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我睁开眼睛，习惯性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。
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：【工商银行】您尾号3847的账户于07:32转账支出570,000.00元，可用余额12.67元。
我整个人僵在床上。
五十七万？
我昨晚才收到公司的项目奖金到账短信，正好五十七万。那是我带队做了整整两年的智慧城市项目，公司按承诺给我的分成。我和妻子苏婉还商量着用这笔钱付新房的首付，给女儿换个更好的学区。
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？
我手指发抖地点开银行APP，交易记录清清楚楚：转账至账户6228××××××××5926，户名：苏远航。
苏远航。
我叔叔。
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。叔叔今年六十三岁，是我父亲唯一的弟弟。我从小父母早逝，是叔叔婶婶把我拉扯大的，供我上完大学。虽然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经济上回报他们，但那份恩情，我一辈子都记得。
可是，这笔钱他为什么要这样转走？
我坐起来，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我拨通了叔叔的电话。
响了很久，没人接。
我又打了一遍，还是无人接听。
我看了眼时间，早上七点四十分。叔叔是个早起的人，这个时间不可能还在睡觉。
我穿上衣服走出卧室，苏婉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。她看到我的脸色，停下手里的动作："怎么了？脸色这么难看。"
"奖金被转走了。"我的声音有些沙哑，"五十七万，全部转给了叔叔。"
苏婉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"什么？！"她快步走过来，"你说什么？怎么会……"
我把手机递给她，她盯着那条短信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"你打电话问了吗？"苏婉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"打了，没人接。"
"会不会是……"苏婉欲言又止，"会不会是叔叔出什么事了？需要用钱？可是他也应该先跟你说一声啊。"
我摇摇头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叔叔有我的银行卡和密码，这是去年他说要帮我买理财产品时，我主动给他的。我信任他，从来没想过要改密码。
但是，就算他急需用钱，也不应该一声不吭就把钱全部转走。
"我再打一次。"我拨通了婶婶的电话。
这次很快接通了。
"小毅啊，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？"婶婶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，带着晨起的慵懒。
"婶婶，叔叔在家吗？"
"在啊，他在阳台浇花呢。怎么了？"
"我找他有点事，他电话怎么不接？"
"哦，他昨天手机掉水里了，正在修呢。你等等，我叫他来接座机。"
我听到婶婶的脚步声渐远，然后是她在喊："老苏！小毅找你！"
片刻后，叔叔的声音响起："小毅啊，什么事这么急？"
他的语气轻松自然，完全不像刚刚转走我五十七万的样子。
我深吸一口气："叔叔，今天早上我账户里的钱，是您转走的吗？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"哦，是我转的。"叔叔的声音依然平静，"怎么了？有什么问题吗？"
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："叔叔，那是我的项目奖金，五十七万。您……您为什么要转走？"
"小毅啊，这钱我有用处。"叔叔说，"你放心，叔叔不会亏待你的。"
"可是叔叔，您至少应该先跟我说一声啊！"我努力控制着声音，"这笔钱我和苏婉计划好了要付首付的。"
"首付啊……"叔叔的语气有些不以为然，"你们年轻人，着什么急买房子。先租着住不是一样的吗？"
我愣住了。这不是叔叔会说的话。叔叔一直都很明事理，很支持我买房安家。
"叔叔，能告诉我您用这笔钱做什么吗？"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。
"这个……暂时不方便说。"叔叔顿了顿，"总之你放心，叔叔心里有数。好了，我还有事，先挂了。"
电话被挂断了。
我呆呆地看着手机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苏婉走过来，轻轻握住我的手："叔叔怎么说？"
"他说钱有用处，但不方便说是什么。"我感觉喉咙发紧，"他让我放心，说不会亏待我。"
"这……"苏婉咬着嘴唇，"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新房的定金都交了，下周就要付首付了。"
我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思考。叔叔对我有养育之恩，这是事实。但五十七万不是小数目，而且是在没有任何征兆、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被转走的。
