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儿呛得我胃里翻腾。
门开了,何思雨走进来。
她瘦了很多,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我以为里面是饭盒,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,从里面掏出一个红苹果。
“妈,您好好养着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。门关上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我盯着那个苹果,眼泪就下来了。这个苹果,跟五年前我买给她的一模一样。只是那时候,我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。现在我知道,我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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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叫韩秀英,今年五十一岁,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。
这辈子我最得意的两件事,一是儿子韩高达考上了大学,二是他娶了个城里媳妇。可要说这城里的媳妇,一开始我是真看不上的。
韩高达第一次带何思雨回家,我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。
她穿一件白裙子,站在门口不敢进来,怕泥巴弄脏了鞋。
我当时心里就不痛快,心想这城里姑娘就是娇气。
后来处对象那会儿,她来家里吃饭,我炖了一只老母鸡。她吃了两口就不吃了,说要减肥。我说城里人就是讲究,好好的鸡肉不吃,非要吃青菜。
韩高达进厨房帮我洗碗的时候,小声跟我说:“妈,你少说两句。”
我当时就不乐意了。我养你这么大,你还没结婚就开始护着媳妇了?
可韩高达的脾气我是知道的,从小老实,不会说软话。
他这么一说,我也就没再吭声。
何思雨走的时候,我给她装了一袋子土鸡蛋。
她推辞了半天,最后接过去说了句谢谢。
那声谢谢听着客气,可我总觉得隔了层什么。
后来他们结婚,我凑了两万块彩礼。
何思雨家里条件好,她妈郑妩是退休教师,出手就是两床蚕丝被一套金首饰。
婚礼那天,我穿着大红褂子站在台上,看着郑妩在那里张罗,心里酸溜溜的。
晚上回家,我跟老韩说:“显摆什么呀,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。”
老韩没理我,翻了个身就睡了。
那段时间,我总觉得何思雨看不起我。她说话客客气气,笑也笑得很礼貌,可就是让人觉得生分。我有时候想,是不是我多心了?
可后来发生的事,让我觉得我没多心。
何思雨怀孕那会儿,反应特别大。
韩高达打电话跟我说,她什么都吃不下,就想吃酸的东西。
我说酸的东西多了,酸梅酸枣糖葫芦,让她自己买去呗。
韩高达吞吞吐吐了半天,才说:“妈,你来城里照顾她一下呗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去城里?我那鸡谁喂?菜谁种?
再说,我去了能干啥?我又不会做那些花样翻新的菜。
我推辞说家里走不开,让何思雨自己多保重。韩高达没再说什么,可我听得出来他失望。
后来是郑妩去的。何思雨想吃酸梅,郑妩跑了大半个城给她买。何思雨想吃酸菜鱼,郑妩学着做。那些事儿,我是后来听韩高达说的。
当时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。她亲妈愿意伺候,我干嘛要去凑热闹?
可我心里还是不太舒服。
那天我爬到房顶上晒辣椒,心里想着这事儿,越想越堵。
我在房顶上坐了半天,太阳晒得我脑门子冒汗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:当年我怀韩高达的时候,想吃块红糖饼子,都舍不得买。
现在的媳妇,真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02
何思雨坐月子那会儿,我咬了咬牙,买了一斤苹果去看她。
一斤苹果,八块钱。我兜里就剩二十块钱,还是从鸡窝里摸出来的之前攒的几个鸡蛋卖的钱。我站在水果摊前,掂量了半天。
老板认识我,说:“秀英姐,给儿媳妇买的?买点好的呗。”
我说:“够了够了,意思意思就行了。”
其实我也想过买点肉或者买点鸡蛋。可肉太贵,鸡蛋我自己家里有。我想来想去,觉得苹果最合适,看着体面,也不算太跌份。
何思雨在城里的出租屋里坐月子。
韩高达上班,她就一个人在家。
我没敲门,推门进去的时候,她正坐在床上喝粥。
那粥白花花的,看着像是清水煮的。
我皱了皱眉,说:“就喝这个?”
