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改嫁后20年没联系,路过胡同她叫住我,推开门我当场傻眼了

分享至

胡同里的风刮得呜呜响,吹得人脸上生疼。

我蹲在路边修车,满手都是机油,心里骂这破车什么时候不坏,偏偏坏这儿。

抬头擦汗的功夫,余光扫到一个人影。

她缩在门框里,瘦得像根柴火棍,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。

我想躲,脚底下却像生了根。

她朝我挪过来,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出一句话:“阳阳,你进来看看。”我看着她,二十多年没见了,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。



01

那天是十一月初,天冷得早。

我开货车从城南拉了一车建材,往城北送。

跑到半路,水箱的温度就往上蹿,仪表盘上那个红灯亮得刺眼。

我把车靠边停了,打开发动机盖一看,水管裂了道口子,防冻液滴了一地。

这车是我贷款买的,开了三年,小毛病不断。

我蹲在路边,掏出手机给修车铺打电话,可打了三四个,不是占线就是没人接。

我骂了声娘,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,自己钻到车底下看。

躺地上那会儿,我看见头顶有根晾衣绳,挂着一件男人穿的旧工装,洗得都发白了。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周围这个胡同。

这是我妈改嫁后住的那条胡同。

二十年了,我从来没绕道走过这儿。

每次送货,能绕着走就绕着走,实在绕不过去,也把车开得飞快,绝不多看一眼。

可今天车就坏在这儿,像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。

我从车底下爬出来,蹲在路边抽烟。烟抽到一半,胡同口那扇木门开了条缝我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,没抬头看,但心里明白有人在看我。

那个眼神像根绳子,扯着我的脖子。

我猛地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装作没看见,掏出手机继续打电话。

可电话还没拨出去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阳阳?”

那声音又干又哑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
我僵住了。手握着手机,指头发白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
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,是旧衣服和药膏混在一起的气味,说不上来,但很熟悉。

小时候我妈身上就是这味道。

“你……你咋在这儿?”她又开口了,声音发颤。

我转过身,看见她站在那儿,瘦得吓人。

她以前个子就不高,现在更矮了,背也驼了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,外头套了件蓝色棉袄。

她的脸蜡黄蜡黄的,颧骨凸出来,眼眶深陷下去,像是生了大病还没缓过来。

我不敢多看她,把目光移开,说了句:“车坏了。”
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手搓着衣角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气氛僵得厉害。风吹过来,吹得她头发飘起来,我看见她鬓角全白了。

“进屋坐坐吧。”她说,“外面冷。”

我摇摇头:“不用,等人来修。”

“等人也是等,”她又说,“屋里暖和,我给你倒杯热水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拒绝,可看见她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抬起来,拉了拉我的袖子,就又说不出话了。她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。

“就一会儿,”她低下头,声音小得快听不见,“妈不耽误你。”

“妈”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像根针扎在我心上。二十多年没听过了,一下子听见,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。

我看着她,眼眶有点发酸。她等在那儿,低着头,像做错事的小孩。

“进去看看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
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
她转过身往回走,脚步慢慢悠悠的,走两步还得停下来换口气。我跟在后面,看见她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,我愣住了。

02

屋子不大,也就二十来平。一张木床靠在墙角,上头铺着旧棉被,被面都磨得发亮了。床头放着一张桌子,上头摆着几个药瓶,还有一个搪瓷缸子。

靠窗的地方砌了个灶台,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锅,旁边放着半棵大白菜,还有一小碗咸菜。

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,有几处已经脱落了,露出里面的砖墙。

屋里头很暗,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,照在地上,灰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。

我妈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,拿起暖水瓶,倒了杯热水,递给我。

“坐啊。”她指了指床边。

我没坐,端着那杯热水,站在那儿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我低头看了看那杯水,水里有几片茶叶梗,浮在水面上,打着转。我喝了一口,烫得舌头都麻了。

这几年,我其实想过很多次,如果再见到她,我会说什么。

我想过骂她,问她为什么丢下我不管。

我也想过去她坟前,告诉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。

可真的站到她面前了,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“你爸……身体还好吗?”她试探着问。

“走了。”我说,“十年前走的。”

她的手抖了一下,水洒出来一点,滴在桌上,晕开一小片。

“咋……咋走的?”她声音发颤。

“癌症。”我说,“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,撑了半年。”

她低下头,好半天没说话。

我看见她眼角有泪花,但她忍着没让它掉下来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使劲攥着,指节泛白。

你奶奶呢?”她又问。

“也没了。”我说,“我爸走了之后第三年,她也走了。”

她的手攥得更紧了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
我看着她那副样子,心里头又是酸又是气。二十年没管过我,现在倒来打听我家人的死活。可看着她那张瘦得脱相的脸,我又骂不出口。

“你现在做啥工作?”她问。

“开货车。”我说,“拉货。”

挣钱不?

