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上,前夫搂着新媳妇进门,那女人肚子挺得老高。
有人问:“何雯静,你一个人带孩子苦不苦?”
我没答话,替儿子剥虾。
薛曼婷端着果汁走过来,摸着肚子说:“女人离了婚就贬值了。”
儿子放下筷子,站起来。
他看着我,又看看公公,说了一句话。
公公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紫。
下一秒,他抬手把桌子掀了。
满桌的菜汤溅了薛曼婷一身。
她尖叫着捂住肚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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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婆婆打来电话那天,是周三下午。
我正在美容院里给客人做脸,手机响了三次才接。婆婆的声音有点急:“雯静啊,你爸七十大寿,摆了三桌,你一定要来。”
我叫何雯静,今年三十八岁,离异六年,带着儿子独自过活。
听到婆婆的话,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六年来,除了过年过节让儿子去沈家拜年,我尽量不跟那边有交集。
公公沈青山不喜欢我,这点我早看出来了。
“妈,店里忙,我让子轩去就行。”我说。
婆婆沉默了几秒,声音低下去:“雯静,你听我说。高扬他……他再婚了。”
我手上的美容刷差点掉地上。
“新媳妇叫薛曼婷,年轻,才二十八。怀了孕,B超做出来是男孩。”婆婆一口气说完,像是怕自己反悔不说了,“高扬想借着你爸寿宴,把子轩的事谈清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抚养权的事。”
我攥紧了手机。
六年前离婚时,法院判叶高扬每月给八百块抚养费,他一分没给过。
我从来没找他要过,就当没这个儿子。
他现在倒想起来要谈抚养权?
“还有呢?”我问。
婆婆支支吾吾:“高扬说……说子轩是你们何家的孩子,不该姓沈。他想让子轩改姓。”
我笑了。笑得有点苦。
“妈,这是他的意思,还是你们全家的意思?”
“雯静,妈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我挂了电话。
站在美容院的镜子前,我看着自己。
这些年一个人打拼,美容院的生意还算稳当,一个月能挣万把块钱。
养活自己和子轩没问题。
我不是怕叶高扬,我只是不想让子轩掺和进这些烂事里。
晚上回到家,子轩已经做好了饭。
他十二岁,上小学六年级。个子快到我肩膀了,瘦瘦的,眼睛像我。这孩子打小就早熟,从来不在我面前提他爸的事。
“妈,你发什么呆呢?”他端着盘子出来,围裙系在身上,像个小大人。
“没事。”我坐下来吃饭。
他往我碗里夹菜。红烧肉,炒青菜,还有一碗番茄蛋汤。这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做饭,说是怕我累。
我看着他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“奶奶给你打电话了?”他突然问。
我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今天下午,她给我也打了。说爷爷生日,让我一定去。”子轩嚼着饭,“妈,你去不去?”
“你想去吗?”
他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我:“我想去。我想看看我爸长什么样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六年来,叶高扬没来看过子轩一次。
过年子轩去沈家拜年,叶高扬不是不在家,就是躲着不见。
后来子轩也不问了,我还以为他早忘了。
“妈,你陪我去。”子轩说,“我看完他什么样,以后就不想了。”
我红着眼眶点了头。
那晚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六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去。
叶高扬那时在工地当包工头,挣了点钱就飘了,整天跟人打牌喝酒。
我怀孕两次都流产了,他就嫌弃我,说我是“不下蛋的鸡”。
后来怀子轩,我大出血差点没命,他一分钱没出,还逼我拿孩子的满月钱去还赌债。
我不肯。
