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1年插队救了个寡妇,带她回城探亲被6辆吉普围住,爹指鼻子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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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辆军用吉普车,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。

父亲从中间那辆车跳下来,军靴落地,震得地皮一颤。
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肩上的徽章在太阳底下晃眼。

我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。

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,目光从我脸上扫到邓水桃身上,又扫到小花身上,最后又落回我脸上。

“回家。”

就两个字。

语气平静得吓人。

我知道,越是这种时候,他越是在压着火。

母亲从院子里冲出来,看见我瘦得脱了相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
可她看见邓水桃和小花时,整个人愣住了,嘴张开又合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整条巷子围满了人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


01

1971年秋天,我坐了一天一夜的闷罐火车,又走了大半天山路,才到了柳河村。

车上就我一个人是知青。

其他人都被分到其他公社了,就我倒霉,被分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。
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稀稀拉拉散落在黄土坡上。

村支书姓程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黑瘦,说话瓮声瓮气的。

他把我领到一间土坯房里,指着屋里说:“就这了,你收拾收拾,明天上工。

我扫了一眼屋里。

一张床板,一张桌子,一盏煤油灯,灶台是用泥巴糊的。

连个窗户纸都没糊全,风一吹,满屋子灌。

我心里凉了半截。

但嘴上什么也没说。

我爸反对我下乡,我偏要来。

我不能让他看笑话。

程支书走之前,看了我一眼,说:“城里娃娃,熬得住吗?

我说:“熬得住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听着外头呼啸的山风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我想起离家前跟我爸吵的那一架。

他拍着桌子骂我:“你毛都没长齐,知道什么叫农村?你以为下乡是去享福的?!”

我也拍着桌子回他:“反正我不想待在这个家里!这个家就是你的军营,什么都是你说了算!”

我妈拦在中间,两边劝,谁也不听。

最后我甩门走了,连头都没回。

那会儿我年轻气盛,什么都不怕。

可这会儿躺在这间破屋里,我心里开始犯嘀咕。

我来这儿,到底图什么?

第二天早上天没亮,上工的哨子就响了。

我糊里糊涂爬起来,跟着村里人去了地里。

程支书给我分了活儿,刨地。

我当时心想,刨地有什么难的?

可干了不到一个钟头,我就知道自己想错了。

锄头太沉,刨下去根本使不上力。

没几下手上就磨出水泡,一碰火辣辣地疼。

旁边一个老乡看了我一眼,说:“城里娃娃,干不了这活。”

我没吭声,咬着牙继续刨。

到了中午,我整个人跟散了架一样,连腰都直不起来。

午饭是程支书的婆娘送来的,一人一个窝头,一碗稀粥。

窝头硬邦邦的,咬一口咽不下去。

我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。

旁边那个老乡又说了:“不吃饱,下午干不动。”

我瞪了他一眼,硬把那窝头塞进嘴里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。

一个月下来,我手上全是厚茧子,人也瘦了一圈。

但我从来不喊苦。

因为我心里憋着一口气。

我要让我爸看看,没有他,我照样能活。

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
刚进腊月,就开始下大雪。

河面结了冰,水冷得刺骨。

队上的人都不愿意去河边挑水,程支书就派我去。

他说:“年轻人,火气旺,不怕冷。”

我没说什么,拎着水桶就去了。

那天下午,我走到河边,刚要弯腰打水,余光瞥见河面上漂着什么。

像是一件衣裳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放下水桶跑过去,走近一看,吓得我魂都快飞了。

是一个人。

头发散在水面上,脸朝下,整个人半浮半沉。

我顾不得多想,衣服都没脱就跳进河里。

水刺骨的冷,冷得我浑身一哆嗦。

但我咬着牙,朝那个人游过去。

抓住她胳膊的那一刻,我才发现是个女人。

她身子冰凉,但还有微弱的气息。

我拼了命把她往岸边拖。

上了岸,我浑身发抖,嘴唇发紫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
我把她翻过来,拍她的后背。

拍了好几下,她咳了两声,吐出几口水。

眼睛慢慢睁开了。

她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说:“你干什么?”

我松了一口气:“救你啊大姐,你掉河里了知不知道?

她愣了一会儿,突然眼圈红了。

“你救我做什么?”