这太不正常了。
"我先去趟叔叔家。"我站起来，"当面问清楚。"
"我陪你去。"苏婉说。
"不用，你在家陪着萌萌。"我摇摇头，"我自己去就行。"
我换好衣服，拿上钥匙准备出门。临走前，我回头看了眼家里的客厅——墙上挂着我和叔叔婶婶的合影，那是我大学毕业时拍的。照片里的叔叔搭着我的肩膀，笑得特别开心。
我的鼻子有些发酸。
叔叔家在城东的老小区，我开车过去需要四十分钟。一路上，我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刚才的通话。
叔叔的语气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不安。他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愧疚。就好像，转走我的五十七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这太不像他了。
我认识的叔叔，是一个极其要面子的人。他这辈子最自豪的事，就是供我上完大学，让我在城里站稳了脚跟。他常说："我苏远航没别的本事，但把你培养成才了，这辈子值了。"
这样的叔叔，怎么会做出这种事？
车子停在叔叔家楼下，我抬头看着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。阳台上摆满了叔叔养的花，绿意盎然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，那么平静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走进楼道。
01
爬到六楼的时候，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。
我按响门铃，听到里面传来婶婶的声音："来了来了！"
门开了，婶婶看到我，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："小毅？你怎么来了？也不提前说一声，我好准备点你爱吃的菜。"
"婶婶，我找叔叔有点急事。"我走进屋里。
客厅里收拾得很整洁,茶几上摆着一摞旅游宣传册。我瞥了一眼,封面上印着"环球邮轮之旅"的字样,还有碧蓝的海洋和豪华游轮的照片。
叔叔从阳台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喷壶。看到我,他愣了一下,很快恢复了平静："哟,小毅来了。坐坐坐。"
"叔叔。"我直接开口,"关于那笔钱,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。"
婶婶在一旁疑惑地看着我们："什么钱？你们在说什么？"
叔叔摆摆手："没什么,你去厨房忙你的吧。我跟小毅单独聊聊。"
婶婶虽然满脸疑惑,但还是转身去了厨房。叔叔在沙发上坐下,给我倒了杯茶："喝口水,别急。"
我没有接茶杯,直视着叔叔的眼睛："叔叔,您能告诉我,那五十七万您到底要用来做什么吗？"
叔叔端起自己的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："小毅啊,叔叔养了你这么多年,现在用你一笔钱,你就这么着急来兴师问罪？"
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我心里。
"叔叔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"我深吸一口气,"您对我的恩情,我一辈子都记得。但是这笔钱真的很重要,我和苏婉已经计划好要付房子首付了。而且……而且您转钱之前,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吧？"
"说一声？"叔叔冷笑了一下,"我要是说了,你能给我吗？"
这句话让我愣住了。
"我……如果您真的有急用,我肯定会给的。"我说,"但您总得让我知道用途啊。"
"用途不重要。"叔叔站起来,走到窗边,"重要的是,叔叔养了你二十年,现在需要你回报了。"
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陌生。我认识的那个叔叔,从来不会用恩情来要挟我。
"叔叔……"我的声音有些颤抖,"您到底怎么了？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？您告诉我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"
叔叔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："小毅,你知道叔叔今年多大了吗？"
"六十三。"
"对,六十三了。"叔叔叹了口气,"这辈子啊,叔叔为了你,为了这个家,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"
我心里一紧:"叔叔,您这话什么意思？"
"字面意思。"叔叔走回沙发坐下,"你爸走得早,我答应过他,一定要把你培养成才。这些年,我省吃俭用,把最好的都给了你。你上大学那会儿,一个月给你一千五的生活费,可叔叔和你婶婶,一天的生活费只有十块钱。"
我的鼻子发酸。这些事我都知道,所以这些年我工作了之后,每个月都会给叔叔婶婶生活费,逢年过节也从不少礼物。
"这些我都记得,叔叔。"我说,"所以我这些年也一直在回报您啊。"