“还行,够花。”

她点点头,又沉默了。

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我能听见墙上那个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响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敲着什么东西。

“你……”她突然开口,“结婚没?”
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一个人过。”
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闭上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也该找个了。”

我没搭话,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那边,打开一个柜子,从里头拿出一个铁盒子。那铁盒子锈得厉害,盖子都翘边了,上头有个红五星,一看就是老物件。

她抱着铁盒子走回来,坐到床上,拍了拍床沿:“你坐下,妈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下了。

她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,慢慢打开盖子。我瞄了一眼,里头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。

她拿出那个信封,递给我:“你看看。

我接过来,拆开封口,里头是一沓信纸,对折着,泛黄了,边缘都起了毛。我展开一看,愣住了。

信纸上头写的,全是关于我的东西。

第一张信纸开头写着:“阳阳今天上一年级了,背了个新书包,高兴得跳来跳去。”旁边还贴着一张照片,是我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,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。

我翻到下一张:“阳阳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,得了张奖状,贴到墙上,高兴得一晚上没睡。”

再翻一张:“阳阳今天跟同学打架,被老师叫家长了。他爸去了,回来打了他一顿,他哭得哇哇的。”

我一张张翻下去,每一张都记录着我小时候的事。有些我记得,有些我早忘了。从小学到初中,再到高中,她竟然都记着。

我抬起头,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
她坐在那儿,低着头,手不停地搓着衣角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
“这些年,”她小声说,“妈一直在打听你。”

我不知道……

她抬起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:“妈对不起你。”

她哭得很克制,肩膀一抽一抽的,用手背擦着泪,可越擦越多,怎么也擦不完。

我坐在那儿,手里捏着那封信,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你……留下来吃个饭吧。”她擦了擦泪,“妈给你做。”



03

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开始忙活。

我坐在床上,手里还捏着那些信纸,一张张翻着。信上记录的不光是我的事,还有她自己的话。

有一张上写着:“阳阳今天过生日,我蒸了馒头,对着窗户,朝着你家的方向,给你唱了生日歌。

还有一张:“我今天又去你们学校门口了,看见你放学,跟同学玩得很开心。你长高了,壮实了,我心里高兴。”

她的手发抖,切菜的时候,刀举不起来,只能一点一点地剁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妈这儿没啥好东西,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就炒个白菜,弄个鸡蛋汤,你将就吃。

我没说话,站起来走到她身边,抢过她手里的刀:“我来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笑了笑,退到一边。

屋里的灯很暗,灯泡瓦数低,发着昏黄的光。灶台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映在墙上,像个影子在跳舞。

我切菜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,时不时看我一眼,张张嘴,又闭上。

“你……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在城里住哪儿?”

“租的房子。”我说,“城南那边。”

“房租贵不?”

还行,一个月八百。

她点点头:“不贵。”

我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,“刺啦”一声,油烟冒起来。我翻炒着,她递过来盐,我接过来,撒了一点。

“你小时候最爱吃妈炒的白菜,”她说,“吃不够,每次都添饭。”

我手里的铲子顿了顿,没接话。

她好像在自言自语:“那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肉,妈就在白菜里加点猪油,你吃得可香了。”

我鼻子一酸,炒菜的手又快了点。

吃饭的时候,我们面对面坐着。桌上就两盘菜,一盘炒白菜,一盘咸菜,还有一碗鸡蛋汤。

她夹了一筷子白菜,放到我碗里:“多吃点。”