她说。

“让我死了清净。”

02

后来我才知道,这个女人叫邓水桃。

她男人死了两年了,留下个女儿,叫小花。

男人是得痨病死的,治病欠了一屁股债。

男人死后,公婆就嫌弃她,说她是扫把星,克死了她男人。

村里人也说闲话,说她命硬,谁沾上谁倒霉。

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在生产队上工,挣的工分养活不了两个人。

今年收成不好,年底一算,她还倒欠队里十几块钱。

她公公就逼她改嫁。

嫁到隔壁村,一个死了老婆的光棍汉,五十多岁,愿意出三百块钱彩礼。

她死活不肯。

公公就打她。

打了不知道多少回。

那天她实在熬不下去了,就去了河边。

“你别管我,让我死了算了。”

邓水桃坐在我屋里的火堆旁,低着头,声音沙哑。

我给她倒了碗热水。

她没接,只是不停地掉眼泪。

我叹了口气,说:“你死了,你闺女怎么办?

这话一说,她愣住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突然嚎啕大哭。

我也没劝她,就让她哭。

哭出来就好了。

那天晚上,程支书来我屋里,看见邓水桃在我这儿,脸色不大好看。

你怎么把她弄这儿来了?

我把下午的事说了。

程支书叹了口气,说:“她也是个苦命人。”

顿了顿,他又说:“不过你最好少跟她来往,免得惹闲话。”

我没吭声。

程支书走后,邓水桃也要走。

她说:“谢谢你救了我的命,我回去了。”

我问她:“回哪儿?”

她低着头说:“回我那个家。”

我说:“你公公要是再打你呢?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就让他打死我算了。”

我心里一堵。

“你就在这儿住一晚上吧,明天再说。”

邓水桃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你……你不怕别人说闲话?”

我笑了一声:“反正我在这儿也被当外人,说就说呗。”

她看着我,愣了很久。

那天晚上,我把床让给她睡,自己打了地铺。

她睡到半夜,突然在梦里哭了。

“小花……小花……”

嘴里反复喊着这个名字。

第二天一早,邓水桃就走了。

我上工时,听旁边的人说,她公公知道她跳河的事了,气得拿扫帚追着她满村子打。

“那个老不死的,心也太狠了。”

“可不嘛,她闺女才几岁,她要是真死了,孩子咋办?”

“唉,命苦啊。”

我听了,心里不是滋味。

过了几天,生产队分粮。

邓水桃因为欠队里的钱,分到的粮食少得可怜。

她公公跑去抢她的粮,说替她还债。

邓水桃不给他,他就动手。

我正好路过,看见这一幕,气得冲上去一把推开她公公。

“你干什么?!”

她公公被我推得趔趄了一下,站稳了,打量着我。

“你是谁?管我家的事?”

我说:“我不管你的事,但你打人就不行。”

她公公瞪着我:“她是老子儿媳妇,老子想打就打,关你屁事!”

我说:“她也是个人,不是你养的牲口。”

话音刚落,她公公一巴掌就扇过来了。

我没躲,硬挨了这一下。

周围人都愣住了。

我也愣住了。

脸上火辣辣地疼,但我不想示弱。

我直直地看着她公公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再动她一下试试?”

那天的事闹到了程支书那儿。

程支书两边骂了一顿,各打五十大板。

她公公骂骂咧咧走了。

临走前撂下一句话:“小兔崽子,你给我等着。”

邓水桃站在粮仓门口,抱着那点粮食,看着我。

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来。

她眼睛里全是泪。



03

从那以后,邓水桃开始偷偷给我送饭。

早上天不亮,她就端着碗来到我屋门口。

一碗稀粥,两个窝头,偶尔还有一碟咸菜。

我推辞过几回,说不用。

她也不说话,放下碗就走。

我要是追出去还给她,她就躲,躲到拐角后头,等我进屋了才出来拿碗。

时间长了,我也就不推了。

冬天冷,她给我缝了双棉鞋。

鞋底纳得又厚又密,针脚整整齐齐。

我穿上试了试,暖和得很。

“你手真巧。”

我夸她。

她低着头,脸红了。

“不会别的,就会这些粗活。”

村里人的闲话,很快就传开了。

城里那小子,跟邓水桃好上了。

“邓水桃命硬,谁沾上谁倒霉,那小子怕是要出事了。”

“人家可是城里人,能看上她这个寡妇?”