"回报？"叔叔笑了,"你每个月给我们三千块,一年三万六。你工作五年了,也就给了十八万。可你知道我们供你上大学花了多少吗？"
我没有说话。
"学费、生活费、买电脑、买手机,前前后后至少三十万。"叔叔说,"你给的那点钱,连本都没还上呢。"
我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叔叔从来没有跟我算过这些账,从来没有。
"叔叔,如果您觉得我给的不够,我可以再多给。"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"但那五十七万,真的是我和苏婉的全部积蓄了。您能不能先还给我,我另外再想办法给您凑钱？"
"另外凑钱？"叔叔摇摇头,"小毅啊,你以为叔叔是在跟你借钱吗？"
"那您是……"
"这是你欠我的。"叔叔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,"我养了你二十年,现在拿回一部分,天经地义。"
我整个人都懵了。
这真的是我叔叔吗？那个从小对我嘘寒问暖,教我做人做事的叔叔吗？
"叔叔……"我的声音有些哽咽,"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？"
叔叔没有回答,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就在这时,婶婶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:"小毅,吃点水果。你叔叔就这脾气,说话直,你别往心里去。"
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,然后看到了那堆旅游宣传册。她拿起一本,笑着说:"对了小毅,跟你说个好消息。你叔叔给我报了个环球邮轮旅游,下个月就出发,要玩三个月呢！"
我的目光落在那些宣传册上。
"环球邮轮？"我的声音有些发抖,"要多少钱？"
"不贵不贵,五十多万。"婶婶满脸喜悦,"这可是豪华游轮,包吃包住,还能去好多国家。你叔叔说,我们辛苦了一辈子,该享享福了。"
五十多万。
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原来如此。原来我的五十七万,是被用来订环球邮轮了。
"叔叔。"我死死盯着他,"您是用我的钱,订了这个邮轮旅游？"
叔叔终于抬起头,眼神中没有丝毫愧疚:"是又怎么样？我刚才说了,这是你欠我的。我用你的钱给你婶婶订个旅游,有什么问题吗？"
"可那是我和苏婉的购房款！"我的声音有些失控,"您知道我们为了攒这笔钱,节省了多久吗？您怎么能……"
"行了行了。"叔叔打断我,"别说得那么可怜。你现在有工作有收入,房子早晚都能买。可我和你婶婶呢？我们还能活几年？趁着现在还走得动,去看看世界,这有错吗？"
婶婶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:"老苏,你们到底在说什么？什么购房款？"
我深吸一口气,看着婶婶:"婶婶,那五十七万是我昨天刚到账的项目奖金,我和苏婉计划用来付新房首付的。但今天早上,这笔钱被叔叔转走了。"
婶婶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"什么？"她看向叔叔,"老苏,这是真的吗？"
叔叔不耐烦地挥挥手:"是真的又怎么样？我用我养大的侄子的钱,犯法吗？"
"可那是小毅的钱啊！"婶婶的声音有些尖锐,"你怎么能不经过人家同意就……"
"行了！"叔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"这事不用你管！我自有我的道理！"
婶婶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,不敢再说话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叔叔,心里五味杂陈。
"叔叔,您能把钱还给我吗？"我最后问了一次,"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。"
"不能。"叔叔的回答斩钉截铁,"邮轮已经订了,不能退。"
"可以退的。"我说,"邮轮公司都有退订政策。"
"我说不能退就是不能退。"叔叔站起来,"小毅,如果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要钱,那就请回吧。叔叔还有事。"
他这是在下逐客令了。
我站起来,看着叔叔,看着婶婶,最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精美的旅游宣传册上。
碧蓝的海洋,豪华的游轮,异国的风情。
而我和苏婉的新房梦,就这样碎了。
"好。"我点点头,"叔叔,我走了。"
走出叔叔家,我站在楼道里,整个人都是晃的。我扶着墙,慢慢走下楼梯。
回到车上,我没有立刻发动引擎。我坐在驾驶座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手机响了,是苏婉打来的。
"小毅,怎么样？叔叔怎么说？"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。
我闭上眼睛:"他用那笔钱订了环球邮轮,说是要去旅游三个月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那……那他能退吗？"苏婉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"他说不能退。"我顿了顿,"而且他说,这钱是我欠他的,他有权使用。"
