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病房门那一刻,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。
我还没看清床上的人,先看见床边那张病历单,家属栏里写着“程雅静”,关系:女儿。
床上的人瘦得只剩骨头架子,胳膊上全是针眼。
护士说欠费三天了,再不做手术就没机会了。
我转身要走,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动静:“别……告诉她……”我僵住了,他连昏迷都还惦记着瞒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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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那天的太阳很毒,我站在医院走廊里,手里的体检报告都被汗浸湿了。
本来没什么大病,就是厂里最近赶工,腰疼得厉害,女儿非催我来检查。
我叫林梅英,今年四十八,开了个服装加工厂,日子不算大富大贵,但也算熬出来了。
刚从三楼下来,路过住院部的门口,听见一个老太太在跟护士吵吵。
“你们不能停药啊,我儿子还在里边躺着呢!”
“阿姨,不是我们不给治,是真的欠费太久了,连药都进不来了。”
那声音听着耳熟,我脚步慢下来,侧头看了一眼。
灰白的头发,瘦小的身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。
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是宁秀英,我那前婆婆。
七年没见了,老了很多,背也驼了,嘴还是那么厉害。
我不想多事,想快点走。可她下一句话,让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“程安的法子都找到了,肝源配上了,就差这五十万手术费了。你们不能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啊!”
程安。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口上。
我站在原地,脑子里乱得很。离婚七年,我从没打听过他的消息,女儿也从来不提他。我只知道他还在这个城市,活得怎么样,我也不知道。
宁秀英还在跟护士磨,声音越来越抖。
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这个老太太当年骂我骂得那么难听,说我克夫、说我命硬、说程家娶了我是倒了八辈子霉。
可如今她也老了,老得跟任何一个可怜的母亲没什么两样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病房门口的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我往里边看了一眼,就这一眼,差点没认出他来。
程安躺在病床上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。
身上盖着白被子,瘦得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我记得他以前多壮实,在工地干活的,胳膊比我大腿都粗。
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,像沙漏,一滴一滴在数时间。
宁秀英回来了,看见我站在门口,愣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我没回答她,眼睛还是看着床上的人。
“他咋成这样了?”
宁秀英搓着手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挤出几个字:“喝酒喝的。肝不行了,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。医生说再不换肝,撑不了半年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半年。这个当年摔门而出、让我恨了七年的男人,就剩半年了。
“配型找到了,就差钱。我卖了老家的房子,凑了十多万,可还差五十万。”宁秀英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该借的都借了,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想走,可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。
病床上的程安忽然动了一下,眼皮颤了颤,像是要醒又没醒。
嘴唇动了动,含含糊糊说了几个字。
我没听清,凑近了一点,听见他小声说:“别……告诉她……”
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。他说的“她”,是我。
他连昏迷了,都还在想着别让我知道。
我转过身,快步走出了病房。
宁秀英在身后喊我,我没回头。
走到走廊尽头,我靠在墙上,深呼吸了好几下,才勉强稳住自己。
手心里的体检报告已经被我捏得不成样子了。
回家的路上,我脑子里全是程安躺在床上的样子。白被子,输液管,干裂的嘴唇。还有那句含含糊糊的话。
别告诉她。
他不想让我知道。可我偏偏知道了。
晚上女儿程雅静回来吃饭,带了一袋水果。
她今年二十六,在外贸公司上班,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,隔几天回来看我一趟。
看着她,我心里就踏实。
“妈,你今天去医院了?检查结果怎么样?”她把水果放桌上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没事,就是老毛病,医生说多休息就行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削苹果,没再说什么。可我总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,话少,眼神飘,像是心里有事。
我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静静,你爸……最近咋样?”
她手里的苹果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,咕噜噜滚到了茶几底下。她愣愣地看着我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妈,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?”
我没回答,就那么看着她。她低下头,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裤子上。
“我爸他……住院了。挺严重的。”
我知道她还有话没说完,就等着。过了好半天,她才抬起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医生说要换肝,得五十万。我……我凑不出来。”
她没跟我说借钱的事,可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那眼神里,有求我,也有怕我。
我没说话,把滚到茶几底下的苹果捡起来,放在桌上。
“吃苹果吧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她咬着嘴唇,没再说什么,拿起苹果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像是咽不下去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闭上眼睛,就是程安躺在床上的样子。
我想起女儿小时候,他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,她笑得咯咯的。
也想起他摔门而去那天,砸了电视,满身酒气,嘴里骂着“离就离”。
一个人怎么能从那样变成这样?