我看着碗里的白菜,想起小时候,她也是这样的。好吃的都夹给我,她自己就着咸菜啃馒头。

“你也吃。”我说。

她笑了笑,夹了一小块白菜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

吃饭的时候,气氛没有那么僵了。她的话也多了起来,问我在城里过得咋样,问我现在有没有喜欢的姑娘。

我都一一回答了,话不多,但也没像一开始那样沉默。

吃完饭后,我帮她收拾碗筷。她不让,非要自己来,我拗不过她,就坐在床上看她洗碗。她的动作很慢,洗一下,歇一下,像是没什么力气。

“你身体咋样?”我问。

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又继续洗:“老了,哪儿都有毛病,不碍事。”

我没再问了。

收拾完,她又坐到床上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坐。”

我坐过去。

她又从铁盒子里拿出一样东西,是一个小布袋,系着口。她慢慢解开,里头是一沓存折,有好几本,有些都磨破了边。

“这是啥?”我问。

她递给我:“你看看。”

我接过来,翻开一本,上头写着我的名字,开户日期是十五年前。我愣了一下,翻开另一本,也是我的名字,时间是十二年前。

“这些年,”她说,“妈每个月都给你存点钱。”

我把存折全翻开,每一本上都有存款记录,有几百的,有一千的,上头的数字加起来,吓了我一跳。

十二万。

她坐在那儿,低着头:“妈没什么本事,挣不了大钱,只能捡破烂,卖废品,一个月攒下三五百的,存到存折里。攒够一千,就去银行存一笔。”

我的手开始发抖,存折都快捏不住了。

“密码是你生日。”她说,“妈想着,等你结婚的时候,拿这钱给你添点啥。”

我猛地站起来,走到门口,背对着她,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我咬着牙,不让自个出声,可肩膀还是抖得厉害。

她没跟过来,只说了句:“阳阳,妈这辈子没对得起你。

我蹲下去,双手捂着脸,哭得像个孩子。

04

那天下午我没走。

她给我倒了杯茶,是茉莉花茶,泡得很淡,喝起来跟白开水差不多。她说她喝不了浓茶,喝了睡不着。

我坐在床边,她坐在我旁边,中间隔着一个小板凳,上头放着那壶茶。

“你爸……”她又提起我亲爹,“后来对你好不?”

“还行。”我说,“就是爱喝酒,喝完爱骂人。”

“他打你吗?”她问,声音有点紧。

“打。”我说,“不过后来不了,我长大了,他打不过我。”

她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,像是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口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:“当年我不是想走的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
“我是没办法。”她说,“你爸那个人,你知道的,喝了酒就打人,打我也打你。我去找你爸的领导反映过,人家说了,家务事管不了。我去找过妇联,人家来了调解了一回,过后你爸打得更凶。”

她说着说着,眼眶又红了。

“后来我查出来有病,子宫里长了瘤子,医生说再不做手术,命都保不住。你爸不给钱,还骂我是讨债鬼。我没法子了,就跑出来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我来找你姥姥,老人家也没钱,只能凑了几百块。后来是老陈,就是你刚才看见那个老头,他出了钱,帮我做了手术。”

她说的这些,我从来没听人提起过。我只记得那天放学回家,奶奶哭着说,你妈走了,不要你了。

“那你怎么……不回来?”我问。

她摇摇头:“手术做完之后,我那身体就不行了,瘦得皮包骨,啥活也干不了。你奶奶一个人拉扯你,够不容易了,我回去就是拖累她。再说了,你爸那个人,他恨我,你跟着我,他也不会让你好过。”

她看着我的眼睛:“阳阳,妈那时候想,只要你好好的,让我干啥都行。”

我没说话,端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,凉的。

“后来你爸出车祸走了,我也想过回来找你。”她说,“可我已经跟你陈叔在一起了,人家对我不错,我不能撂下他就走。再说了,我怕你恨我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那几个字,几乎听不见。
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我看着她,“咋又找我了?”

她笑了笑,笑得很苦:“妈快不行了。”

我心里一紧:“啥意思?”