他打了我一巴掌。那是他第一次动手。
我抱着刚满月的子轩跑回娘家,第二天就去法院起诉离婚。
他连法庭都没来,直接找人代签了字。
离婚后,我带着孩子住回娘家,靠给人做美容挣生活费。
公公沈青山从头到尾没露过面。倒是婆婆偷偷来看过两次,塞给我几百块钱,说我受苦了。
那时我心里还想着,到底是孩子的亲爷爷,总不至于不管。
可后来子轩发高烧住院,我给叶高扬打电话,他让我自己解决。
我又给公公打,公公说:“你把孩子养好了,那是你的造化。养不好,那也是你的命。”
从那时候起,我就再也没指望过沈家。
第二天一早,子轩起床后问我什么时候出发。我说下午。
寿宴订在城东的“满堂红”饭店,下午六点开始。婆婆特意在电话里强调,让我早点到,说有话说。
我知道她说什么。
这些年叶高扬欠了不少赌债,放高利贷的找上门过几次,都是公公拿退休金填的坑。
现在新媳妇怀了儿子,他觉得自己“后继有人”了,就想把子轩这个“拖油瓶”甩给我。
我偏不让他如意。
子轩是我的命,谁也别想碰。
02
下午五点,我跟子轩到了满堂红饭店。
饭店不大,大厅摆了三个圆桌,铺了红桌布。墙上挂着一个大“寿”字,旁边摆了几盆假花。婆婆站在门口招呼客人,看到我来了,赶紧迎上来。
“雯静来了,快进来坐。”
她拉我到角落那桌,笑着压低声音说:“你今天打扮得挺精神。”我穿了一件深蓝色连衣裙,头发盘起来,化了淡妆。
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:不管日子多难过,出门不能让人笑话。
“子轩长这么高了。”婆婆摸了摸子轩的头,眼眶有点红,“瘦了,是不是没吃好?”
“吃得好着呢。”子轩笑眯眯地说,“我妈天天给我炖排骨。”
婆婆还想说什么,身后有人喊她。
我带着子轩坐下。这一桌坐的都是沈家那边不太来往的亲戚,几个姑妈、表叔什么的。我都不太认识。有人冲我点头,我回了一个笑脸。
子轩安静地坐在我旁边,帮我摆好碗筷。
六点过十分,叶高扬到了。
他跟六年前比变了不少,胖了,脸上横肉多,头发也少了。
穿了一件花衬衫,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,皮鞋擦得锃亮。
一进门就大声嚷嚷:“爸,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
身后跟着个女人。
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长发披肩,穿了一件大红旗袍,肚子挺得老高。
她脸上画着浓妆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一进门就往主桌走,挽着叶高扬的胳膊,扭着腰。
公公沈青山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灰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看到叶高扬和新媳妇进来,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曼婷来了,快坐下。”公公亲自给薛曼婷拉椅子,“你这身子重了,别累着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薛曼婷嗲声嗲气地说,腿还不忘翘二郎腿。
叶高扬站旁边,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我这桌。他看到我,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。
我没理他,继续给子轩夹菜。
子轩低头吃饭,假装没看见。
旁边一个姑妈凑过来,小声问:“雯静,那是高扬的新老婆?”
我点头。
“看着挺年轻。肚子那么大了,应该快生了。”
“嗯。”
姑妈压低声音:“听说是个男孩。你公公高兴坏了,到处跟人讲。”
我没接话。但我知道,这顿饭不好吃。
菜陆陆续续上来了。红烧排骨,清蒸鲈鱼,油焖大虾,白切鸡。摆了一桌子。子轩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两口就不吃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这个排骨没你做的好吃。”他说。
我笑了一下,给他剥了一只虾。
这时薛曼婷端着杯子站起来,说要敬长辈们一杯酒。她怀孕了不能喝酒,就拿果汁代替。一桌一桌敬过去,敬到我这桌时,她停住了。
“咦,这不是何雯静吗?”她故意提高声音,“你也来了?”