何思雨笑了笑,说:“妈,我不太想吃东西。”
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,说:“吃点水果也好。”
她看着那一袋子苹果,愣了一下,然后说了声谢谢。
那声谢谢听在我耳朵里,怎么听怎么不真实。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,她肯定在想,她妈肯定不是送苹果来的。
果然,话音刚落,门又响了。
郑妩提着保温桶进来了。
那保温桶是崭新的,不锈钢的,白色的外壳上印着花纹。她把桶放在桌上,拧开盖子,一股浓浓的鲫鱼汤味就飘了出来。
“思雨,趁热喝。我熬了一上午,放了几片姜,去腥。”郑妩一边说一边往碗里倒汤。
那汤白得像奶,上面漂着几颗枸杞。
我站在旁边,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。
何思雨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,眼眶就红了。她说:“妈,不好喝。”
郑妩赶紧接过去尝了一口,说:“是不是盐放少了?我再加点。”
何思雨摇摇头,说:“不是,是太好喝了。”
我看着她们母女俩,心里不是滋味。我觉得郑妩就是故意的,故意在我面前表现。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,一言不发。
何思雨喝完汤,郑妩又给她剥了个橘子。那橘子是橙色的,皮薄肉厚,闻着就香。郑妩一边剥一边说:“多吃点维生素,对宝宝好。”
我插了一句嘴:“现在的水果都打农药,还是少吃点好。”
郑妩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何思雨也没说话,气氛一下子尴尬了。
我坐了一会儿,实在待不下去了,起身说要走。何思雨说:“妈,你慢走。”
我出了门,走出楼道,眼泪就下来了。我说不清为什么哭,就是觉得委屈。我买了苹果,是心疼她。她妈送汤,是显摆她有钱。
我回家跟老韩说这事儿,老韩说:“人家那是当娘的,能不心疼闺女?”
我说:“那我也是当娘的,我心疼我儿子。”
老韩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。
窗外下着雨,雨声滴滴答答敲在瓦上。
我翻来覆去地想,想着何思雨喝汤时眼眶红红的样子,想着郑妩手脚麻利的样子。
我忽然发现自己很嫉妒郑妩。
她有钱,有文化,会说话,会做事。而我什么都不会。
那之后我好久没去城里。韩高达打电话来,说何思雨奶水不够,问我有没有什么偏方。我说让她多喝点汤汤水水,猪蹄汤、鲫鱼汤都行。
韩高达说:“妈,你来给她做两天呗?”
我犹豫了半天,最后还是拒绝了。我说家里走不开,那么多鸡要喂,还有菜园子要看着。
韩高达说:“那算了,妈,没事。”
他嘴上说没事,可语气里都是失望。
挂了电话,我在院子里站了半天。
那只老母鸡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了,在院子里咕咕叫着。
我弯腰把鸡赶回笼子里,心想:算了,人家亲妈做得比我好,我去干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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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孙子满月,我决定给两百块钱红包。
其实我本来想多给点的,可后来听韩高达说,何思雨的姐姐生孩子,郑妩直接给了一万块。我心里就不平衡了。人家那么有钱,我凑什么热闹?
满月酒是在城里办的。何思雨家里亲戚多,来了好几桌。我穿了一件自己认为最体面的衣服,还特意去镇上烫了个头发。
可到了那一看,郑妩穿那件藕荷色的旗袍,头发盘起来,看着比我年轻十岁。她跟亲戚们打招呼,说话斯斯文文,笑起来也很得体。
我站在角落,不知道该跟谁说话。
韩高达抱着孙子过来了,小家伙睡得正香,小脸红扑扑的。我想抱抱,何思雨赶紧说:“妈,他刚睡着,别吵醒他。”
我只好把手缩回去。可我看到郑妩说想抱的时候,何思雨就笑着把孩子递过去了。
我心里那个滋味啊,说不出来。
吃饭的时候,我坐在韩高达旁边。
桌上摆着鸡鸭鱼肉,可我没什么胃口。
我跟旁边的人聊天,说我家孙子白白胖胖的多好看。
那人说:“是是是,长得像小雨。”
我说:“像我们高达。”
那人就不说话了。
吃完饭,我把红包塞给何思雨。她接过去,看了一眼,然后放进兜里,说了声谢谢。那声谢谢听着跟上次一样,客气,但生分。
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,让何思雨彻底寒了心。
我有个外孙女叫韩雪,是我妹妹的女儿,从小就在我身边长大。
韩雪要过十二岁生日,我给她买了一个金锁,一千块。
我觉得外孙女是亲戚,孙子是自家人,自家人不用表现。
我还特意发了朋友圈,配图是金锁,文案是:“我家小雪过生日,姥姥给你买的。”
何思雨看到了。
那一晚,韩高达给我打电话,语气很冲。
“妈,你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什么意思?”
“你给韩雪买金锁,就给我儿子两百块红包?”
我说:“那是外孙女,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了?”韩高达声音都变了,“那是你孙子,亲孙子!”
我被他吼得愣住了。从小到大,韩高达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话过。我说:“你这话说的,我养你这么大,你就为了个女人跟我吵?”
韩高达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电话里传来哭声。是何思雨在哭。
“妈,小雨她看见了,她心里难受。”韩高达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疲惫。
我听着那边的哭声,心里也发慌。可嘴上还是硬:“她难受什么?我不是给她红包了吗?”
韩高达没再说什么,挂了电话。
我盯着手机发呆,老韩在旁边抽烟,说:“你也是,何必呢。”
我说:“我怎么了?我就不能对我外孙女好?”