"欠他的？！"苏婉的声音突然提高,"这什么逻辑？他养你是应该的,你这些年也一直在回报他啊！怎么能这样……"
"别说了。"我打断她,"我现在回家。"
挂断电话,我启动车子。
开到半路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我把车停在路边,拿出手机,拨打了110。
"您好,这里是110报警中心。"
"您好,我想报警。"我的声音很平静,"我的银行账户被人盗刷了五十七万。"
02
回到家,苏婉正在客厅里来回踱步。看到我进门,她立刻迎上来："报警了？"
我点点头,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"警察说会立案调查,让我保留好所有证据。"我坐在沙发上,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样,"他们会先核实这笔转账是否经过我的授权。"
"但你之前把卡和密码给过叔叔啊。"苏婉咬着嘴唇,"这算授权吗？"
"那是授权他帮我买理财,不是授权他随意转账。"我揉着太阳穴,"而且就算法律上站不住脚,至少能让叔叔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"
苏婉在我身边坐下,握住我的手:"你是怎么想的？真的要跟叔叔闹到这个地步吗？"
我看着她,眼睛有些发涩:"你说我应该怎么办？那是我们辛辛苦苦攒了三年的钱,是我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干出来的项目奖金。就因为叔叔想去旅游,就这样没了？"
"我知道你很难受。"苏婉轻声说,"可他毕竟是你叔叔,是养大你的人。"
"所以我就应该心甘情愿地让他拿走我的全部积蓄吗？"我的声音有些激动,"苏婉,那可是五十七万！不是五千、五万！"
"我理解。"苏婉叹了口气,"只是……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叔叔最近遇到什么事了？"
"什么事能让他突然变成这样？"
"我也说不清。"苏婉想了想,"你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吗？叔叔还说要帮我们看房子,说一定要买个好地段的。怎么突然就……"
她说得对。去年过年,叔叔的确还很支持我们买房。他甚至还说,如果我们钱不够,他可以从自己的养老金里拿出十万来帮忙。
可现在,他不但没有帮忙,反而拿走了我们所有的积蓄。
"会不会是有人骗了他？"苏婉突然说,"你不是说茶几上有很多旅游宣传册吗？会不会是有人专门针对老年人搞诈骗？"
这个可能性我没想过。
"你是说……那个邮轮旅游是假的？"
"有可能啊。"苏婉说,"现在针对老年人的诈骗手段层出不穷,什么高回报投资、豪华旅游、养老项目,很多老人都上当了。"
我拿出手机,搜索"环球邮轮旅游"。
搜索结果显示,的确有这种旅游项目,价格从二十万到八十万不等。但同时,也有很多关于邮轮旅游诈骗的新闻。
"如果真的是诈骗……"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希望,"那叔叔也是受害者。"
"对啊。"苏婉说,"你应该跟叔叔好好谈谈,看看他是在哪里订的这个旅游。"
我正准备再给叔叔打电话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"喂,您好。"
"您好,请问是苏毅先生吗？我是明华派出所的民警,关于您今天上午报的案子,有些情况需要核实一下。"
"好的,您说。"
"您说您的账户被盗刷了五十七万,但根据我们初步调查,这笔转账是通过正常的银行转账完成的,而且使用的是您本人的账户和密码。您能说明一下具体情况吗？"
我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,包括去年给叔叔卡和密码的事,以及今天早上发现钱被转走后去叔叔家的情况。
"也就是说,您的叔叔知道您的密码,而且您之前是授权过他使用您的账户？"
"是的,但那只是授权他帮我买理财产品,不是授权他随意转账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:"苏先生,这种情况比较复杂。从法律上讲,您既然把密码给了您的叔叔,就存在一定的授权关系。如果他转账时没有使用暴力、威胁等手段,很难认定为盗窃。"
我的心沉了下去:"那就是说,我报案没用了？"
"也不是完全没用。"民警说,"我们会联系您的叔叔,核实一下情况。如果能确认他是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转走的款项,我们会协助你们进行调解。但是……"
"但是什么？"
"但是考虑到你们的亲属关系,这更多是民事纠纷,建议你们还是协商解决。"
挂断电话,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
"怎么说？"苏婉问。
"没用。"我苦笑,"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,建议我们协商解决。"
苏婉叹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
我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,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女儿萌萌从房间里跑出来,扑到我怀里:"爸爸,你今天不用上班吗？"