我抬头看着她:“陪我儿子来的。”
“哦,对,子轩是吧?”她看向子轩,“长得还挺像你的。跟高扬一点都不像。”
这话说得难听。
旁边几个亲戚都安静下来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子轩抬起头,看了薛曼婷一眼,没说话,继续吃菜。
薛曼婷笑着走到下一桌,小声跟桌上的人说了句什么。那桌人都扭头看我。
我端着茶杯,手有点抖。
但我没吭声。今天不是来吵架的。看完叶高扬长什么样,我就带子轩走。
可有些人,你不招她,她非往你跟前凑。
薛曼婷敬完酒回到主桌,跟她同桌的几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。声音很大,整个大厅都听得见。
“曼婷,你可真厉害,头胎就是儿子。”
“那是,我这肚子争气。”薛曼婷笑着看了我一眼,“不像有些人,生了也是白生。”
这话是冲我来的。
我没接话。
可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
当年我流产两次,叶高扬骂我“没用的东西”,这话他当着亲戚的面说过不止一次。
现在薛曼婷拿这事来刺我,显然是从叶高扬嘴里听来的。
子轩突然放下筷子,看着我:“妈,吃好了吗?我想回家了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脸色不好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你想走,咱们就走。”我说。
可还没来得及起身,叶高扬端着酒杯走过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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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叶高扬的酒量不大好,脸已经喝得通红。他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,举着杯子,嘴里喷着酒气:“何雯静,你也来了。挺好,挺好。”
我没理他。
子轩看着我,又看看叶高扬,安静地坐在椅子上。
“这些年你一个人带孩子,辛苦吧?”叶高扬说,“我看着你,心里头也过意不去。”
我知道他想干什么。先示好,再谈条件。当年跟我要钱的时候就是这副嘴脸。
“你过意不去的东西多了。”我说,“不差这一件。”
叶高扬笑了笑:“你还是这么犟。”
他把杯里的酒喝光,看着我:“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。我现在的媳妇你也看到了,怀了儿子。我家老爷子高兴,说沈家有后了。你这边的子轩,你要愿意,可以跟着你姓何。我每个月给你点钱,以后咱们就两清了。”
我看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子轩以后别姓沈了。”叶高扬压低声音,“你想想,他跟我的姓,对他也不好。你没再婚,他跟着你,姓什么不是一样?”
我把筷子拍在桌子上。
“叶高扬,你听好了。子轩是我的儿子。他姓什么,轮不到你来管。你想要他改姓,做梦。”
叶高扬脸色变了。
他站起来,指着我:“何雯静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我把子轩给你,是看你可怜。你一个人带着孩子,我还帮你省了个麻烦。你要是不识好歹,那我跟你打官司,看法院怎么判!”
他说这话时脸红脖子粗,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。
几个亲戚扭过头来看。婆婆赶紧跑过来,拉住叶高扬:“高扬,你喝多了,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没喝多!”叶高扬甩开她的手,“今天我要把这话说清楚。何雯静,子轩跟了我六年,我一个月抚养费没少给。你要是想让我继续,就把孩子交出来。不然的话,你等着瞧!”
胡扯。他六年一分钱没给过。
但我不想在子轩面前跟他吵。
“叶高扬,”我说,“今天是爸的生日,我不想搅和。你要谈,改天再说。”
“改天?”叶高扬冷笑,“你拖了六年了,还要拖到什么时候?”
这时,公公沈青山的声音从主桌传过来:“高扬,吵什么?让亲戚看笑话?”
叶高扬回头:“爸,我跟她谈子轩的事。”
“谈什么谈?”公公站起来,看了一眼我这边,“一个外姓人,你跟她有什么好谈的?坐下吃你的饭。”
他说完转身坐下,连正眼都没看我。
我心里像被人抽了一鞭子。外姓人。我在沈家八年,生了子轩,最后还是个“外姓人”。
子轩突然站起来,看着我:“妈,我们走。”
可叶高扬拦住了去路。他抓着我胳膊:“话没说完,你别想走。”
“松手。”我说。
“不松又怎么样?”