老韩没理我,起身去院子里了。
那一夜我没睡着。第二天一早,我给何思雨发了条微信,问她宝宝怎么样。她回了一个字:好。
就一个字,连标点都没有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这下坏了。
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补救。
我这个人,一辈子不会说软话。
就算知道自己错了,嘴上也硬。
我想着等我再去城里的时候,给她带点土鸡蛋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
可我没等到那一天。
04
冷战了大概三个多月。
韩高达偶尔给我打电话,但从来不说何思雨的事。我问起孙子,他就说挺好的,然后就岔开话题。
我有时候想,是不是我做错了。
可转念一想,她何思雨不也就是个普通人吗?
我给她苹果她嫌便宜,她妈送汤她就感动。
我给外孙女买金锁怎么了?
那是我的钱,我爱给谁给谁。
那段时间我经常去麻将馆打牌。牌友张秀兰问我:“秀英姐,你咋不去城里看孙子?”
我说:“人家有亲妈伺候呢,我去了碍眼。”
张秀兰说:“你这话说的,那是你亲孙子,你得去呀。”
我没接话。
有一天,我在麻将馆听见几个牌友议论。
有人说:“何家的姑娘嫁到农村去了,真是亏了。人家可是大学生,城里户口。”另一个人说:“可不是嘛,婆婆还抠门得很,坐月子就给买斤苹果。”
我当时就火了,把麻将一推:“你们说谁呢?”
那几个人赶紧不说话了。
我气呼呼地回家,越想越气。
我觉得都是何思雨在外面说我坏话,不然人家怎么知道这些事?
我打电话给韩高达,劈头盖脸一顿骂:“你是不是到处跟人说我给小雨买苹果的事儿?”
韩高达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妈,我没说。可村里人不傻,你自己做的什么事,你自己不知道吗?”
“我做什么了?我给她买苹果还错了?”我声音都变了。
韩高达叹了口气:“妈,你跟我姐说说,你给她外甥女买金锁的事,村里人也都知道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那金锁是我在镇上买的,卖金锁的老板娘跟我认识。不用问,肯定是她传出去的。
我挂了电话,坐在院子里,看着鸡笼子发呆。那只老母鸡又跑出来了,在院子里到处啄食。我坐在那儿,一直坐到天黑。
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蔫了。去地里干活也没劲儿,做饭也没什么胃口。老韩说我瘦了,我说没事,就是最近不太舒服。
有一天下午,我正在院子里喂鸡,忽然手机响了。是郑妩打来的。
我接起来,那边传来郑妩的声音:“秀英姐,有空吗?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我心里一紧,不知道她要说什么。我说:“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。”
郑妩说:“秀英姐,我以前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好,让你不舒服了。你要是觉得我多事了,我以后少过来就是了。可你别对小雨那么冷,她是你儿媳妇,也是个人。”
我听着她的话,心里又酸又胀。
我说:“我没对她冷。我就是……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
郑妩说:“秀英姐,我年轻时也跟婆婆闹过矛盾。那时候也觉得委屈,可后来想通了。做婆婆的人,心里得装得下别人。”
我听着这话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。可我还是说:“我知道了,你放心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院子里哭了很久。
那之后,我试着对何思雨好一点。
我让她带孙子回来住几天,她带着孩子回来了一趟。
小家伙已经会爬了,趴在地板上拱来拱去。
我看着他,心里软软的。
何思雨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没怎么跟我说话。
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,她说谢谢。还是那声谢谢,听着还是那么生分。
我心里叹了口气,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。
可我没想过,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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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那天是周三,我在地里挑粪浇水。
手机响了,是韩高达打来的。我接起来,听到他声音不对劲。
“妈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小雨她妈……走了。”
我手里的粪勺掉在地上,溅了一裤腿。
“走了?走哪去了?”
“突发心梗,没抢救过来。”韩高达的声音在发抖,“昨天晚上的事,今天早上才发现。”
我愣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郑妩,死了?
那个说话斯斯文文、做事干练的女人,那个天天给何思雨送汤送饭、比我这个婆婆还周到的女人,就这么没了?
“我马上去城里。”我说。
换了身干净衣服,坐上大巴,一路颠簸到了城里。何思雨家住的那个小区,我上次来还是孙子满月的时候,现在已经快一年没来过了。
到了门口,我听见里面有人在哭。
推门进去,何思雨坐在沙发上,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。
韩高达站在旁边,眼圈也红了。
屋里还有几个亲戚,都在低声说话。
我走过去,想说点什么。
“小雨,节哀顺变。”
何思雨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心里一寒。
不是恨,也不是怨,是空洞。像是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没说话,又低下头去。
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韩高达拉着我去了隔壁房间,说:“妈,你别介意,她太难过了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,我不介意。”
可我心里在想,如果是我死了,韩高达会不会也这么难过?
