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疼。
照片里,叶永财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,脸上没一点血色,身上盖着的白床单皱巴巴的。
肖秀荣的哭声从听筒里钻出来,像是要把我的耳膜撕破:“秀敏姐,肝癌晚期,医院要45万押金,你救救我……”
我的手悬在转账按键上方,大拇指抖得厉害,指尖全是汗。
存折就在床头柜上,里面那笔钱是我和陈国栋攒了八年的家底。
女儿留学的钱,全家人的指望,都在那本存折里存着。
封面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可人命关天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手指往下摁。
就在这时,卧室门“砰”一声被推开。
陈国栋冲进来,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脱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脸色铁青,一把夺过手机,对着话筒吼了一句:“你疯了吧?她刚在麻将馆输了10万块!”
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,愣在原地。
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碎了一道裂缝。肖秀荣的哭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“嘟嘟嘟”的忙音。
陈国栋喘着粗气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:“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?你那个好闺蜜,今天晚上在麻将馆被人追债,输得裤子都快脱了!”
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怎么可能?
她刚刚还在电话里哭得那么惨。她说叶永财肝癌晚期,她说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,她说如果我不帮她,她老公就活不过这个月了。
她怎么会去赌钱?
“你骗我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你一定看错了。”
陈国栋没说话,只是把手机递到我面前。屏幕上,是一段视频。
麻将馆里,烟雾缭绕,空气灰蒙蒙的。
一个女人坐在牌桌前,面前堆着一沓沓现金,少说也有十万。
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里叼着烟,手指熟练地洗着牌。
跟平时那个温柔贤惠、说话细声细气的肖秀荣判若两人。
我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地板冰凉冰凉的,直透进骨头里。
那笔钱,我今晚差点转出去。
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命根子。
可肖秀荣,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就在麻将桌上输掉了10万。
陈国栋蹲下来,看着我,声音放轻了些:“你也别太难过。这事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”
我抬头看他,眼里全是泪。
他叹了口气,嘴唇动了动:“你女儿,也在那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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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盯着陈国栋,脑子里“嗡”一声炸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陈国栋把手机收回去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:“小敏也在麻将馆,我亲眼看见的。她跟肖秀荣坐一桌,面前也堆着钱,虽然不多,但也有好几千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揪紧,像是被人狠狠攥住。
小敏是我女儿,今年二十三岁,大学毕业两年了。
她说她在找工作,每天早出晚归,说是去面试、去培训。
她说最近手头紧,上周还打电话跟我借了五千块,说是买什么培训资料。
我记得那天她打电话时声音很急,说那个课程今天最后一天报名,错过就没了。我二话没说就转了账,还嘱咐她别太辛苦。
“不可能。”我摇着头,声音都在发抖,嘴唇发干,“小敏不会赌博,她从小就听话懂事,她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我忽然想起什么。
上周小敏打电话要钱的时候,正好肖秀荣在旁边。
她挂了电话,肖秀荣就阴阳怪气地说了句:“你闺女现在可真用功啊,五千块的培训资料说买就买。”
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,还笑着回了句“孩子知道上进了”。
现在想起来,那语气里全是嘲讽。
陈国栋扶我起来,让我坐在床边。
他自己也坐下,点了一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房间里慢慢散开:“我今天提前回来,就是觉得不对劲。你不是跟我说,肖秀荣老公查出肝癌了吗?我寻思着去医院看看他,好歹是认识这么多年的人。结果走到半路,看见麻将馆门口停着她的电动车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,眼神暗了暗:“那辆车我认得,后视镜上绑着个红绳,是她儿子给求的平安符。我就进去看了一眼。结果看见你闺女跟她坐一桌,两个人有说有笑的。桌上那钱,少说也有十来万。”
“我当时就想冲进去把你闺女拽出来,又怕闹大了不好看,她一个姑娘家在那种地方被熟人看见,以后怎么做人?我就先回来了,想着跟你商量商量。”
我机械地点着头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肖秀荣骗我,她说老公肝癌晚期,要我转45万救命钱。可她却在麻将馆赌钱,还拉着我女儿一起。
她现在人呢?