我抱住她,闻着她头发上的香波味道。萌萌今年五岁,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。她不知道,我们原本计划的新房里,有一间带飘窗的房间,是专门给她准备的。
"爸爸今天休息。"我揉揉她的头发,"萌萌想吃什么？爸爸给你做。"
"我要吃糖醋排骨！"
"好,爸爸这就去做。"
我起身去了厨房。切肉的时候,我的手有些发抖,刀差点切到手指。
苏婉走进来,轻轻从我手里接过菜刀:"我来吧,你去休息一下。"
"我没事。"
"你的手都在抖。"苏婉说,"去歇会儿。"
我走到阳台,点了根烟。我很少抽烟,但此刻很想来一根。
烟雾在空气中弥散,我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,突然感觉很累。
这个世界上,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呢？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一个我存过的号码:叔叔家的座机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"小毅。"是婶婶的声音,带着哭腔,"你别怪你叔叔,他……他其实也是为了你好。"
"为了我好？"我冷笑,"拿走我的全部积蓄,断了我的购房计划,这叫为我好？"
"你听我说。"婶婶的声音很急促,"你叔叔他……他最近身体不太好。"
我的心一紧:"什么意思？"
"上个月他去医院体检,医生说他的心脏有些问题,建议他放松心情,不要太劳累。"婶婶说,"他就一直想着要出去走走,趁着还走得动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"
"那也不能用我的钱啊。"我说,"他可以用他自己的钱。"
"他哪有那么多钱。"婶婶叹气,"你叔叔这辈子就是个死脑筋,钱都存定期了,提前取要扣好多利息。他舍不得。"
"所以就理所当然地用我的钱？"
"小毅,婶婶知道你委屈。"婶婶的声音越来越低,"可你叔叔他……他是真的想趁着还能走动,去圆个梦。他说,这辈子为了你,为了家,从来没为自己活过。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……"
"那个邮轮旅游是真的吗？"我打断她,"不是诈骗？"
"当然是真的！"婶婶说,"是正规的旅游公司,我们去他们办公室看过了,很大很正规的。"
"婶婶,您能告诉我那家公司的名字吗？"
"叫什么来着……"婶婶想了想,"好像是叫'蓝海环球旅游公司',在市中心那个新大厦里。"
我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"小毅,婶婶求你了。"婶婶的声音带着哭腔,"就让你叔叔去吧。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了。"
"最后一次机会？他才六十三岁,怎么就最后一次机会了？"
"医生说他的心脏……"婶婶的声音哽咽了,"医生说如果不好好保养,可能活不过七十岁。"
我的手一抖,烟掉在了地上。
"你说什么？"
"你叔叔不让我告诉你,怕你担心。"婶婶说,"他就想着趁现在还能走动,带我出去走走。小毅,就成全他这一次吧。"
我弯腰捡起烟头,用力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"婶婶,这事我需要再想想。"我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心脏有问题？活不过七十岁？
如果这是真的……
不,我得先确认一下。我不能因为一句话就改变自己的决定。
我打开手机,搜索"蓝海环球旅游公司"。很快找到了他们的官网,的确是一家正规的旅游公司,专门做高端邮轮旅游业务。
我拨通了他们的客服电话。
"您好,蓝海环球旅游,很高兴为您服务。"
"您好,我想咨询一下,我叔叔在你们这里订了环球邮轮旅游,我想确认一下是否可以退订。"
"可以的先生,请问订单号是多少？"
"我不知道订单号,但我可以提供我叔叔的名字和电话。"
"好的,请稍等。"
过了几分钟,客服回复了:"先生,我们查到了这个订单。客户名叫苏远航,订的是VIP舱位的环球120天游,总费用五十六万八千元,已经全款支付。"
"可以退吗？"
"可以的,但根据合同条款,如果在出发前30天内退订,需要扣除20%的违约金。如果在出发前15天内退订,需要扣除50%的违约金。"
"现在距离出发还有多久？"
"让我看一下……订单显示出发日期是下个月8号,今天是11月16号,还有22天。"
22天。如果现在退订,要扣除20%的违约金,也就是十一万多。
"先生还有其他问题吗？"
"没有了,谢谢。"
我挂断电话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苏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到阳台:"怎么样？"
"是正规公司,可以退订,但要扣20%的违约金。"我接过一块苹果,"也就是说,就算现在退,我们也只能拿回四十五万左右。"
"那……那你准备怎么办？"
我看着远处的天空,夕阳已经西沉,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。
"我不知道。"我说,"婶婶说叔叔的心脏有问题,医生说他可能活不过七十岁。"
苏婉愣住了:"真的假的？"
"不知道。"我摇摇头,"但如果是真的……"
"如果是真的,你打算怎么办？"
