你?”
“我不知道,一个陌生号码,打我电话。”
“给了你多少钱?”
“每次三五千。”
我气得想抽他,可忍住了。他是蒋丽娟的弟弟,我老婆的娘家人。要是在这公司里闹起来,丢的是蒋家的脸。
我把他开除了,一分钱赔偿没给。临走时我跟他说:“今天这事,我不跟你姐说,就当没发生过。你以后别来我们公司,也别来我家。”
蒋涛低着头走了。我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街上。
处理完蒋涛,我打电话给蒋丽娟:“你弟被我开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偷报价单,卖给对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你……你确定?”
“视频我都拍下来了,你要不要看?”
她没说话,挂了电话。
晚上回到家,蒋丽娟坐在沙发上,眼睛红红的。她看我进门,站起来:“蒋涛他不是故意的,他说他欠了赌债,你要是不帮他,他就完了。”
“我帮他还少吗?”我关上门,“他结婚我出二十万,买房我垫了三十万,去年买车又借了十万。我给他工作,他给我偷家?”
“教训教训就行了,你非要赶尽杀绝?”
“我没报警,已经够给他脸了。”
蒋丽娟没再说话。她转身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后悔开了蒋涛,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蒋涛只是偷报价,能干得出转移资金、成立空壳公司的事吗?
这不是他的脑子够用的。
背后肯定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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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接下来的日子,公司表面平静,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安置房项目的进度慢了下来,工人说要么材料没到,要么图纸改来改去。甲方的态度也有点变,电话里的语气越来越冷淡。
“杨老板,你家这进度,明年交房怕是悬了。”
“没事,我们加班赶工。”
“赶工?你手里的资金够不够?”
一句话把我问住了。
这个项目垫资太大,我的流动资金已经见底了。
按正常进度,每完成一批工程,甲方付一批款,刚好能周转。
现在进度一慢,钱就卡住了。
我翻了一下公司账目,发现一笔不该有的支出——三个月前,一批采购苗木的货款,三百万,打到了一个叫“树根建设”的公司账上。
“树根建设”?我查了一下,没听说过这个公司。
我打电话问财务:“这个树根建设是什么来头?为什么我们跟他们做业务?”
“杨总,这是蒋经理之前的采购单,说是您批准的。”
“我批准的?”我翻了一下采购合同,上面确实签着我的名字。
可我不记得签过这份合同。
我把合同拿起来,凑近看了看。
签名是我的笔迹,可仔细看,有几个字的笔画不太对劲。
我平常签“杨”字,最后一笔会往上勾。
这个签名,最后一笔是平的。
有人在仿冒我的签名。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三百万,要是这笔钱出了问题,我这公司就完了。
我跑去银行,查了这笔钱的流向。
三百万打到“树根建设”的账户后,分三次转走。
第一次一百万,转到蒋涛的个人账户;第二次一百五十万,转到蒋丽娟的账户;第三次五十万,转到了一个叫“谢玫”的名字下。
看到这三个名字,我脑子像炸了一样。
蒋涛,蒋丽娟,谢玫。
这三个人,跟我最亲近的几个人,全在这笔钱的流动里。
我坐在银行的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我回到家,蒋丽娟在厨房做饭。我走到她身后,问她:“你知道树根建设吗?”
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树根建设,一家公司。三百万,打到他们账上了。”
“我不清楚,公司的事不都是你管吗?”
“上面签我的名字,可我没签过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我:“你怀疑我?”
“我没怀疑你,我就是问问。”
可我心里清楚,那笔钱进了她的账户。她怎么可能不知道?
那一晚,我在书房里坐着,脑子里全是乱麻。
蒋涛偷报价,谢玫翻文件柜,蒋丽娟的账户进了一百五十万。这三件事,像三根绳子,拧在一起。而绳子的那头,会是谁?
我想起岳父蒋树根。他是镇上会计退休的,算账算了一辈子。他年轻时管过乡镇企业,手里有些门路。我开店前,在他手底下干了三年装修工。
那时候他待我不错,把女儿嫁给我时也没要彩礼。
我一直感激他,逢年过节送礼,家里大事小事都跟他商量。
生意做大以后,我也没忘了他,给他买了房,每月给生活费。
可我一想到刘半仙那句话——“枕边人吃的饭,最烫嘴”——我的心就往下沉。
我翻出手机,给周鹏飞打了个电话:“帮我查查蒋树根,越快越好。”
“又查你家亲戚?”