我翻了个身,枕头湿了一片。
02
那天以后的几天,我心里一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。
厂里赶着出货,工人加班到晚上九点,我盯完了最后一道工序才走。
出了厂门,我站在马路边上,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。
翻到女儿的名字,又放下了。
陈大宝打电话来,说他收车了,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夜宵。
我说累,不去了,他也没多问,只说“那你早点休息”。
陈大宝是我离婚后处了三年多的对象,开出租车的,人老实,话不多。
他知道我和程安的事,从来不问。
我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他,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。
挂了电话,我没回家,漫无目的地走。
走着走着,发现又走到医院门口了。
住院部的灯还亮着,好多窗口都亮着光。
我抬头数了数,数到第六层,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程安的病房。
我在马路对面的长椅上坐着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手机响了,是女儿打来的。
“妈,你睡了吗?”
“没呢,在外边走走。你呢?”
“我……在医院。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有点抖:“爸刚又吐了一次血,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来不及了。妈,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,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哭,心里像刀绞一样。
“妈,我知道你恨他。我也恨过他,恨他不管咱俩,恨他把家喝没了。可他是我爸啊,我总不能看着他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大,可每一句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。
“静静,你听妈说……”
话到嘴边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让她别管?那是我教出来的孩子,我做不到。让我拿钱?那可是五十万,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家底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她才又说:“妈,我明天去办手续,用我的工资卡贷款。能贷多少是多少,剩下的我再想办法。”
“你贷啥款?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?”
她又哭了,哭得断断续续的。“那我也不能不管他啊……”
我捏着手机,指节都发白了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:他是我爸啊,我总不能看着他死。
“你别贷款了。”我说,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先别跟任何人说,连你奶奶也别告诉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。
天开始下毛毛细雨,一滴一滴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我抬头看着医院亮着的灯,忽然想起程安当年说过的话。
他说等攒够了钱,要带我和女儿去三亚看海。
可钱还没攒够,人就不对劲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银行查了一下账。
厂子这几年生意不错,账上存了七十多万。
我还有房子的贷款没还完,女儿也还在攒钱买房。
真要拿出五十万,不是不行,但家底就差不多掏空了。
我在银行里坐了一个多小时,盯着存折上的数字看。柜员问我办什么业务,我说“再想想”,就走了。
出了银行门口,手机响了,是女儿发来的一条短信。
“妈,爸昨晚又吐血了,医生说最多再等一周。求你了。”
我看完短信,闭了闭眼,又回了银行。
取了五十万现金,装在黑色的塑料口袋里,沉甸甸地压在手上。
柜员跟我说“大姐,你一个人拿这么多钱注意安全”,我点了点头,把袋子塞进包里,拉链拉得死死的。
走出银行,太阳照得眼睛都睁不开。我站在路边,掏出手机给陈大宝打了个电话。
“晚上别等我吃饭了,我有点事要忙。”
“行,那你忙完了给我说一声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我听了心里更难受。
回到家,我把钱锁在衣柜里,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。
床上摊着一件程安以前穿的旧衬衫,我忘了什么时候收起来的。
灰蓝色的,洗得发白,袖子破了一个洞。
我拿着那件衬衫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晚上女儿来了,她没进屋,就站在门口。我把钱递给她,她接过的时候手一直在抖。
“妈,这钱我会还你的。你相信我。”
“不用你还。”我说,“就当……是给他最后的情分吧。”
她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抱着我,哭得浑身发抖。我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一样,可我自己眼眶也红了。
“静静,你告诉你爸,这钱不是替他给的,是替你给的。我不欠他什么。”
女儿点了点头,擦了擦眼泪,抱着钱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路灯下,心里空落落的。
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有两个人在打架,一个说“你不该管他,他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”,另一个说“再不救他就死了,你就忍心看着他死”。
两个声音吵了大半夜,吵到最后,我也不知道哪个赢了。
我只知道,钱我给了,人就靠他自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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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手术那天,我没去医院。
女儿一早发了条信息来,说进手术室了,让我别担心。我没回,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,盯着缝纫机上的布头子出神。
厂里机器轰隆隆响着,师傅们都在赶夏天的单子。平常我听到这个声音心里就踏实,可今天越听越烦躁。我走到车间外头,点了一根烟。
我其实不常抽烟,就心烦的时候抽一根。烟是陈大宝塞在我包里的,说我不痛快的时候抽一根压压火。今天这根烟抽了一口就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我赶紧拿起来看,是陈大宝发来的:“今天中午有空没?我拉你去吃碗面,新开的那家清汤面,你上次说想尝尝。”
我看了,心里头酸了一下。
这些年陈大宝对我不错,从不多问什么,也不催我。
他自己也离过婚,孩子跟前妻过。
我俩处对象处得跟朋友似的,谁也不管着谁。
可他越这样,我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我回了个“好”,就把烟掐了进屋了。
中午跟陈大宝吃面的时候,他一直聊车上的见闻,说早上拉了个老头去火车站,老头哭了,说儿子在深圳打工,三年没回了。
我听着,筷子夹着面条忘了往嘴里送。
“怎么了?有心事?”陈大宝放下筷子看着我。
我连忙摇头,低头扒了两口面。“没事,就是厂里最近单子多,有点累。”
他没再追问,只是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放到我碗里。“多吃点肉,看你瘦的。”
我看着碗里的肉,眼睛有点发热。
吃完饭回到厂里,手机又震了。
女儿打了三个未接来电,发了好几条微信。
最后一条是手术室门口的照片,写着:“妈,手术结束!医生说很成功!我爸终于没事了!”