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再不松手,我打110。你欠了多少钱,自己心里清楚。要是我把这事捅出去,你看看明天谁来找你。”
叶高扬的手松了。
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。欠债的事,他不想让薛曼婷知道。
我拉着子轩往外走。身后传来薛曼婷的声音:“高扬,怎么回事?你跟她谈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喝多了,跟她扯了几句。”
“你最好真没什么。”
我走到门口,突然被婆婆拉住了。
“雯静,你别走。”婆婆拉着我的手,眼眶红红的,“你爸马上就切蛋糕了,子轩是孙子,总要露个面。不然亲戚们会说闲话,说我们不认孙子。”
我犹豫了。
子轩抬头看看我,又看看婆婆,说:“奶奶,我跟我妈一起走。”
“子轩,你难得来一次,再坐会儿好不好?”婆婆蹲下来,拉着他的手,“你爷爷其实挺疼你的,只是不怎么会说话。”
子轩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。这孩子从小就懂事,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。他不想让我为难。
“我给你爷爷敬杯酒,就走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
婆婆赶紧点头:“好,好,就一杯酒。”
子轩走到主桌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,对公公说:“爷爷,祝你生日快乐。健康长寿。”
公公看了他一眼,接过酒杯。他没喝,只是放在桌子上,说:“嗯,坐下吃饭。”
子轩站在那里,看着公公。他等了三秒钟,公公没再看他一眼。
子轩转身走回来,拉着我的手:“妈,走吧。”
我牵着他出了饭店。
走出门的那一刻,夜风吹过来,我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子轩握紧了我的手,说:“妈,我不难受。你别抖。”
我蹲下来,抱着他。
“子轩,对不起。妈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不委屈,我就不委屈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哭了很久。不是为自己哭,是为子轩。
他才十二岁,就要承受这些。
可我没想到,这顿饭只是开始。更烂的事,还在后头。
04
第二天下午,婆婆又打来电话。
她说公公昨天回家后发了一通脾气,骂叶高扬没出息,骂我不识好歹。
最后撂下一句话:“让何雯静明天来家里一趟,把子轩的事说清楚。不来,就别想再见到孩子。”
我攥着手机,指尖都发白了。
“妈,你要我过去说清楚什么?抚养费他六年没给,孩子我一个人养大。他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?”
婆婆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躲着谁:“雯静,你也知道高扬脾气急。但他现在是真心想把这事解决了。他……他欠了十五万赌债,放高利贷的找到家里来了。”
我倒吸一口气。
“他爸气了一晚上,最后说,用子轩的抚养权去抵债。”
“什么?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天高扬喝多了,跟债主吹牛,说前妻的儿子不要了,任他们处置。债主当真了,说要带孩子走。他爸怕出事,就想着让子轩改姓,搬到我们这边住,好歹能护着。”
我握着手机,脑子嗡嗡直响。
叶高扬喝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可公公居然同意?他七十大寿过完,想的不是怎么收场,而是怎么把孙子推出去挡债?
“妈,你看着我。”我声音在发抖,“叶高扬欠的债,凭什么要拿我儿子去扛?子轩不是物品,不是你们说给就给的东西。你们要是敢动他一根头发,我豁出命去,也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“雯静,你别激动。妈也就是告诉你一声。这事我跟高扬说过了,他不敢乱来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干什么?”
婆婆沉默了几秒:“他爸的意思,是让你答应让子轩改姓。改姓之后,从法律上他跟高扬就没关系了。债主再来,也找不到他头上。”
我挂断电话。坐在客厅里,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。
子轩放学回来,书包还没放下就问我:“妈,你怎么了?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事,上班累了。”
他没信,坐在我旁边,靠着我。这个孩子,什么都瞒不过他。
“子轩,”我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爸想让你跟他住,你愿意吗?”
他扭头看我:“我妈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“可万一,有人逼你去呢?”
他盯着我,眼睛里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冷静:“妈,你别怕。我十二岁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谁逼我,我就告谁。你教我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个儿子,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?什么时候学会了保护我?
“子轩,你想不想看看你爸长什么样?”我问。
“今天不是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,然后呢?”
他说:“就是一个普通人。长得还没我高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他确实比叶高扬高了半头。
“妈,”他突然说,“你们离婚前,你是不是差点死掉?”