“查。”
三天后,周鹏飞给我发来一份资料。我的手指划着屏幕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蒋树根名下,除了我给他买的那套房,还有一套商铺,两辆车。这些全在他自己的名下。他一个退休会计,每月领四千块退休金,哪来的钱?
还有,“树根建设”的注册法人,是他。注册时间是三年前,正好是我公司做大、开始接大项目的时候。
我盯着屏幕上的字,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这事,不是我弟弟干的,也不是我老婆干的,是我岳父。
他用了三年时间,在我眼皮底下,建了一个空壳公司,套我的钱。
可他又怎么能套走我的钱呢?公司的印章在我手里,财务是我的人。除非……
除非,我身边的人,全是他的人。
04
我决定当面问个清楚。
那天下午,我开车去了蒋树根家。
他住在县城边上的一栋三层小楼里,我买的。
院子很大,种着花花草草。
他正坐在葡萄架下喝茶,看见我来,笑着招手:“永根来了,坐。”
我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端茶倒水,心里一阵翻涌。
“爸,我公司出了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三百万的款子,打到一家叫树根建设的公司了。”
他手里端茶杯的姿势没变,脸上的笑也没变:“那家公司怎么了?”
“法人是你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他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看着我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你在我公司里,套我的钱。”
“套你的钱?”他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,“永根,你这话说得不对。你那公司,要不是我当年帮你起步,能有今天?”
“起步归起步,现在不是当年。”
“现在怎么了?你发财了,就不能让自家人沾光?”
“那三百万,我要拿回来。”
“拿不回来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指着那排花花草草,“我全花了。”
我愣在原地:“三百万,全花了?”
“你弟要买车,你媳妇说要存点养老钱,你干妹妹要开分店。一家人都指着你这点钱呢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“永根,你别不识好人心。要不是我帮你张罗,你媳妇早跟别人跑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?我是你岳父,是你孩子的外公。我花你的钱,应该的。”
我气得浑身发抖,可一句话说不出来。走出他家的时候,我脚都是软的。
回家的路上,我给蒋丽娟打电话:“你在哪?”
“在家。”
“你在家等着,我有话问你。”
回到家,蒋丽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表情很平静。我站在她面前,问她:“你爸的树根建设,你知道吧?”
她没说话,盯着电视。
“那三百万,你分了多少?”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拿着钱干嘛?”
“存着。”
“存着干嘛?”
“给儿子以后娶媳妇用。”她抬起头,“永根,那钱不是偷的,是你爸应得的。你做生意这么多年,他出了多少力,你心里没数?”
“他出了什么力?他帮我跑过一趟工地吗?帮我谈过一个客户吗?”
“他帮你照顾了这个家。”
我无言以对。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:“永根,你听我一句劝,这事就到这。你爸那边,我去跟他说,让他把钱还一部分。剩下的事,你别查了。”
“因为再查下去,你收不了场。”
她的话,让我背后一凉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没意思。”她转身进了卧室,“我就是不想你出什么事。”
那一晚,我没睡着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蒋丽娟那句话——“再查下去,你收不了场。”
她在警告我。她在告诉我,这件事的背后,还有更大的事。
我翻身坐起来,拿起手机,又拨了周鹏飞的电话:“再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谢玫。”
“你干妹妹?”
“对。”
“你查她干嘛?”
“她牵扯进来了。”
周鹏飞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查到哪一步了?”
“树根建设,三百万,转到她账户五十万。”
“你岳父干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建议你,先把证据留好。别急着摊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路灯把院子里的树影投在墙上,像一根根手指。
我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,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蒋丽娟,蒋树根,谢玫,蒋涛。
他们每一个人,我自以为了解,可现在才发现,我根本不认识他们。
我掏出手机,翻出谢玫的电话号码。
她的来电记录,最近一个月打了十一次,全是打给蒋树根的。
我一个个点开看,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几十分钟不等。
我盯着这些数字,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:谢玫坐在她的美容院里,给蒋树根打电话。
她说了什么?
她是不是在汇报我的动静?
她翻我的文件柜,是不是也是蒋树根指使的?