我听到这些风言风语,心里虽然不舒服,但也没太在意。

我这个人吧,就是不信邪。

越是不让我干的事,我偏要干。

可那年冬天,我生病了。

烧得厉害,39度多,浑身打摆子。

躺在床上,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程支书让人请了村里的大夫来看,吃了药也不见退烧。

“得送镇上卫生院,不然会出事的。”大夫说。

可那天下大雪,路难走,谁也不愿意去。

“等雪停了再说吧。”有人说。

我烧得迷迷糊糊的,听见外头风呼呼地吹,心里想,我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?

这时候,邓水桃来了。

她把我从床上拽起来,背到我背上。
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?”

我有气无力地说。

“送你去镇上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。

“下这么大雪……路不好走……”

“别废话。”

她就说了三个字,然后背着我出了门。

从柳河村到镇上卫生院,十里山路。

雪没过了膝盖。

邓水桃背着我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。

我怕她撑不住,说:“你放我下来吧,我歇一会儿。”

她不说话,喘着粗气,继续往前走。

雪打在脸上,生疼。

风灌进脖子里,冷得我牙关打战。

邓水桃的头发上全是雪,脸冻得发青。

可她就是不松手。

那段路,她走了将近三个小时。

到了卫生院,她把我放在病床上,累得直接就瘫在地上了。

医生给她倒了杯热水,她端着杯子,手都在抖。

我看着她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受。

鼻子酸酸的。

我在医院躺了三天。

邓水桃就在病房里守了三天。

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,醒了就给我擦脸、倒水。

同病房的人问我:“这是你媳妇儿?”

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邓水桃也听见了,低着头,假装没听见。

出院那天,天放晴了。

回来的路上,我跟邓水桃并肩走着。

路边的雪开始化了,踩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。

“邓水桃。”我叫她。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她没说话,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。

我看不见她的脸,但我看见她的耳朵,红得像火。

回村以后,我跟邓水桃的事,就传得更厉害了。

她公公又来找麻烦,说我把邓水桃带坏了。

我跟他吵了一架。

他放话说,要把邓水桃嫁出去,不嫁也得嫁。

那天晚上,邓水桃又来找我了。

她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小花。

小花五岁,瘦瘦小小的,看见我就躲在她妈身后。

“小花,叫叔叔。”邓水桃说。

小花怯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叔叔。”

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进来坐吧。”

邓水桃进了屋,坐在床边。

她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
我给她倒了碗水,她没喝。

“新霁哥。”

她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抖。

“你要是嫌弃我,你就直说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呢?”

她抬起脸,眼睛红红的。

“我知道,我是个寡妇,还带着个孩子,配不上你。”

“你别这么说。”

我是个死过一次的人,是你把我从河里捞起来的。

她吸了吸鼻子。

“你救了我两次。我的命是你给的。”

她站起来,拉着小花一起跪在我面前。

“新霁哥,你要是嫌我脏,你就走。”

“要是不嫌,你给我娘俩一条活路吧。”

我心里一震。

从那天开始,我就知道,我这辈子,欠她的了。

04

我沉默了一整夜。

第二天天一亮,我就去找程支书了。

“老程叔,我想跟邓水桃领结婚证。”

程支书正蹲在门口抽旱烟,听见我的话,烟杆差点掉地上。

“你说啥?”

“我说,我要娶邓水桃。”

程支书盯着我看了老半天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
“你可想清楚了。她是个寡妇,还带个拖油瓶。”
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
“你爹妈能同意?”

“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做主。”

程支书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你小子,有种。”

那天下午,我跟邓水桃就去公社领了结婚证。

没有婚礼,没有喜酒。

就是在她那间破屋里,我炒了两个菜,她煮了一锅粥。

小花坐在我腿上,喊了我一声“爸爸”。

那一声,叫得我心里头一颤。

当晚,邓水桃坐在炕上,眼泪掉个不停。

“你这是怎么了?后悔了?”我问她。

她摇摇头。

“我是在想,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,能碰见你。”

我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。

“别哭了,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
她点点头,靠在我肩膀上,小声说:“我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连累你。”

我抱紧她。

“你是我老婆,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。”

婚后日子虽然苦,但我心里踏实。

白天上工挣工分,晚上回来教村里几个孩子读书认字。

小花长得快,嘴巴也甜,天天“爸爸爸爸”地叫。

村里人慢慢也接受了。

都说:“魏新霁那小子,别看是城里来的,人能耐着呢。

只有一件事,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。

我的家庭背景。

邓水桃问过我一次,说:“你家在哪儿?”