郑妩的后事办得很隆重。何思雨家里亲戚多,来了一屋子人。我站在角落里,看着何思雨哭得撕心裂肺,看着她被人扶着,看着她跪在地上烧纸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多余。
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不是高兴,也不是难过。是一种……空落落的感觉。
郑妩对我有意见吗?有。可她从来没当面跟我翻过脸,甚至还主动打过电话求和。我一直觉得自己比她委屈,现在她死了,我委屈给谁看?
回家的路上,韩高达开车送我。一路上我俩谁都没说话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,韩高达忽然说:“妈,小雨说她想搬回娘家住一段时间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那孩子呢?”
“孩子跟她一起。”
“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怎么上班?”
“她说请保姆。”
我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韩高达又说:“妈,我觉得我们之间有点问题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他肯定觉得我亏待了何思雨,觉得我做得不对。可我不觉得自己有错。我养大儿子,给他娶媳妇,我哪里错了?
韩高达见我不说话,也就不再说了。
车停在村口,我下车,看着车子开走。那天下着小雨,我站在雨里,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。
忽然想起郑妩说过的话:“做婆婆的人,心里得装得下别人。”
我站在雨里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句话。
可我那时候还没想明白。我以为郑妩死了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可我没想到,真正难过的人,是我自己。
06
自打郑妩去世以后,何思雨更少回婆家了。
我有时候打电话过去,问问孙子怎么样。她接起来,说两句就挂了。语气客气,可那客气里透着疏远。
韩高达也越来也少给我打电话。我打过去,他说工作忙,几句话就挂了。
我心里着急,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把这事儿跟老韩念叨,老韩说:“你儿媳妇不回来,你就不能去看看她?”
我说:“去干啥?人家不待见我。”
老韩说:“你不去怎么知道人家不待见你?”
我说不过他,可我也不想去。我觉得拉不下那张脸。
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,不去也得去了。
那天我在菜地里拔萝卜,一脚踩在湿土上,滑了一跤。腿咔嚓一声,钻心地疼。我躺在地上,动不了,嗷嗷喊。
老韩在地那头听见了,跑过来一看,我的腿已经肿了。他赶紧打了120,把我送到县医院。
片子出来,医生说是小腿骨折,要住院。
我躺在病床上,腿上打着石膏,心里乱糟糟的。我让老韩给韩高达打电话,可老韩说韩高达出差了,在外省,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。
我让他打给韩雪,韩雪说她在上班,请不了假。
我又让他打给我妹妹,妹妹说她腰不好,来不了。
我看着天花板,心里凉了半截。
老韩说:“要不……打给小雨?”
我说:“打给她干什么?她还能来伺候我?”
老韩说:“试试呗,做人儿媳妇的,总不能看着婆婆住院不管吧?”
我没吭声,老韩就打了。
电话接通,老韩把情况说了。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何思雨说:“我马上来。”
我听了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一个小时后,何思雨出现在病房门口。她穿着黑色羽绒服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没什么血色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我看着她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她走到床边,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。“妈,你怎么样了?”
我说:“没事,就是骨折,打几天针就好了。”
她看了看我的腿,没说话。然后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柜子上。
一个苹果。红红的,不大不小。
“妈,你好好养着。”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
就一个苹果?
我看着那个苹果,又看看她走出去的背影。门开了,她出去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。
当年她坐月子,我咬牙给她买一斤苹果。现在她妈走了,她亲娘没了,我这个婆婆躺在医院里,她就给我一个苹果?
我把那个苹果拿起来,恨恨地骂了一句。
可骂完之后,我又愣住了。
因为我想起一件事。
当年我把苹果给她的时候,她说了谢谢。那时候她眼眶红红的,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委屈的。
现在她给我一个苹果,我连谢谢都没说,她就已经走了。
我把苹果握在手里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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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护士进来换药,看我对着一个苹果发呆,笑了笑。
“大姨,你儿媳妇真孝顺,押金都是她垫的。”
我抬头看她:“垫的?不是借的?”
“垫的,把住院费都交了。”护士一边换药一边说,“她说了,不够再补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
我看着那个苹果,心里翻腾得厉害。她给我垫了住院费,却只给我一个苹果。她是在还那个苹果的债吗?
那个苹果,是我当年给她的。她记了五年。
我越想越觉得憋屈,眼泪止不住。护士换完药走了,我才掏手机,打给小姑子韩秀莲。
“秀莲,小雨今天来医院了。”
“那挺好的呀,照顾你?”
“不是,她给我一个苹果就走了。”
韩秀莲在那头愣了一下:“就一个苹果?”
“对,就一个苹果。”我的声音又开始抖了,“秀莲,你说她是不是恨我?是不是觉得当年我给她的苹果太小气了?”
韩秀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嫂子,我跟你说实话吧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