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,最后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女儿又发了好几条,说不容易,说医生都说这是奇迹,说她爸醒了第一句话就问她哪来的钱。女儿不敢说是我给的,只说“借的”。他也没再追问。
我关掉手机,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,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程安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和我最后看到他活蹦乱跳的样子。
一正一反,搅得我心里头跟翻江倒海似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尽量不去想这件事。
每天按部就班,厂里、家里、市场,三点一线。
陈大宝偶尔来找我吃饭,我就去。
他不问,我也就不说。
女儿隔几天回来一趟,脸上有了点笑容,说她爸恢复得不错,就是人瘦了很多。
我说“那就好”,然后聊别的。
一个月过得很快。
那天是周三,我去市场看面料回来,刚进厂门口,就看见女儿站在传达室那儿等我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紧张。
“妈。”她叫了我一声,走过来,把信封递给我。
“这是爸让我给你的。他说……让你一定要看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,牛皮纸的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写着三个字:给梅英。
是程安的字,歪歪扭扭的,跟他这个人一个样。
我接过来,没打开,只是捏在手里。信封很薄,里面的东西应该不多。
“他身体咋样了?”我问。
“挺好的,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。”女儿说着,低下头,声音变小了,“妈,他说他写完这封信哭了很久。”
我捏着信封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你看过了?”
女儿摇摇头,“他说只能你自己看。他让我别偷看,说看了会伤心的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等女儿走了,我回到办公室,把门关上。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手里的信,翻了翻,没敢拆。
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
我怕拆开了,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。
我把信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老半天。信口封得严严实实,程安大概是怕我半路上拆开看,特意多粘了几层胶水。
最后我还是把信放进包里,骑上电动车回家了。
回到家,我坐在沙发上,把信拿出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信封上那三个字,写得特别用力,“梅英”的“英”字写错了笔画,他又划了重新写了一遍。
我能想象他那双粗糙的大手,捏着笔,一笔一画写这封信的样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,撕开了信封的口子。
04
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横格纸,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毛糙糙。折了三折,展开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。
我一看到上面的字,鼻子就酸了。
程安识字不多,字写得跟小学生似的,歪歪扭扭挤在一起,有些地方还用拼音代替。
可他很用力,笔尖都把纸划破了。
“梅英:
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。
这些年我常想,要是有机会跟你好好说一次话,我该说什么。可到了真要写的时候,我又不知道该说啥了。我不会写好看的字,你凑合看吧。
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刚结婚,我说要带你和静静去看海不?