我说:“省城。”

她问: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我说:“有我爸我妈。”

她又问:“你怎么不回去看看他们?

我说:“不想回去。”

她听了,也没再多问。

但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。

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房顶,心里会想:

爸,妈,你们过得好吗?

但我从来没想过回去。

我觉得,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。

1973年夏天,小花生了一场大病。

发烧,拉肚子,整个人都快脱水了。

村里卫生院看不了,邓水桃急得眼泪汪汪的。

我一咬牙,背着小花去了县城医院。

住了七天院,花了不少钱。

我把这几年攒的钱全花光了,还向村里人借了一些。

邓水桃没说什么,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。

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纳鞋底、做衣裳,拿到集上去卖。

我想帮她,但帮不上。

那年秋天,队里分粮,我们家的粮食比别人家少一截。

因为我是外来户,又因为我是知青。

邓水桃端着那点粮食,眼圈红了。

但她没抱怨。

她把好的粮食留给我和小花,自己吃糠咽菜。

我看见她蹲在灶台前,吃难以下咽的糠饼。

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。

我对自己说,这辈子,我欠她太深了。

1975年,我在村里办了所小学。

自己当老师,教村里二十多个孩子识字、算术。

说是小学,其实就是一间空屋子,几张破桌子。

但孩子们学得很认真。

小花也在里面,坐在第一排,小辫子扎得高高的。

邓水桃特地去镇上买了本子和笔回来给小花用。

那花了她大半个月的工钱。

我知道她舍不得,但她从来不亏待孩子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
穷是穷,但一家人在一起,也算踏实。

我渐渐忘了自己是从省城来的。

我以为自己一辈子就会待在这个小村子里了。

直到1976年秋天,一个包裹寄到了我手上。

没有寄件人的名字。

但包裹里有一封信。

信纸泛黄,字迹歪歪扭扭。

我妈写的。

“新霁吾儿,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恐时日无多。娘别无所求,只愿在我走之前,再见你一面。”

我看完信,手指发抖。

邓水桃看出我不对劲,走过来问:“怎么了?”

我没说话,把信递给她。

她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回去看看吧。”

我摇了摇头:“我不回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跟我爸吵过架,我走的时候说过,这辈子都不回去了。”

邓水桃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
“那都是气话。”

“你妈一个人,带着病盼了你五年。你不回去,她该有多难受?”
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邓水桃握住我的手。

“新霁哥,你听我的。”

“咱们一起回去。”

“丑媳妇总得见公婆。”

“你要是觉得我丢人,我就带着小花先住旅馆。”

她这么一说,我心里反而更难受了。

“我从来没觉得你丢人。”

她笑了笑。

“那你怕什么?”
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自己这五年,活得挺窝囊的。

连面对自己父母的勇气都没有。

“好。”

我说。

那天夜里,我们俩收拾行李,一直忙到天亮。

邓水桃把家里那点值钱的东西都带上了。

说是回去给公婆的见面礼。

其实我知道,根本值不了几个钱。

但我没拦她。

她想表现得体面一点,我懂。

第二天一早,我跟程支书请了假。

带着邓水桃和小花,踏上了回城的路。

火车坐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路上,小花特别兴奋,一直趴着窗户看。

邓水桃却一直沉默。

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。

她怕。

怕我这个城里的家,不要她。

我握住她的手,说:“别怕,有我呢。”
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
但我感觉到,她的手指冰凉。



05

火车是在下午到的省城。

我五年没回来了,站台还是老样子。

但走出站的时候,我看着眼前的景象,有点懵。

以前那条破旧的街道,现在修成了水泥路。

路边还竖起了路灯杆子。

省城变了不少。

小花第一次进城,看什么都新鲜。

“爸爸爸爸,那是什么?”

“那是公交车。”

“公交车是什么?”

“就是……会跑的房子。”

“哇!”

邓水桃拉着小花的手,走在后面。

她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周围。

我知道她在看什么。

她在看走路的女人身上的衣服,看她们烫的卷发,看她们脚上穿的皮鞋。

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

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角。

我走到她身边,说:“别紧张。”

她笑了笑,说:“我不紧张。”

但我看到她攥紧的手,指节都发白了。

我从车站叫了辆三轮车,往家里走。

三轮车在巷子口停了。

下了车,我站在巷口,看着前方那座熟悉的大院门。

脚步突然迈不动了。

“爸爸,这就是你家吗?”小花仰着脸问我。

“嗯。”

“好大呀!”