“肝上长东西了。”她说,“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,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。可我看得出来,她的眼眶是红的。

我坐在那儿,手心全是汗。

“我叫你来,就是想见你最后一面。”她说,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怕死了,你都还不知道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她看着我,伸手摸了摸我的脸:“阳阳,你不恨妈就好。”

我抓住她的手,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骨头硌人。我把脸埋在她手心里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。

她不说话,只是用另一只手摸着我的头发。

外头的风小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张旧床上。光里有灰尘飞舞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
“妈。”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。

“哎。”她应着,声音哽咽。

那一声,我等了二十多年,她也等了二十多年。



05

天快黑的时候,老陈回来了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身上背着一个大口袋,里头装着塑料瓶子,哗啦哗啦响。

看见我坐在屋里,他愣了一下。

“这是……”他看着我,又看看我妈。

“阳阳。”我妈说,“我儿子。”

老陈把口袋放下来,走过来,伸出手:“你好,我是陈德厚。我跟你妈认识很多年了。”

我握住他的手,粗糙得很,手心里全是老茧,一看就是干苦活的人。

“陈叔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
他点点头,笑了笑,又对我妈说:“你咋不早点跟我说?”

“怕你多想。”我妈说。

老陈摆摆手:“我多想啥,你儿子就是你儿子,来了正好,晚上我弄俩菜,咱喝两盅。”

说着,他就走到灶台边,开始忙活。

我妈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小声说:“你陈叔人挺好。”

我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过去帮忙。

老陈做饭的动作很麻利,跟白天那个说话慢吞吞的人不像是一个人。切菜、下锅、翻炒,一气呵成。

吃饭的时候,老陈倒了二两白酒,递给我一杯:“喝一杯。”

我接过来,跟他碰了一下。

你妈这些年,没少念叨你。”老陈说,“每次都去你们学校门口,远远看着你,回来就跟我说,你儿子又长高了。

我看了我妈一眼,她低着头吃饭,没说啥。

“我后来去过你们学校几次。”她说,“远远地看着你,看你跟同学玩得开心,我就不敢过去。我怕你看见我,不知道咋面对你。”

我端着酒杯,喝了一口,辣得嗓子发紧。

“这些年,你妈吃了不少苦。”老陈说,“前几年她身体还行,就捡破烂,卖废品。身体不行了之后,就干不了啥了。这次查出来病,我劝她别治了,花那些钱干啥,拿那钱给你攒着。”

“妈。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发哑。

她抬起头,看着我:“没事,妈不疼。”

那天晚上,我睡在沙发上。老陈给了我一条棉被,说有点薄,将就盖着。

我躺在沙发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我妈的那些话,那封信,那些存折。

我想起小时候的时候,她给我织毛衣,织到半夜。

手冻得通红,她就放在嘴边哈一口气,然后继续织。

那时候我半夜醒了,就看见她在灯底下,一针一针地织,针脚密密实实的。

我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,她还在我书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。我放学回来,奶奶说你妈走了,我不信,跑到屋里一看,衣柜空了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这些年,我一直在心里恨她,觉得她心狠,抛下我不管。可现在我回了这个家,看见她老成那样,住在那么小那么破的屋子里,我就恨不起来了。

外头的风停了一会儿,又刮起来,呜呜地响。

我翻了个身,脸对着墙,眼泪无声地掉下来。

06

第二天早上,我被一阵声响吵醒了。

睁开眼一看,我妈已经起来了,在灶台边忙活。她动作慢,每走一步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劲,可她还是在做早饭。

“妈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
她回过头,笑了笑:“醒了?再睡一会儿,早饭还得一会儿。”

我坐起来,穿上外套,走到她身边:“我来吧。”

她摇摇头:“你难得回来,让妈给你做顿饭。”

我没再坚持,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。

她的背影很瘦,瘦得能看见骨头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乱糟糟地披在肩上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舀米的时候,米撒了一地。

我看着她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当年她走的时候,还不满四十岁,虽然不漂亮,但精神头好,脸上有肉,爱笑。

可眼前这个老太太,头发白了,脸蜡黄,瘦得脱了相,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。

这二十多年,她得吃了多少苦?

妈。”我又喊了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你恨我爸吗?”
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,好一会儿才说:“恨过。可现在不恨了。恨也没啥用了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我:“阳阳,你恨我吗?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,眼眶里泛着泪花。我摇了摇头:“不恨。”

她笑了笑,继续煮粥。

粥快好的时候,老陈也起来了。他去院子里的水龙头那洗了把脸,回来坐在餐桌边说:“今天天气不错,待会儿去公园转转?”

我妈摇摇头:“不去了,走不动。”

“那就在门口坐坐。”老陈说,“今天太阳好,晒晒太阳。”

我妈点点头。

吃饭的时候,我妈问我:“你啥时候回去?”