那时候我是真这么想的。
我每天都盼着攒够钱,一家人开开心心出去玩一趟。
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,就把一切都打乱了。
你可能不知道。
那年我给一个工友做担保,他在外面借了高利贷,人跑了。
债主找不到他,就来找我。
二十万,利滚利,滚到了四十多万。
他们找到咱家来,说要是不还钱,就对我家人不客气。
我吓坏了。我不是怕我自己,我是怕你和静静出事。
那伙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我听人说,有人不还钱,老婆被人堵在路上打了,孩子放学被人带走。我不能让你们冒这个险。
可我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还。我以为去赌一把能翻身,结果越陷越深。越急就越输,越输就越急。
后来我想,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走。
我知道你恨我喝酒、恨我赌,觉得我不是个男人。其实我是故意的。让你对我彻底死心,你才会走。你走了,你和静静就安全了。
那天我摔了电视,骂你,让你滚。
你抱着静静走出门的时候,我站在窗台后面看着。
你回头看了咱家的楼一眼,我记得很清楚。
你哭了,我比你哭得还厉害。
那之后我去找了债主,跟他们说我已经离婚了,老婆孩子都不会再回来。他们不信,盯了我大半年,确认你确实不再回来,才罢休。
我一个人还了五年。
天天省吃俭用,饭都舍不得吃饱。
到去年,终于把账还清了。
我想去找你,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我怕你恨我,怕你不原谅我。
我想着等我再攒点钱,有个交代,再去跟你说。
可身体不争气,查出肝硬化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医生跟我说情况不好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,是想你。
我想,我还没跟你解释清楚。
我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不要你和静静,我是太想要了,才把你们推开的。
梅英,我写这封信不是想求你原谅。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。哪怕你恨我一辈子,至少要知道我为什么变成那样。
静静说那五十万是你给的。
我知道是你。
除了你,没人会这样帮我。
你还记得那年咱家门口那棵槐树吗?
你说那是咱们结婚那年种下的。
我想,那棵树现在应该长得很高了吧。
可惜我看不到了。
信写到这里,手一直在抖。
别哭,梅英。我不值当你哭。
这辈子欠你的,下辈子还。”
信的最后,他没写名字。
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,圈里写了一个字:安。
那是他以前给我写信时结尾的习惯,画个圈把自己名字圈起来,说这是“团圆”的意思。
我看完信,手抖得攥不紧纸张。信纸从指缝间滑落,轻飘飘落在地上。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,把“下辈子还”三个字洇开了。
我蹲下去捡信,却怎么也站不起来。我就那样蹲在客厅的地板上,捂着嘴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那些年我恨他恨得牙痒痒,恨他喝酒、恨他赌、恨他不负责任。
我一直觉得是他没出息、是他没担当。
可我从没想过,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和女儿。
他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了七年。我还恨了他七年。
我拿起手机,想给他打电话,可手指头抖得按不准号码。好不容易打通了,响了好久没人接。
我又打。还是没人接。
我心里慌起来,手心里全是汗。我又打了一遍,这次通了,可接电话的不是他,是女儿。
“静静,你爸呢?让你爸接电话!”
女儿没说话,电话那头很安静。我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重。
“妈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爸他……又进抢救室了。”
手机从我手里滑落,砸在地板上,屏幕摔得裂了一道缝。
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靠在墙边,滑坐在地上。脑子里全是那句话:又进抢救室了。
我抓起包,跌跌撞撞冲出家门。下了楼才想起来,我连鞋都没换,还穿着拖鞋。
可我顾不上了。
我跑到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上车的时候,司机问我上哪,我张着嘴,说了好几遍才说清楚:“市人民医院。”
车开了,我把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凉凉的。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,眼泪止都止不住。
“师傅,能开快点吗?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踩了一脚油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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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到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从出租车里冲下来,拖鞋跑丢了一只也没管。住院部大厅里人来人往,我挤过人群,冲上电梯,手指头按了好几下才按准六楼的按钮。
电梯里就我一个人。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急得恨不得一脚把门踹开。
到了六楼,我冲出电梯,就看见走廊尽头抢救室的门关着。门口站了好几个人,有我女儿,还有宁秀英。
女儿看见我,哭着扑过来。
“妈,爸他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。我拍着她的后背,可我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宁秀英站在旁边,整个人像老了十岁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皱纹深得跟刀刻一样。
她看了看我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,别过头去,用袖子擦眼睛。
我走到抢救室门口,把耳朵贴在门上。什么都听不见。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,把里面的一切都隔断了。
我转过头问女儿:“到底怎么回事?不是恢复得好好的吗?”
女儿哭着说:“今天下午他突然说胸口疼,然后就开始吐血了。医生说可能是术后并发症,凝血功能出了问题。”
我的心一沉。凝血功能。我记得程安的信里写了,他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,吃药吃得胃也坏了。肝病最怕的就是凝血出问题。
“医生呢?医生怎么说?”