邓水桃站在我旁边,小声说:“我该叫叔叔阿姨什么?”

我说:“叫爸妈就行。”

她吸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
我拉着邓水桃的手,往家门口走去。

刚走到院门口,突然,一阵刺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。

紧接着,六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呼啸着冲过来,一辆接一辆地停在我面前。

齐刷刷的,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。

车门同时打开。

从车里跳下来十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。

每个人腰板笔直,面无表情。

我下意识地护住邓水桃和小花。

然后,中间那辆车的后门开了。

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里迈出来。

军靴落地的那一声,震得整条巷子都安静了。

是我爸。

五年没见,他老了一些。

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

但那眼神,那挺拔的脊梁,跟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肩上的徽章在太阳底下直晃眼。

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。

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我胸口上。

我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“爸”。

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
他站在我面前,目光从我脸上扫到邓水桃脸上,又扫到小花脸上。

最后,又落回我脸上。

两个字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。

但我太了解他了。

越平静,越代表他在压着火。

这时候,院门突然打开了。

我妈从里头冲了出来。

她披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。

看见我,她整个人愣住了。

“新霁……”

她喊了一声,眼泪哗地就出来了。

她跑过来,一把抱住我,哭得浑身发抖。

“儿啊,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
“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想你……”

我的眼眶一热,差点没忍住。

妈,我回来了。

我妈抬头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邓水桃和小花。

她愣住了。

嘴张开,又合上,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

整条巷子围满了人。

左邻右舍,都探着脑袋往外看。

嘁嘁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
那不是老魏家的儿子吗?五年没见人影了。

“旁边是他媳妇和孩子?”

“不可能吧?老魏家的儿子怎么可能娶个乡下女人?”

“你看那女人穿的,土的掉渣……”

“还有那个孩子,瘦得跟猴似的……”

我听见了邓水桃吸鼻子的声音。

她低着头,脸涨得通红。

小花紧紧抱着她妈妈的腿,不敢抬头。

我爸站在原地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他盯着我,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:“你跟我进来。”

06

院子里比五年前变了不少。

花圃扩宽了,葡萄架也搭了起来。

但我没心思看这些。

我爸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。

我跟在他身后,手心全是汗。

我妈拉着邓水桃,小声说了句:“进来坐吧。”

邓水桃点点头,声音像蚊子一样:“谢谢阿姨。”

我妈听见这称呼,愣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。

我没说话。

进了堂屋,我爸一屁股坐在藤椅上,点了根烟。

屋子里没人吭声。

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
小花吓得躲在她妈身后,不敢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我爸掐灭烟头,看着我。

“五年。”

他开口了,声音低沉。

“五年不回家,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
“一回来就给老子带个寡妇回来?”

“魏新霁,你长本事了。”

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上来了。

“爸,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?”

“客气?”我爸猛地站起来,拍了一下桌子。

“你一声不吭跑下乡,五年不跟家里联系,现在又偷偷摸摸结了婚,连招呼都不打,你还让我对你客气?”

“我结婚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
“你的事?你是老魏家的儿子!你的婚事就是魏家的事!”

“我当年下乡的时候,你不是说跟我断绝父子关系吗?”

我这话一说,我爸愣住了。

我知道我不该说这话,但我就是忍不住。

我爸的脸涨得通红,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。

手指着我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“你……你这个不孝子!”

他抬起手,像是要打我。

但我没躲。

“打吧。”我说。

“你今天打死我,我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我爸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他看着我的眼神,里面有愤怒,有失望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他放下手,坐回藤椅上,半天没说话。

这时候,我妈端了杯茶进来,塞到我手里。

你们父子俩,有话好好说,别一见面就吵。

“妈,我……”

“别说了,快喝口水。”

我端着水杯,手心滚烫。

邓水桃坐在角落里,一动也不动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。

我妈走过去,蹲在小花面前,笑着问: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?

小花看了看她妈,又看了看我。

“我叫小花。”

“姓什么?”

“姓魏。”

“魏小花?”

“嗯!”

我妈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
她伸手摸了摸小花的头,声音有点颤:“好,好。”

然后她又站起来,对邓水桃说:“苦了你了。”

邓水桃拼命摇头:“不苦,不苦。”

我坐在那儿,看着这一幕。

心里头又酸又胀。

这时候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
“魏叔叔在家吗?”

我一愣。

这个声音,我认识。

是我爸一个老战友的女儿。

罗诗琪。

她怎么会在这儿?