我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"我想先去医院查一下,看看叔叔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病。"
"怎么查？"
"他的病历应该在医院有记录。"我说,"我明天请假去医院问问。"
苏婉点点头,然后说:"小毅,不管结果怎么样,我都支持你的决定。"
我握住她的手,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。
我们就这样站在阳台上,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03
第二天一早,我跟公司请了假,直接去了市人民医院。
叔叔婶婶每年体检都是在这家医院做的,我记得他们说过。
挂号大厅里人头攒动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我来到咨询台。
"您好,我想查一下我叔叔的体检记录。"
"请问患者叫什么名字？"
"苏远航,六十三岁。"
护士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:"查到了,最近一次体检是10月15号。不过先生,患者的病历资料属于隐私,您需要有患者本人的授权才能查看。"
"我是他侄子,他最近身体不好,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。"
"即使是家属也需要授权。"护士说,"或者您可以让患者本人来医院开具查询证明。"
我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,突然想到一个办法。我拿出手机,打给叔叔当年的一个学生,现在正好在这家医院的心内科工作。
"程医生吗？我是小毅。"
"小毅啊！好久不见,有事吗？"
"是这样的,我叔叔上个月在你们医院做了体检,好像心脏有些问题。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,但医院说需要授权。你能帮我查一下吗？"
"这……"程医生犹豫了,"按规定我不能随便查患者的资料。"
"程医生,我真的很着急。"我说,"我叔叔现在要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,我需要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。"
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:"这样吧,我帮你问问。但我只能告诉你大概情况,不能给你看详细病历。"
"谢谢,真的非常感谢。"
二十分钟后,程医生给我回了电话。
"我查了一下,苏远航上个月的确做了全面体检。"他说,"心电图显示有轻微的心律不齐,超声波检查发现有轻度的主动脉瓣退行性病变。"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:"严重吗？"
"从数据来看,不算太严重。"程医生说,"这个年龄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,注意休息,定期复查,控制好血压血脂就行。至于婶婶说的'活不过七十岁',这个有点夸张了。"
"那医生当时是怎么跟他说的？"
"病历上写着,建议患者注意休息,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,半年后复查。"程医生说,"不过小毅,虽然不算严重,但也不能掉以轻心。如果保养得好,活到八九十岁没问题;如果不注意,的确有可能突发心脏病。"
我的脑子有些混乱:"也就是说,他的身体状况还可以？"
"应该是的。但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,我只能根据数据判断。"程医生说,"对了,你叔叔最近有什么异常吗？"
"他……他想去环球邮轮旅游,三个月。"
"什么？！"程医生的声音突然提高,"不行!绝对不行!邮轮上虽然有医疗设施,但毕竟条件有限。他有心脏问题,万一在海上发病,那就危险了。而且邮轮旅游虽然看着轻松,但其实很耗体力的,每天要参观好几个景点,对老年人的身体是个考验。"
我握紧了手机:"那您的建议是……"
"我建议他最好别去。"程医生说得很坚决,"如果真想旅游,可以选择一些短途的、医疗条件好的地方,而且最好有家人陪同。环球邮轮这种长时间、高强度的旅游,对他的心脏负担太大了。"
挂断电话,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,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
一方面,叔叔的病没有婶婶说的那么严重,这是好事。但另一方面,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夸大了病情,为的是让我同意这次旅游。
我拦了辆出租车,直接去了市中心的新大厦。蓝海环球旅游公司就在这栋楼的18层。
电梯门打开,入眼是一个装修豪华的接待大厅。墙上挂着各种海景照片和邮轮模型,柔和的音乐从隐藏的音箱中流淌出来。
"先生您好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？"一个年轻的女接待员迎上来。
"我想咨询一下环球邮轮旅游。"我说,"我叔叔在你们这里订了一个套餐。"
"好的先生,请跟我来。"