她拿了我的钱,是不是又去赌了?
我猛地站起来,眼前一阵发黑:“走,去找她!”
陈国栋拉住我,手上的劲儿不小:“你别冲动。这事得想清楚怎么办。你闺女的事是小,肖秀荣那边……”
“我不在乎她!”我打断他,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我就想知道,小敏到底输了多少,她为什么会去赌钱!”
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:“好,我陪你去。”
我换上鞋,抓起钥匙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存折。
那本存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,封面被台灯的光照得发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它差点就空了。
如果陈国栋晚回来一分钟,那45万就转出去了。
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,还能去找我女儿,还能拆穿那个女人的谎言。
我咬了咬牙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巷子里的风很凉,吹在脸上,把眼眶里的泪吹干了。
02
我和陈国栋赶到麻将馆的时候,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。
巷子里黑漆漆的,路灯坏了一盏,只剩下昏黄的光。
只有麻将馆门口那盏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打在墙上,上面有人用粉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陈国栋走在前面,我紧跟着他。他的手攥成拳头,脚步又快又重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我们还没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骂声,男人的声音粗哑又凶狠。
“你个臭娘们,还敢来?上次欠我的钱还了没!”
“大哥,你再宽限我几天,我马上就有钱了……”
“放屁!你上次也这么说,结果呢?你老公住个院你都能骗钱,谁还信你!”
我浑身一激灵。
那是肖秀荣的声音,跟电话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一模一样,只是现在多了几分惊恐和哀求。
陈国栋一把推开门。
麻将馆里烟雾缭绕,空气混浊得像化不开的雾。
几张桌子东倒西歪,地上的椅子翻了两把。
肖秀荣被两个男人堵在墙角,脸上全是巴掌印,嘴角还渗着血,头发乱糟糟的。
她看见我们,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两个男人也转过身来,上下打量我们。一个光头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;另一个瘦高个,手里夹着烟。
“你们是谁?”光头男人问,语气很不客气。
陈国栋挡在我前面,指了指肖秀荣:“她朋友。”
光头男人冷笑一声,吐了口痰在地上:“朋友好啊,那她欠我的钱,你们帮她还?连本带利,二十万。”
我脑子“嗡”一声响。
二十万?
肖秀荣不是只欠了十万吗?
肖秀荣看见我的表情,赶紧开口:“秀敏姐,你别听他胡说!我只欠了他五万,剩下的是利息……”
“闭嘴!”光头男人一巴掌扇过去,肖秀荣的脸被打偏到一边,嘴角的鲜血更多了。
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了门框。
陈国栋挡在我前面,对光头男人说:“她欠你的钱,跟我们没关系。我们找她有点事,说完了就走。”
光头男人打量他一眼,哼了一声,嘴里嘟囔了句什么:“行。你们说快点,说完了我还要带她去见高利贷的人。”
陈国栋拉着我走到肖秀荣面前。她低着头,不敢看我们,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小敏呢?”我问她。
肖秀荣没说话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我问你,小敏呢!”我的声音抖得厉害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嘴唇在发抖:“秀敏姐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你别跟我说对不起!你就告诉我,小敏在哪!”
肖秀荣咬了咬嘴唇,往下拉了一下衣角:“她……她走了。她输了三万,我说让她先回去,钱我来想办法。”
三万。
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,扎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小敏才毕业两年,一个月工资三千多。她哪来的三万块钱去赌?
“她为什么会跟你来赌钱?”我死死盯着肖秀荣,恨不得从她脸上看出个究竟。
她避开我的视线,声音越来越小,几乎听不见:“是她自己找来的。她说她认识一个在麻将馆打工的人,说这里能赚钱……”
“你放屁!”我一把抓住她的衣领,把她拽得摇摇晃晃,“你跟我发誓,不是你带她来的!”