我妈脸色变了一下,快步走出去。

过了一会儿,她领着罗诗琪进来了。

罗诗琪穿着一身白裙子,烫着卷发,脚踩高跟鞋。

跟我记忆里那个扎马尾、穿校服的姑娘完全不一样了。

她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:“魏新霁,好久不见。”

“好久不见。”

“听说你回来探亲,我正好路过,就过来看看。”

她说得很随意。

但我看见她的目光,在邓水桃身上扫了一下。

嘴角的笑意,淡了几分。

邓水桃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下,面对城里姑娘的目光。

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,低下头去。

我爸咳了一声:“小罗来了,坐吧。”

罗诗琪大方地坐下来,看了一眼屋里的气氛。

“魏叔叔,这是怎么了?一家人团聚,不应该是开心的事吗?”

我爸没接话。

罗诗琪又看向我:“新霁,听说你在乡下结婚了?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位就是嫂子吧?”

她冲邓水桃笑了笑。

邓水桃抬起头,也笑了笑,但笑得很勉强。

“嫂子是哪里人?”

“陕北柳河村的。”

“哦,那里听说条件挺艰苦的。”

“还,还行。”

罗诗琪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了。

但那句“还行”,她说得云淡风轻。

我听着却觉得,像根针扎在耳朵上。



07

罗诗琪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。

她走后,我爸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“你知不知道,你走后,小罗一直等着你?”

“你罗叔叔跟我提过几次,说等你回来就订婚。”

“现在倒好,你先斩后奏,把孩子都带回来了。”

“你这让我怎么跟老罗交代?”

我说:“爸,我跟罗诗琪没什么。”

“那你是说爸自作多情了?”

我的意思是,我从没答应过这事。

我爸又拍了一下桌子。

“你没答应,那你当年怎么不早说?!”

当年我下乡就是不想待在这个家里!

“你……”

眼看又要吵起来,我妈赶紧拦住。

“行了行了,都少说两句。儿媳妇好不容易来一趟,先让人家歇歇脚吧。”

我爸瞪了我一眼,转身上了楼。
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邓水桃。

她抱着小花,低着头,一句话也没说。

夜里,我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。

墙上还贴着以前的奖状和旧海报。

一切都跟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
邓水桃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发呆。

想什么呢?”我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别骗我了,你眼睛里全写了。”

她笑了笑,但笑容有点涩。

“你爸是不是不太喜欢我?”

我没法骗她,只好说:“他那人就那样,脾气倔,你别往心里去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但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难过。

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
过了很久,我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
“要不,明天我就带小花回去吧。”

我心里一紧。

“我觉得,我留在这儿,只会让你为难。”

“你是我老婆,你走哪儿,我去哪儿。”

她没再说话。

但她的肩膀,在微微发抖。

第二天一早,我爸又发作了。

他从书房里拿出一封信,扔到我面前。
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
我打开一看,是省城人事局的一封调令。

调我去市里一家机关单位工作。

“爸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托人给你安排的,明天去报到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我不去。”

我爸的脸一下黑了。

“你难道打算一辈子待在那个穷山沟里?”

“我在那儿有工作,我是小学老师。”

“小学老师?一个月挣几块钱?”

“我不在乎钱。”

你不在乎,你老婆孩子也不在乎?你让她一直穿这种破衣裳?让你闺女跟着你喝稀粥?

这话像一把刀,直捅我心窝子。

邓水桃站在门口,脸一下就白了。

“爸!”我吼了出来。

我爸愣住了。

我看他愣住,声音才低下来。

“爸,你知道我在乡下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?”

“我生了一次大病,烧到40度,没有人肯送我去医院。”

是她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,在卫生院守了我三天三夜。

我们家的粮食不够吃,她把好的都留给我和小花,自己吃糠咽菜。

“你以为她是你嘴里那件破衣裳,是那个只会喝稀粥的人?”

她是我老婆,是我魏新霁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。

屋子里安静了。

我爸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
我妈站在厨房门口,眼泪啪嗒啪嗒掉。

邓水桃靠着门框,捂着嘴,浑身颤抖。

我走到她面前,拉着她的手。

“爸,这个家你要赶她走,就等于赶我走。”

我爸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,他背过身去,从鼻孔里挤出一句话:“你先上班的事再说。”

说完,他上楼了。

但我听出来了,他的语气,不像昨天那么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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