我愣住了。这件事我从没跟他说过。离婚的时候他才一岁,根本不可能记得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外婆。”他说,“她说你生我的时候大出血,住了半个月医院。我爸没去看你一次。还说在我百日宴那天,他打了你,你抱着我跑了。”
何建华这个大嘴巴。我爹一辈子没管住嘴。
“外婆还说,”子轩的声音低下来,“如果她和我外公不在了,就让我保护你。”
我眼眶酸酸的。
“妈,你别哭。我不问就是了。”
他站起来,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。然后坐在我旁边,轻轻拍了拍我的背,像平时我哄他一样。
那一瞬间,我下了决心。叶高扬和沈家,我一个都不靠。子轩是我一个人的儿子。谁敢动他,我就跟他拼了。
可我没想到,真正让我愤怒的事,还在寿宴那天等着我。
周六早上八点,婆婆又打来电话:“雯静,今天是爸的寿宴正日子,你快带着子轩来吧。”
我看了看时间。寿宴中午十一点半开始,还早。
“妈,我一会儿就到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。儿子已经起床了,正在卫生间刷牙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。
那时我抱着刚满月的子轩跑回娘家,我妈开门时我也没说话,抱着儿子就哭了。
她什么都没问,接过孩子,从柜子里拿出两万块钱:“这是妈攒的,你拿着。”
那晚叶高扬打了好几个电话,我一个没接。
第二天我请律师写了起诉书。法院判了,叶高扬一个月八百块抚养费,他才给了两个月就停了。
我不恨他。恨一个人太累,太费力气。但我决不会让他再碰我儿子一根手指。
到了饭店,亲戚已经来了不少。
同样的三桌,同样的红桌布。没变的是公公阴沉的脸,婆婆忙碌的身影。
不一样的是,今天的薛曼婷换了一身亮黄色的裙子,肚子更加显眼。她走路时故意挺着腰,像只骄傲的孔雀。
叶高扬跟在她身旁,一身西装,皮鞋擦得锃亮,时不时招呼亲戚敬酒,嘴里还念叨着“我老婆怀了儿子”之类的话。
我带着子轩坐在角落那桌。
这次我没让子轩去敬酒。只想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,就走。
可有些人偏不让你安生。
薛曼婷端着果汁走到我面前,弯腰笑:“何雯静,一个人带孩子累吧?我看你气色不好。”
“我挺好的。”我没抬头。
“那你可真能扛。”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“我这身子重,走路都费劲。你说你那时怀着孩子,还要工作,得多累啊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也是命苦。”薛曼婷叹气,“高扬那几年没少喝酒,输了不少钱吧?我看你也是能忍。”
旁边有亲戚凑过来:“曼婷,你这话说的,人何雯静不是挺能干的?开了美容院,一个人把孩子带大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薛曼婷笑,“能干。可再能干,不也是一个人?”
她说这话时,故意看着叶高扬。叶高扬端着酒杯走过来,搂住她的腰:“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了,改天我请你吃饭,谢谢你把她儿子养这么大。”
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。
我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“叶高扬,今天是爸的生日,我不想跟你吵。但我把话说清楚:子轩是我儿子,跟你们沈家没关系。”
薛曼婷撇撇嘴:“哟,说得好像我们求着要似的。”
“你嘴巴放干净点!”我终于忍不住了,“你怀着孩子,我不跟你计较。但你再胡说一句,今天这事就没完了。”
薛曼婷瞪着我。旁边的亲戚都不吭声,空气好像凝固了。
“行了,都少说两句。”婆婆出来打圆场,“今天是好日子,别吵吵。”
薛曼婷翻了个白眼,扭着腰走回座位。叶高扬跟在她身后,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得意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觉得我拿他没办法。他觉得我不过是个离了婚的女人,带着个儿子,翻不出什么浪花来。
可他们忘了我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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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。叶高扬又开始给亲戚们敬酒,吹牛。薛曼婷坐在那里,跟同桌的几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,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。
我低着头吃菜。子轩在桌子下面握住我的手,那双小手冰凉冰凉的。
“妈,别怕。”他说。
我点了点头。
这时,薛曼婷端着果汁走到厅中央,大声说:“各位长辈,今天是我爸七十大寿,我敬各位一杯。本来我想请高扬前妻也来,可她一直不肯来,我只好请她坐着看了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安静。
婆婆脸上挂不住了:“曼婷,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妈,怎么了?我说的不是实话吗?”薛曼婷笑着看我,“何雯静,我以为你是个爽快人,没想到这么小家子气。今天是我爸的好日子,你来了,我敬你一杯,又怎么了?”
她把杯里的果汁一口喝完,亮出杯底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我坐在那里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子轩站起来,走到薛曼婷面前。
他个子只到她肩膀,但他站得笔直,声音清脆:“你说了这么多,说累了吧?我来替我妈说句公道话。”
薛曼婷愣住。
“我爸六年没给抚养费,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。你怀了孩子,你疼孩子,可我妈也疼我。”子轩说,“你凭什么说她?”