肖秀荣被我拽得整个人往前倾,眼泪流下来,顺着脸滴在地上:“秀敏姐,我是对不起你,可这次真的是她自己来的。她说她欠了网贷还不上,赌博来钱快……”
我松开手,后退两步,后背撞上了桌子角。
网贷,赌博,三万块钱。
这还是我那个乖乖女吗?那个小时候总跟在我身后喊“妈妈妈妈”的女儿?
陈国栋扶住我,对肖秀荣说:“叶永财到底有没有病?”
肖秀荣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:“他……他没事。就是胆结石,在医院住了两天,早就出院了。现在在厂里上班呢。”
原来如此。
肝癌晚期是假的,病危通知书是假的,那四十五万救命钱也是假的。
她编了个弥天大谎,就是为了从我手里骗钱。
“为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飘忽得不像自己,“我们做了三十年朋友,从小一起长大,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着吃,你为什么要骗我?”
肖秀荣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鼻涕也流下来,狼狈不堪:“秀敏姐,我也是没办法了。我儿子要结婚,女方要三十万彩礼,不给就不嫁。我老公工资就那么点,一个月三千块,够干什么的?我输的钱又多,高利贷天天上门催债,砸了我家的玻璃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骗我?”
“我……我想着先借你的钱周转一下,等我赢了钱就还你……”
“赢钱?”我笑了一声,笑得比哭还难听,“你赢了吗?你输了一次又一次,还想骗我!”
肖秀荣彻底崩溃了,蹲在地上哭起来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光头男人不耐烦了,走过来:“说完了没?说完了我们得走了。”
陈国栋拉住我:“走吧,先回家。”
我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肖秀荣。她还蹲在地上,缩成小小一团,跟我认识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。
三十年朋友,到头来就是一场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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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。小区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路灯还亮着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陈国栋去厨房烧水,我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全是肖秀荣说的话。
小敏欠网贷、去赌博、输了钱,这些事我以前一点都不知道。
她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?
水烧好了,陈国栋端过来递给我,白瓷杯子里冒着热气:“别想了,先喝口水。”
我接过杯子,没喝,手指摸着杯子边缘,烫烫的。
“小敏的事,怎么办?”
陈国栋叹了口气,坐到我旁边,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:“明天把她叫回来,当面问清楚。到底欠了多少,有没有借高利贷,都得搞清楚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至于肖秀荣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那个女人不靠谱。你非不信,还背着我借钱给她。二十万,说借就借,连个借条都没打。”
我低下头,没说话,盯着杯子里的水发呆。
他说的对。
当初肖秀荣跟我借二十万的时候,我就该听他的。
可我偏觉得她是我最好的朋友,她有难我不能不帮。
她当年救我命的恩情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
结果呢?
她拿着我的钱去赌,输了又来骗我,还把我女儿拖下水。
“国栋,你说我是不是很傻?”
陈国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玻璃碰到木头发出沉闷的声音,他坐到我身边,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:“你不是傻,你是心太软。你这人,见不得别人受苦,就算自己吃亏也不吭声。”
我鼻子一酸,眼泪掉下来,滴在杯子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“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行了,别哭了。明天还有事要办,早点睡吧。”
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床垫咯吱咯吱响,像在抗议。
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亮了又暗,全是肖秀荣打来的未接电话,一个接一个,有十几个。
我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微信头像,心里堵得慌,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
那是她去年生日时拍的照片,穿着红色毛衣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我们认识三十年,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上学,一起工作,一起结婚生子。我以为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,我以为她不会害我。
可她骗了我。
骗得我心甘情愿,差点把家底都掏给她。
我删掉她的电话号码,拉黑她的微信。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她的头像就消失了。
从今天起,我不想再看见她。
第二天一早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。我就给小敏打电话,响了半天没人接。我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陈国栋在厨房做早饭,油锅滋滋响,听见我打电话,探头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人接。”
他放下锅铲,擦了擦手,围裙上蹭了油渍:“我给她发个微信,让她中午回来一趟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手机发呆。墙上的钟嘀嗒嘀嗒走着,每一声都像敲在心口上。
是小敏回的消息:“妈,我中午回不来,有点事。”
我直接打过去,这回她接得很快,声音里带着不耐烦:“妈,你干嘛呀,催命似的。”
“你回来,我有话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?我这边忙着呢。”
“不能,你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她才不情不愿地说:“行,我下午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,陈国栋走过来:“怎么说?”