她把我带到一个会客室,不一会儿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,西装革履,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。
"您好,我是这里的业务经理,姓张。"他递给我一张名片,"听说您想咨询我们的产品？"
"我叔叔苏远航在你们这里订了环球邮轮旅游,我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。"
"哦,苏先生啊！"张经理的笑容更灿烂了,"他订的是我们的VIP套餐,非常不错的选择。豪华海景套房,24小时管家服务,还有米其林三星级的餐饮……"
"我知道这些。"我打断他,"我想问的是,退订的话,能退多少？"
张经理的笑容凝固了一秒钟,很快又恢复了:"退订当然可以,但按照合同条款,现在退订要扣除20%的违约金。"
"为什么要扣这么多？"
"这是行业规则。"张经理说,"您要理解,我们提前为客户预定了舱位、安排了行程,这都需要成本的。而且越临近出发日期,我们的损失就越大。"
"我叔叔订这个套餐的时候,你们有没有告诉他,他的身体状况可能不适合这种长途旅游？"
张经理愣了一下:"这个……我们会询问客户的健康状况,如果有严重疾病的话,我们会建议他们购买高额的旅游保险。"
"那我叔叔买保险了吗？"
"这个我需要查一下。"张经理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,"买了,他购买了我们推荐的全程保险,保费是三万八千元。"
"三万八？！"我简直不敢相信,"一份旅游保险要三万八？"
"是的。"张经理解释道,"因为是环球旅游,时间长达120天,而且涉及多个国家,所以保险费用会比较高。不过这个保险非常全面,包括了意外伤害、疾病治疗、紧急救援、航班延误等等。"
我深吸一口气:"也就是说,我叔叔总共支付了五十六万八千元的旅游费,加上三万八千元的保险费,一共是六十万六千元？"
"准确的说是六十万六千八百元。"张经理纠正道。
我闭上眼睛。六十多万,比我的奖金还多。
"那些保险费能退吗？"
"保险费不能退。"张经理说,"这是保险公司的规定,一旦生效就不能退款。"
"什么时候生效的？"
"合同签订的当天就生效了。"
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这一趟咨询下来,我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。
"张经理,我能看一下我叔叔当时签的合同吗？"
"当然可以,请稍等。"
他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合同,递给我。我快速翻看,上面有叔叔的签名和手印,日期是11月10号,正好是我收到奖金的前一天。
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"等等,我的奖金是11月15号才到账的,可这个合同签订日期是11月10号。那时候钱还没到我账上,我叔叔怎么付的款？"
张经理看了看电脑:"他是先支付了定金十万元,然后等钱到账后,在11月15号付了尾款。"
"定金十万？那是他自己的钱？"
"应该是吧。"张经理说,"反正我们收到的款项分两次,一次是十万,一次是五十多万。"
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叔叔在我奖金到账之前就先付了十万定金,这说明他早就计划好了要用我的钱去旅游。
"麻烦你再帮我查一下,这十万定金是什么时候付的？"
"11月3号。"
11月3号。那时候我的项目刚刚通过验收,公司说奖金会在半个月内发放。叔叔是怎么知道的？
我突然想起来,11月初的时候,我和苏婉去叔叔家吃饭,席间我提到过项目通过验收的事,还说了预计能拿到五十多万的奖金。当时叔叔还说要请我们吃大餐庆祝。
原来那个时候,他就已经在打这笔钱的主意了。
"谢谢张经理,我知道了。"我站起来。
"先生,关于退订……"
"我再考虑考虑。"我说完就离开了。
走出大厦,外面正下着小雨。我站在屋檐下,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,突然感觉很冷。
手机响了,是苏婉。
"小毅,你在哪儿？萌萌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"
"我在外面,马上就回。"
"查得怎么样？"
我把今天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
"所以叔叔的病其实没那么严重,而且他早就计划好了要用你的钱去旅游？"苏婉的声音有些气愤。
"看起来是这样。"我说,"而且现在就算退订,也拿不回全款了。保险费三万八不能退,旅游费要扣20%的违约金,算下来大概要损失十五万左右。"
"十五万……"苏婉叹了口气,"那你现在怎么想的？"
"我也不知道。"我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,"苏婉,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？叔叔养了我二十年,我却连一次旅游都不愿意成全他。"
"你不自私。"苏婉坚定地说,"养育之恩固然要报,但不代表你就要无条件地满足他的所有要求。而且最关键的是,他不应该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把钱转走。"
"可他说那是我欠他的。"
"那也得讲个理字。"苏婉说,"你这些年给他们的钱也不少了,你对得起他们。这次的事,是他做得不对。"