薛曼婷脸色变了:“你个小孩子懂什么?大人说话,你别插嘴。”
“我十二岁了,不是小孩子。”子轩说,“我知道谁对我妈好,谁对我妈不好。”
他扭头看向主桌,看向公公:“爷爷,你说过一句话,你还记得吗?”
公公愣住:“什么话?”
“六年前,我妈抱着我去医院。她大出血,差点没命。我爸没去,你也没去。我奶奶偷偷塞给我妈五百块钱,你骂她多管闲事。”子轩的声音很平静,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,“你说,把孩子养好是我的造化,养不好是我的命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公公的脸色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紫。他攥着酒杯,指节发白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爷爷,我不恨你。但你也别让我妈受委屈。”子轩说完,回到座位上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,“妈,吃饭。”
我看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薛曼婷站在那,脸红一阵白一阵。叶高扬冲到子轩面前:“你个小兔崽子,谁让你这么跟你爷爷说话的!”
他伸手就要抓子轩的衣领。
我一把推开他:“你敢动我儿子试试!”
叶高扬被我推得踉跄两步。他站稳后,举起巴掌就要扇过来。
就在这时,儿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。
“爸,你还记得这个吗?”
叶高扬愣住了。他盯着那张纸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这个……这个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
儿子说:“我在你柜子里翻出来的。”
他打开那张纸,看着上面的字:“本人叶高扬欠某某某三万块赌债,还不上,愿拿儿子抵债。”
全场哗然。
公公站起来,抢过那张纸。他的手在抖,脸发白又发绿:“这是……这是你写的?”
叶高扬额头上冒汗:“爸,那是我喝多了写的,不算数!”
“不算数?”儿子看着他,“那为什么你喝多了,不是写拿房子抵债,不是写拿老婆抵债,偏偏写拿儿子抵债?因为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叶高扬脸憋得通红,“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?那是我喝醉了!”
“你喝了酒就不认?”儿子冷笑,“那我问你,你欠了债,债主上门要钱,你去哪了?你跑到外地躲着。爷爷拿退休金给你填坑,奶奶卖首饰给你凑钱。你回来后又去赌,又欠,又跑。”
他说完,看向公公:“爷爷,你是不是觉得你儿子是我爸,我就该替他扛?”
公公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替他扛。”子轩说,“我姓沈,但我不是他用来抵债的东西。”
他说完,拉着我的手:“妈,走了。”
整个大厅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。
薛曼婷捂着脸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。叶高扬站在原地,像根木桩子。公公攥着那张纸,整个人在发抖。
“你个小畜生!你害死我了!”公公突然一声吼。
他抬手,把桌子掀了。
盘子碗筷哗啦啦摔了一地。
婆婆赶紧去扶她,叶高扬愣在那里,像被抽走了魂。
“爸,你干什么?”他终于回过神来,去拉公公。
“滚开!”公公一把推开他,指着门口:“你们都给我滚!今天这事,你们谁也别想给我好过!”
我拉着儿子走出饭店。身后是公公摔碗砸盘的声音。
饭店外面阳光很刺眼。
我停下来,蹲在路边,看着子轩。他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。
“妈,”他说,“以后我不叫沈子轩了。我跟你姓何。”
我抱紧他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06
在饭店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,我才缓过劲来。
子轩递给我纸巾:“妈,擦擦眼泪。别人看着呢。”
来来往往的人确实在看我。一个女服务员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托盘,表情复杂。饭馆里还有热闹的声音传出来,碗碟摔碎声、吵架声,连成了一片。
我擦了把脸,站起来。
“子轩,咱们回家。”
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出租车里放着收音机,调频里的歌放了一首又一首。
子轩靠在我胳膊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但我感觉到他抓着我袖口的手一直在发抖。
到了家,他坐在沙发上,不吭声。
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给他。他接过杯子,没喝,只是盯着杯子的水面看。
“子轩,你不该拿那张借条。”我终于开口,“那不关你的事。”
他抬起头:“怎么不关?上面写的是我。”
“你爸那个人,喝多了什么话都敢写。你没必要当真,更没必要让他们难堪。他们都是长辈,你这样闹……”
“妈!”他突然提高声音,“你还替他们说话?他拿我抵债写借条,爷爷还去给债主当担保人!要不是他在背后撑腰,我爸敢那么写吗?”