“还在抢救。进去了快两个小时了。”
两个小时。我站在门口,觉得这扇门就像一道墙,把我和他彻底隔开了。这七年我都没来看过他一次,现在我想进去了,门却关着。
宁秀英忽然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了似的。
“闺女,是妈对不起你。”
我转过头看她。她低着头,不敢看我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头都绞白了。
“当年那些话,不是我真心话。我是怕儿子跟你走了,剩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。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我怕他不管我了。可我不该那么说你,你是个好媳妇,是妈糊涂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程安这些年从来不跟我说你的事,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。他枕头底下一直压着你们的照片,白天都不敢拿出来看,就晚上一个人偷偷看看。我问他为什么不给你打电话,他说‘打了也没用,她过得好就行’。”
我听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闺女,你原谅妈吧。妈也没几年活头了,我不想带着愧疚走。”
她伸出手,想拉我的手,可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
我看着她那只干瘦的手,忽然想起当年她骂我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多厉害啊,叉着腰站在门口骂,全村人都听见了。
可她现在老了,老了就学会低头了。
我走过去,抓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骨节粗大,满手都是老茧。
“妈,过去的事就不提了。”
她愣了,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哭得跟个小孩子一样。她反握住我的手,一个劲儿地说“好闺女、好闺女”。
抢救室的灯忽然灭了。
我们三个人同时抬起头,盯着那扇门。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,手里还沾着血。
“谁是家属?”
“我们都是。”我说。
医生摘下口罩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抢救过来了,暂时脱离危险了。不过还要观察,今晚上不能离开人。”
我听完,脚一软,差点坐到地上。女儿扶住了我,宁秀英也松了一口气,扶着墙蹲了下去。
“医生,我们能进去看看他吗?”
“等会儿送进监护室了,可以进去一个人。不要太久。”
医生走了,我们三个站在门口等着。宁秀英坐在长椅上,我站在窗边,女儿靠着墙。三个人谁都没说话,可我知道,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。
半个小时后,程安被推出来了。他躺在病床上,嘴上罩着氧气罩,脸色白得像纸一样。眼睛闭着,眉头却皱得紧紧的,像是在梦里也难受。
我跟着推车走到监护室门口,护士拦住了我。
“只能一个人进去。”
女儿说:“妈,你进去吧。”
宁秀英也点了点头。“你去吧,我在这等着就行。”
我换了鞋套,穿上隔离衣,推开了监护室的门。
里面很安静,只有各种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。程安躺在中间的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我走到床边坐下来,看着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瘦了很多很多。脸颊都凹进去了,眼窝也是。胳膊上的血管看得很清楚,青紫色的,像河网一样。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指细得像干柴棒。
我伸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。
“程安,”我小声说,“你听见我说话吗?”
他没反应,可我感觉他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。
“我原谅你了。我都原谅你了。”
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程安的眉头忽然松了一点,呼吸也平稳了一些。
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,但我宁愿相信他听到了。
我在那里坐了很久,久到护士过来示意我该离开了。
我站起来,弯下腰,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“等你好了,咱们去看海。”
06
程安在监护室待了三天。
那三天我几乎没合眼。
女儿要上班,宁秀英身体也不好,我就一个人守着。
白天我坐在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,晚上就在病房外面的折叠床上躺一会,一听见里面有动静就醒。
陈大宝打过一次电话来,问我这几天怎么没回家。
我说厂里赶货,在车间里将就睡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说那你注意身体。
我挂了电话,觉得心里头堵得慌。
我知道我瞒着他不对,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。
第四天,程安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女儿打电话给我,声音开心得像捡了钱一样:“妈!爸醒了!医生说可以转病房了!”
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。
到了病房门口,我站住了。
门开着,我能看见程安靠在床头,正端着一碗粥慢慢喝。
他瘦还是瘦,但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。
程雅静坐在床边,看见我来了,赶紧站起来。
“爸,你看谁来了。”
程安抬起头,看见我,手里的勺子“啪”的一声掉进了碗里。他就那样看着我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我走进去,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可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我看着他这个样子,心里头又酸又疼。
“信我看了。”
他低下头,手攥着被子,攥得紧紧的。
“你这人,一辈子都不会说实话。”我说,“当年你要是不瞒着我,咱们不至于走到那一步。”
“我……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嘶哑得不像话,“我怕你出事。那帮人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不会报警啊?”