“她说下午回来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厨房。
中午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上次小敏要五千块钱培训费的时候,说她报了个什么线上课程,学完就能找到好工作,工资能翻倍。
我当时信了,还觉得她有上进心,主动多转了一千块给她买资料。
现在想想,那五千块钱是不是也输在麻将桌上了?
我翻开手机银行,查了查转账记录。上个月给小敏转了两次钱,一共八千块。上上个月转了五千,再上个月转了三千。
加起来快两万了。
她说是生活费、培训费、买资料的钱。
可她现在一个单身女孩,一个月能用得了八千?
我的心越来越沉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。
下午两点多,小敏回来了。
她穿得挺时髦,一件白色风衣,头发染成栗色,脸上画着妆,看起来不像没钱的样子。
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,鞋跟敲在地上嗒嗒响。
“妈,你找我什么事?”
我看着她,开门见山:“你最近在干嘛?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很自然:“找工作啊,还能干嘛。昨天去面试了一家,待遇还不错。”
“找工作?”我盯着她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,“那你为什么去赌博?”
小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。
“妈,你说什么呀,我没……”
“你还骗我!”我站起来,声音大得自己都吃惊,“你妈亲眼看见你在麻将馆赌钱,你还敢说没有!”
她低下头,不说话,手指绞着风衣的衣角。
陈国栋从里屋出来,语气也冷下来,一字一顿:“你老实说,在外面欠了多少钱?”
小敏咬了半天嘴唇,嘴唇都咬白了,抬起头时眼里全是泪:“三万。”
跟肖秀荣说的一样。
“你怎么欠的?”
“我……我认识了一个朋友,她说她认识一个麻将馆的老板,说去那儿打牌能赚钱。我就想试试,谁知道输了一次又一次,越输越想翻本……”
“钱呢?”
“我……我借了网贷,还刷了信用卡。利息太高了,我本来想赢回来还上……”
我的心脏一阵抽痛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妈,我也是想赚钱还你。那个网贷利息太高了,我实在还不起,就想着去赌一把翻本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道赌博是犯法的?”
“我知道,可我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陈国栋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你妈这辈子攒那点钱不容易,你自己想办法还。”
小敏哭了,眼泪顺着脸往下淌:“爸,我知道错了,你帮我最后一次,我以后再也不去了……”
陈国栋没说话,转身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我也跟着他进去,关上门。
“国栋,要不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他转过身来,看着我,眼神很坚定,“你不能再替她还了。她得自己长长记性,不然永远不知道错。”
“可三万块钱,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还?”
“那就去打工,去加班,慢慢还。一年还不上就两年,两年还不上就三年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知道他是对的。
小敏已经二十三岁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她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
可是,当妈的怎么忍心看着女儿受苦?