“不着急。”我说,“请了假。”

她看了我一眼,嘴动了动,想说啥又没说。

吃完早饭,我帮她收拾完碗筷,让她坐下休息。她坐在床上,我坐在沙发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我妈腿上,亮堂堂的。

老陈出去捡破烂去了,走之前说中午回来,带点菜。

屋子里就剩下我们母子俩。

我妈靠在床头,眯着眼睛,像是要睡着了。我看了她一会儿,她真的睡着了,呼吸很轻,像是随时都会断了。

我心里一紧,走过去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,还好,还有气。我放下心来,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。

她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,眼角的褶子一层一层的。她的手放在被子上,干枯得像是冬天的树枝。

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
我脑子里浮现出她年轻时的样子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,走路带风。

那时候谁见了都说,这孩子像她妈,长得真秀气。

可眼前这个人,老成这个样子。

我不敢想,剩下的日子她还能过几天。

正想着,她醒了,看见我坐在旁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我睡了多久?”

“没一会儿。”我说。

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她撑着坐起来,“睡一觉跟死过去一样。”

我听她这么说,心里难受。

“妈,你躺下歇着吧。”我说。

“不躺了,”她摇摇头,“躺多了更没力气。”

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外头有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走过,车上装着菜,看样子是去市场。

“我以前也卖菜。”她说,“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,卖点青菜萝卜。一天挣不了几个钱,但够花。”

我听着,没说话。

“后来老了,干不动了,就把摊位退了,改成捡破烂。”她说,“那东西不累,就是脏点。”

我又想起那些存折,那些钱,是她一块一块地攒下来的。十二年,十二万,一个月一千都不到。她是怎么过来的?

“妈。”我说。

以后别去捡了。”我说,“我给你钱。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妈不要你的钱,你自己攒着,以后娶媳妇用。”

“我不缺钱。”我说。

她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。



07

下午的时候,我妈让我去她床底下把那个木箱子拉出来。

我趴在地上,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,上头落了一层灰。箱子不大,是那种老式的木头箱子,红漆都掉光了。

我拍了拍灰,把箱子搬到我妈面前。

她打开锁,掀开盖子。里头装着的,全是我的东西。

有我小时候穿过的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
有一条我扎过的红领巾,虽然旧了,但洗得干干净净的。

还有我在学校得过的奖状,虽然是三等奖,她也收得好好的。

我上学用过的一个破书包,她也没扔。

她拿起那件衣服,抖开,是一件蓝色的毛衣。上头织着一只小鹿,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。

“这件毛衣,你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穿的。”她说,“你最爱穿这个,一穿就是三年。后来小了,穿不下了,我就给你收起来了。”

我接过那件毛衣,摸着上头绒绒的毛,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。

好像真的有这事儿,我穿着这件毛衣,在操场上跑,她站在旁边,笑着看着我。

我眼眶湿了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里头装着一沓照片。都是我的照片,从出生到上初中,一张一张的,有些我自己都没见过。

“你去哪弄的?”我问。

“我找你们学校要的。”她说,“每年都去一次,跟他们说,我是孩子他妈,在外地打工,想看看孩子的照片。有的学校给我,有的不给。”

她翻着一张张照片,像是在回忆什么:“这张是你上初中的时候,学校大门口毕业照。我藏了好几年。”

我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
“你为啥不早点找我?”我问,“你早点找我,我也不至于恨你那么多年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眼泪掉下来:“我怕你恨我。”

那天下着雨。雨不算大,淅淅沥沥的,打在窗户上,能听见那种细碎的声音。

我陪我妈坐着,看着窗外的雨,谁也没说话。

后来她撑不住了,躺下睡了。我给她盖好被子,坐在旁边,看着她。她睡得不安稳,眉头皱着,像是做梦了。

我看着她那张脸,这张脸跟我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。可我知道,她就是我妈,那个生了我,又离开我的女人。

以前我恨她,现在不恨了。

她也是个可怜人,这辈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。

我坐在那儿,一直到天黑,雨停了。

老陈回来了,买了一斤肉,几个土豆。他说:“今晚炖个土豆肉汤,给你妈补补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付费解锁全篇
购买本篇
《购买须知》  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
相关推荐
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