我想起她年轻时的事。
她爸妈离婚那年,她十七岁,跟着她妈去了外地。
后来她嫁了个有钱人,没几年就离了。
离婚后她回到县城,开了美容院,一直单身。
她跟我家走近,是从三年前开始的。三年前,我的生意刚起步。
这一切,都太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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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春节前一周,我决定再请一次“听风阁”。
这次不是请客户,是请自家人。
岳父蒋树根、蒋涛、谢玫,还有蒋丽娟。
我说公司今年赚了不少,请大家吃顿好的。
岳父很高兴,说终于想起来请我们吃饭了。
晚上七点,包厢里灯红酒绿。
岳父坐在主位,蒋涛坐在他旁边,谢玫坐在我右手边,蒋丽娟坐我左边。
菜一道道上,酒一杯杯喝。
气氛看着热热闹闹的。
我端着酒杯站起来:“爸,我敬您一杯。”
“好。”岳父端着杯站起来,“永根啊,你这几年出息了,爸心里高兴。”
“当初要不是您帮我,我哪有今天。”
“那是你有本事。”岳父喝了一口酒,“不过永根,你也得记得,有福同享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我坐下,又倒了一杯酒,敬蒋涛:“蒋涛,以前的事过去了。以后,你好好干。”
蒋涛低着头:“姐夫,我……”
“不说了,喝酒。”
又敬谢玫:“玫姐,你一个女的,一个人撑着美容院不容易。以后有啥事,跟我说。”
“永根哥,你太客气了。”谢玫笑着喝了酒。
酒过三巡,桌上的气氛开始热了。岳父喝了半斤白酒,脸红了,开始说胡话:“永根啊,我女儿跟了你十八年,你发财了也得想着她弟弟。”
“爸,您放心。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他拍着桌子,“你这个人,看着老实,心里精着呢。发大财了,也不说拉自家人一把。”
“爸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我女儿跟着你吃苦,你赚的钱,应该有她一半。”
蒋丽娟拉着岳父的胳膊:“爸,你喝多了。”
“我没喝多。”岳父甩开她,“我就是让他知道,他杨永根能有今天,是靠我蒋家。”
我没说话,端着酒杯,喝了一口。
凌晨一点多,我送岳父回房间。
他住在我家,每次来做客都住客房。
我扶着他上楼,他一步三晃,嘴里念叨着:“永根啊,你是个好女婿,就是心太硬。一家人,分那么清干嘛。”
我没回答他。把他扶进房间,让他躺在床上,我转身要走。突然听到他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微信提示音。
我下意识看了一眼。屏幕亮着,来电人写着:玫子。
我愣住了。
玫子。
我轻轻拿起他的手机,解锁——密码是他生日,我知道。打开微信,那条消息只有四个字:“他起疑了。”
发件时间:十分钟前。
发件人的头像,是谢玫。
我站在原地,手机拿在手里,半天没动。我看着床上那个微微打鼾的老人,看着我当了十八年岳父的人,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。
他不是喝多了才说那些话。他说那些话,是为了掩盖。他一直在装醉。
我轻轻放下手机,走出房间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我的手在抖。
我走到楼下客厅,蒋丽娟坐在沙发上,看我脸色不对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,爸喝多了,我扶他睡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困了,先去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上楼后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脑子里全是那条微信:“他起疑了。”谢玫在向岳父通风报信。她知道我在查他们。
她是怎么知道的?
我回想今天晚上的细节,心里一阵发冷。
吃饭的时候,谢玫一直在给我夹菜,一直在跟我碰杯。
她是不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?
她是不是跟岳父提前商量好了,今晚要演一出戏?
我掏出手机,翻出周鹏飞发来的资料,重新看了一遍。
那三百万的流向里,谢玫拿了五十万。
五十万,对于一个开美容院的单身女人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
她拿了钱,就得办事。她办的事,就是盯着我。
我想起她每次来我家,那双眼睛总是四处看。她拿起桌上的文件,装作不经意地扫一眼。她问我工作如何,问蒋丽娟家里的开支大不大。
我一直以为她是关心我们。现在才明白,她是来收集情报的。
我坐在客厅里,一遍一遍地想,越来越深。
这件事,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。
从我的生意刚起步,岳父就找到了谢玫,让她接近我老婆,然后慢慢渗透进我的生活。
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,能识破别人的算计。可现在看来,我不过是个睁眼瞎。被人当傻子玩了三年,还觉得他们对我好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面黑漆漆的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晃着枝条。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心里的怒火压了又压。
明天,我要揭开这个盖子。
06
第二天一早,我把蒋丽娟叫到书房。
她穿着睡衣进来,头发还乱着。我关上门,把那份银行流水单放在桌上:“你自己看。”
她拿起来,看了一眼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这笔钱,是你爸转到你账户上的。一百五十万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。”我盯着她,“你知道。你知道你爸用我的公司套钱,你知道他让蒋涛和谢玫帮忙,你知道所有人都瞒着我。”
“永根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我打断她,“十八年前,你嫁给我的时候,你爸就跟你说,要防着我?”