我张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他眼眶红了,“外婆都告诉我了。六年前你差点死在医院,我爸没去看你一眼。我出生后,你一针一线把我拉扯大,他从来没扶过我一把。他凭什么拿我抵债?他凭什么?”
“子轩……”
“妈,我不小了。你瞒着我的事,我知道很多。我不说,是因为我不想你难过。”
他哭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在我面前哭。
我抱着他,母子俩坐在沙发上,谁也不说话。窗外路灯亮了,房间里的光线一点点变暗。
电话铃声打破了这份安静。
是婆婆打来的。
“雯静,你爸住院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他心脏不好,掀桌子那一下是用尽了力气……他倒在地上,120拉到医院打了一针,现在刚缓过来。”
“妈,我不去了。”我说,“你让他好好养着。”
“雯静,你听我说。你爸脾气不好,可他没坏心。他也是被高扬气急了。那张借条出来,他才知道自己儿子背着他干了什么。他气的是高扬,不是你和子轩。”
“他气的是谁,跟我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我只管我儿子。他今天受的委屈够多了。”
婆婆沉默了几秒:“雯静,妈求你了。你带着子轩来医院看看他。你要是不来,他那个倔脾气,能把自己憋死。”
我看着子轩。他擦了把眼睛:“妈,不去了。”
“不是,子轩,你爷爷他……”
“奶奶,”他不说话了。然后又抬头看我:“妈,你去吧。我在家。”
“你一个人行吗?”
“都这么大了,有什么不行的。”
我不放心,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到了医院,病房里一股药水味。
公公躺在病床上,脸色发灰,嘴唇发白。婆婆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粥,低声劝他喝。窗台边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是公公的弟弟,我叫他赵叔。
看到我进来,公公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闭上了眼。
赵叔打了个圆场:“雯静来了,坐吧。你爸刚打了针,还迷糊着。”
我坐在床尾的塑料椅上。
婆婆端着粥碗:“老头子,喝口粥。你不吃,病怎么好?”
公公没动。他盯着天花板,慢悠悠地开口:“何雯静,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是东西?”
“我是偏心。高扬是我儿子,再不是东西,也是我儿子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可我没想到他能干出那种事。拿儿子抵债……那是人干的事吗?”
婆婆:“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
公公没理她,继续说:“子轩那孩子,是块好料。他随你,聪明,嘴巴厉害。我没看错人。”
我站起来:“爸,我今天是来看你的。不是来听你夸人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来骂我?”
“我没骂你。你好好养病。子轩的事,咱们以后再说。”
我转身要走,公公叫住我:“等等。”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:“拿着。”
我接过来,是那张借条。
“我一辈子教书育人,没做过什么亏心事。但这次,我对不住你,也对不住子轩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,该你拿着。你想怎么用,就怎么用。”
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
婆婆:“雯静,你爸这次是真心想弥补。”
“补不补,没那么重要。”我把借条折好放进口袋,“他过了今天,就再也不关我的事了。”
我走出病房时,赵叔追出来。
“雯静,你别怪你爸。他那人一辈子不会说话。但他是真心疼子轩,只是拉不下脸来。”
“赵叔,你不懂。”
“我怎么不懂?我看着他看了几十年。”
“他要真疼子轩,就不会让叶高扬在我生完孩子后还打我。他要真爱子轩,就不会让他在沈家受了六年白眼。”
赵叔没话说了。我走出医院大门,夜晚的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
回到家时,子轩已经睡了。桌上留了张纸条,他的笔迹,歪歪扭扭的:“妈,粥在锅里。你别哭。我没事。”
我站在客厅里,对着那张纸条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我不甘心。我不甘心我儿子才十二岁,就要面对这些。更不甘心的是,我怎么也摆脱不掉叶高扬那张烂摊子。
我下定决心,明天必须把这件事彻底了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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