04
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身体明明很累,眼睛也酸得厉害,可就是睡不着。脑袋里乱七八糟,全是各种念头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号码我没见过。
“秀敏姐,救救我。高利贷的人要打断我的腿。你帮帮我最后一次,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赌了。”
是肖秀荣。
她换了个号码给我发信息。
我把手机翻过去,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了一条:“秀敏姐,你还记得当年你生小敏大出血,是我借了五千块给你吗?看在这个份上,你再帮我一次。”
我愣住了,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我生小敏的时候大出血,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。
家里一分钱都没有,陈国栋急得直抹眼泪。
是肖秀荣四处借钱,挨家挨户地敲门求人,凑了五千块钱给我交了手术费。
她救了我的命。
这件事,我一直记在心里。所以后来她跟我借钱,我从不拒绝。我觉得那份恩情,我得还。三十年的情分,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。
可现在……
我拿着手机,不知道该不该回。
陈国栋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肖秀荣的影子。
她年轻的时候跟我一起上学、一起玩耍,有什么好吃的都分我一半。我难过的时候,她陪我哭;我高兴的时候,她也跟着笑。我们是最好的朋友。
可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我想起麻将馆里那个画面。她蹲在地上,满脸是泪,被光头男人扇耳光,嘴角渗着血。
她不是以前那个肖秀荣了。
她变成了一个赌徒,一个骗子,一个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。
我不能帮她。
帮了她一次,就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,没完没了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被子里又闷又热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肖秀荣拉黑了。又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信息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说了句:“你好自为之,别再找我了。”
然后,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扔了。
陈国栋问我怎么了,我说:“换个号码。”
他没再追问,点了点头。
中午,小敏给我打了个电话,声音有点哑,像是哭过。她说她在找工作了,投了十几份简历。她说她以后再也不赌了,想好好赚钱还债。
我听着她的声音,心里酸酸的,眼眶也热了。
“妈,你相信我,我这次真的改了。那个网贷的利息太高了,我正在跟平台协商分期还。”
“妈信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陈国栋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水,温的:“过去了。”
我接过水,点了点头。
是啊,过去了。
那个女人,那场骗局,那段时间的担惊受怕,都过去了。
我喝了口水,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,照在阳台上,亮堂堂的。楼下有小孩在玩耍,笑声传上来。
日子还得继续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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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一个星期后,我接到了法院的电话。
是个女的打的,声音很客气:“请问是李秀敏女士吗?肖秀荣涉嫌诈骗案,需要您来当证人。”
我的手一抖,电话差点掉地上。
挂了电话,我跟陈国栋说了这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就去吧,把事情做个了断。”
去法院那天,天气很好,阳光刺眼。
我穿了件深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陈国栋陪我去的,一路上都没说话,只是握着我的手。
在法院门口,我看见了肖秀荣的儿子。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,穿着件旧夹克,站在门口抽烟,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低下头,转身走了。
法院里很安静,走廊很长,灯光冷白冷白的。
我看见肖秀荣被带进来。她瘦了很多,眼睛底下全是青黑,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,头发随便扎着,看着老了十岁不止。
她看见我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警官问她:“你为什么要诈骗李秀敏?”
她低着头,小声说:“我欠了赌债,还不上。”
“你知道这是犯罪吗?”
“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法院的判决下来了。肖秀荣因诈骗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。她儿子和她老公都没来旁听,旁听席上只有我一个人。
走出法院大门,陈国栋问我:“你还恨她吗?”
我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也是走投无路了。如果不是欠了那么多赌债,她也不会走到这一步。”
陈国栋叹了口气: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”
我没接话。
是啊,她可怜,也可恨。
她骗了我,差点毁了我的家。
可她也救过我的命。
这笔账,算不清。
回到家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的存折发呆。
陈国栋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:“别想了,过去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拿起存折,翻开来看了看。里面的数字还在,45万,一分没少。
那是我和陈国栋八年的积蓄。
差点就没了。
我把存折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
半年后。
我在超市买菜的时候,碰见了肖秀荣的老公叶永财。
他更瘦了,头发白了一半,背也驼了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推着一辆购物车,里面只有几包方便面和几棵白菜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低着头走开了,推着车拐进了另一条过道。
我没叫住他。
回到家,陈国栋问我今天怎么样,我说:“挺好的,买了不少菜。超市的萝卜挺新鲜的,我买了几根。”
他笑了笑:“那今晚多做点,我陪你喝一杯。”
我也笑了:“好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日子总是要过的。
有些人,有些事,注定了只能成为过去。
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往前走,别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