“报了。没用。他们抓进去又放出来,反而报复得更厉害。”
他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。”
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。他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,又大又圆,只是眼角的皱纹多了好多。
“程安,”我说,“你欠我一句对不起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身子动了动,想要坐起来。女儿赶紧扶住他。他坐直了身子,认认真真看着我,声音不大,却特别清晰。
“梅英,对不起。”
我再也没忍住,眼泪哗地流了下来。我扭过头去,用手背擦,可越擦越多。
“行,我原谅你了。”
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我觉得心里头压了七年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。
程安也哭了。他一个大男人,哭得跟孩子似的,鼻子一把泪一把。女儿在旁边又哭又笑,手忙脚乱给他擦眼泪。
“爸,你别哭了,医生说你不能激动。”
可他自己控制不住,那眼泪就跟决了堤似的往下淌。
我看着他,心里想,这些年他是不是也一直忍着,忍着不敢哭。
现在我原谅他了,他终于可以哭了。
那天的天气很好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病床上,照在程安的脸上。他的脸在阳光里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了。
我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天,跟他聊了好多好多。
这七年他做什么、去了哪些地方、吃了什么苦。
他一点一点说给我听,我也一点一点说给他听。
说到开心的事,他笑一笑,说到难过的事,他就低下头不说话。
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,留我们俩在屋里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好好养病呗,医生说养好了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“就这些?”
他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我知道你有陈大宝了。”他忽然说,“静静跟我说了。他要是对你好,你就好好跟人家处。别因为我……再弄出什么岔子来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起这个。
“他这个人挺好的,老实本分。”程安又说,“你跟他好好过日子,别惦记我了。我这辈子就这样了,你不一样,你还年轻,还能好好活。”
我听着听着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管好你自己吧,我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看着挺心酸的。
“行,我不管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我看着窗外,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。
“程安,等你出院了,我带你去看海。”
他愣住了。“看海?”
“对,看海。你不是说,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带我去看海吗?”
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,可这次他笑了。
“好,看海。我陪你去看海。”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手机亮了,是陈大宝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在路边看到一束栀子花,想起你以前说过喜欢,就买了。明天给你带过去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。我忽然觉得,我跟陈大宝之间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
我得跟他说实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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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做这个决定,比我想象的难得多。
我在厂里犹豫了两天,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张口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陈大宝来了,手里捧着那束栀子花,白白的花朵挤在一起,香味淡淡的。
“给你,放办公室桌上看得心里舒坦。”他把花递给我,憨憨地笑了一下。
我接过来,把花放在桌上,低着头扒饭。他坐在旁边,也没怎么吃,就看着我。
“这几天是不是有啥事?”
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没事,就是厂里忙。”
“你别瞒我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说得很认真,“我认识你三年多了,你有没有心事我还能看不出来?”
我放下筷子,抬起头看他。他就那样看着我,眼巴巴的,等着我说话。我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来,眼泪先下来了。
“大宝,我对不起你。”
他的表情变了一下,但很快就稳住了。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我就把程安生病、我拿钱救他、女儿送信、我去医院的事,一五一十全说了。说到程安那封信的时候,我哭得说不下去了。
陈大宝坐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惊讶,有难过,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五十万,你拿了五十万给他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瞒着我给了他五十万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可我听出了里边压着的火。我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攒了五年才攒了八万,想等咱们结婚了买辆好点的车,拉你出去玩。你一出手就是五十万,连问都没问我一声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瞒你的……”
“你不是故意瞒我,可你瞒了。”他打断我的话,声音有点抖,“我知道你们有过夫妻情分,他出事了你想帮一把,我能理解。可你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,你把我当什么人?路人吗?”
他越说越激动,站起来又坐下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。
我哭了,知道理亏,一个劲儿地道歉。“对不起,是我不好,是我不该瞒你。我应该跟你商量的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啥用?”他叹了口气,低下头不说话了。栀子花的香味飘过来,我觉得刺鼻得很。
沉默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不是钱的事。你明白不?”
我点了点头。我明白。他气的是我不信任他。三年了,跟他在一块儿,我却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告诉他。
陈大宝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束花,你插在水里,能开好几天。”
他走了。房门没关严,走廊里的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栀子花轻轻颤了颤。我一动不动地坐着,手捂住脸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接下来的两天,陈大宝没来找过我。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,他没接。我又发了一条信息,说“有空咱们聊聊”,他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那头站着的人还在等,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。
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,女儿打来电话说程安可以出院了。
我接他出院那天,他穿着女儿新买的衣服,虽然瘦,但精神好了不少。
站在医院门口,他眯着眼看了看太阳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这医院的消毒水味儿真受不了,还是外头的空气好。”
我笑了笑,说要送他回宁秀英那儿。
一路上,他没怎么说话,靠着车窗看街边的树。忽然他开口了:“你跟陈大宝……咋样了?”
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啥意思?他对你好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