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这些年,你妈走得早,你听他的话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他是在害你?”
“害我?”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他是帮我。”
“帮你?帮你偷我的钱,这叫帮你?”
“他说这是给儿子攒的,以后儿子长大了要娶媳妇要买房,你一个大老粗不懂攒钱,他帮我们存着。”
“存着?存到他名下的公司里?”
她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知道吗,这笔钱,要是被查出来,我可以告你爸诈骗。他这把年纪了,进去坐几年,你忍心?”
“永根……”她抓着我胳膊,“你别报警,求你了,别报警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除了这笔钱,还有什么?”
她看着我,嘴唇在发抖。
“还有……还有那批材料款,去年年底的那批。”
“什么材料款?”
“你去年年底定的那批瓷砖,六十八万,打到福建一家公司。那家公司,是蒋涛的。”
“他也注册了公司?”
“没有注册,是他借了别人的营业执照。”
我靠在椅子上,脑袋发晕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,真的没了。”
“谢玫呢?她拿了五十万,帮你们做了什么?”
“她……她帮忙盯着你。每次你来我家,或者去公司,她都提前告诉我们。”
“告诉我爸?”
“告诉我爸。”
我站起来,在书房里走了几圈。心里的火越烧越旺,可理智告诉我,不能发火。
“你儿子知道这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他还小。”
“那好。我告诉你,这件事,我会处理。你别掺和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我走出书房,蒋丽娟跟在我后面,拉着我的衣服:“永根,你别做傻事。”
“我没那么傻。”
我开车去了公司,坐在办公室里,发呆。窗外工地上,工人们正在干活。那些活,有一半的利润,被我自己人吃掉了。吃着我的饭,砸着我的锅。
我拿起手机,拨了岳父的电话:“爸,你在家吗?”
“在。”
“我去找你,有事跟你说。”
“见面说。”
我挂电话的时候,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脑子还在想着怎么把这盘棋翻过来。
我到岳父家的时候,他正在客厅里喝茶。看到他那个样子,我心里一阵酸,一阵恨。他抬起头,笑着:“永根来了,坐。”
我坐下,看着他:“爸,我都知道了。”
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:“你知道什么了?”
“树根建设,三百万,还有谢玫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变了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查到的。”
“查我?”他站起来,“你查我?”
“我自己的公司,被人偷了几百万,我不查?”
“永根,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我不听。”我站起来,比他高一头,“我告诉你,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完。那些钱,你吞进去了,就得吐出来。还有谢玫,她拿的五十万,也得还。”
“你凭什么?”
“凭什么?”我盯着他,“凭那些钱是我的,你偷了。”
“偷?”他笑了,“我是你岳父,我花你点钱,就叫偷?”
“三百万,叫‘点钱’?”
“我当年帮你,你不记得了?你开店那会儿,没钱没地皮,是我把镇上的门面借给你,你才有今天。”
“我记着,我都记着。可你帮了我,也不该偷我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他指着我,手指在抖,“你走吧,以后别来我家。”
“你家?”我笑了,“这房子是我买的,我没资格来?”
他愣住,眼神变了。
“好,好。你厉害,你发达了,我高攀不上。”他转身走进里屋,关上门。
我站在客厅里,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脑子里很乱,像一团理不清的麻。
我转身走出去,站在台阶上。
阳光很刺眼,我眯着眼睛,看着院子里那排他种的花草,看着他买的车,想着他偷我的钱养的生活,一阵恶心涌上来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报警?
岳父这把年纪了,真进去了,我儿子以后问起来,我怎么说?
不报警?
三百万就这么让他吞了?
晚上回到家,蒋丽娟坐在沙发上,我坐下来,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她听完了,低下头:“那笔钱,我已经去跟爸说了,让他还。”
“他会还?”
“他说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他说这周。”
“这周?三百万,他能在这周拿出来?他哪里来的三百万?”
蒋丽娟看我一眼:“永根,你信他一次。”
“信他?”我忍不住笑了一声,“我信了他十八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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