我沉默了一会儿:"我想再去趟叔叔家,把事情说清楚。"
"好,我陪你去。"
"不用,你在家陪萌萌。"我说,"我自己去就行。"
挂断电话,我打了辆车,再次来到叔叔家楼下。
这次我没有按门铃,而是直接用叔叔给我的钥匙开了门。
客厅里没人,卧室的门关着,里面传来叔叔和婶婶说话的声音。
"……小毅他不会真的要报警吧？"是婶婶的声音。
"报就报,怕什么。"叔叔的声音,"那钱本来就是他欠我的,派出所的人已经来问过话了,他们说这是家庭纠纷,管不了。"
"可是老苏,你这样做真的好吗？"婶婶的声音带着担忧,"小毅养着孩子,还要还房贷,日子也不容易。"
"他不容易？"叔叔冷笑,"他一个月工资两万多,年终奖十几万,有什么不容易的？我们呢？我们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才五千多,还得给他妈看病。"
"那是你嫂子,给她看病天经地义。"婶婶说。
我站在门外,身体僵住了。
叔叔说要给"他妈"看病,他说的是我母亲？
可是我母亲十五年前就去世了。
04
我推开卧室的门。
叔叔和婶婶都愣住了。
"小毅？你怎么……"婶婶首先反应过来,"你什么时候来的？"
"刚才。"我盯着叔叔,"你刚才说什么？给我妈看病？"
叔叔的脸色变了变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:"你偷听我们说话？"
"这是你给我的钥匙,我光明正大进来的。"我走进房间,"叔叔,我妈十五年前就去世了,你说给她看病是什么意思？"
婶婶看看我,又看看叔叔,欲言又止。
"说啊!"我的声音有些失控,"到底怎么回事？"
叔叔沉默了很久,最后长叹一口气:"小毅,有些事,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。"
我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"你妈她……"叔叔顿了顿,"她没死。"
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。
"你说什么？"
"你妈没死。"叔叔看着我的眼睛,"十五年前,她不是得了癌症去世了,她是精神出了问题,被送进了精神病院。"
我的腿发软,几乎站不稳。婶婶扶了我一把:"小毅,坐下说。"
"不可能……"我喃喃道,"你们当时明明说她是癌症……我还去参加了葬礼……"
"那个葬礼是假的。"叔叔说,"你妈当时精神状况很不好,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和暴力倾向。医生说需要长期住院治疗。我和你婶婶商量了一下,觉得这种事说出来对你没好处,就瞒下了。"
"你们瞒了我十五年？！"我的声音在颤抖。
"是为了你好。"婶婶说,"你那时候刚考上大学,正是关键时期。如果让你知道你妈疯了,你能安心上学吗？"
"所以你们就让我以为她死了？"我简直不敢相信,"我这十五年,每年清明都去给她扫墓,墓碑前哭得撕心裂肺,而你们明明知道她还活着,却一句话都不说？"
"小毅,我们也是没办法。"叔叔说,"而且这些年,供你上大学,给你妈付医药费,这些钱都是我和你婶婶出的。"
"所以呢？"我死死盯着他,"所以你觉得我欠你的,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拿走我的钱？"
"不是理所当然,是应该的。"叔叔说,"你妈这些年的医药费,每年至少十万。十五年下来,一百五十万。加上供你上大学的三十万,你一共欠我一百八十万。我现在只拿五十七万,已经是看在亲戚的份上了。"
我的脑子一片混乱。母亲还活着,这个消息对我的冲击太大了。但同时,叔叔的这番话,又让我感到一阵寒意。
"我妈现在在哪里？"我问。
"在康宁精神病医院。"婶婶说,"就在郊区。"
"我要去看她。"
"现在去也看不了。"叔叔说,"她的状态很不好,医生不建议家属探视。"
"我不管,我要去看她。"我转身就走。
"小毅！"叔叔叫住我,"就算你去了,也见不到她。而且……"
"而且什么？"
"而且你妈她……她已经不认识你了。"叔叔的声音有些低沉,"这些年她的病越来越重,现在连我和你婶婶都不认识了。"
我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。
"为什么？"我哽咽道,"为什么要瞒我？为什么不让我知道？"
"因为没用。"叔叔说,"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？你能治好她吗？你只会徒增痛苦。"
"那是我妈！"我大声喊道,"就算她疯了,她也是我妈！我有权利知道,有权利去看她！"
"好好好,你去看。"叔叔有些不耐烦了,"但是小毅,我把话说清楚。这五十七万,我是不会还给你的。这是你欠我的,天经地义。"
我擦掉眼泪,深吸一口气:"叔叔,我最后问你一次,你真的不还？"
"不还。"
"好。"我点点头,"那我们法庭见。"
"法庭就法庭！"叔叔也火了,"你以为我怕你吗？到了法庭上,我把这些年的账单都拿出来,看看法官怎么判！"
我转身离开了卧室,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到婶婶在后面叫我:"小毅……"
我没有回头,打开门走了出去。
下楼的时候,我的脚步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,母亲还活着这个消息,冲击着我的每一根神经。
走出楼道,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但天色阴沉,像是要再下一场。
我坐在车里,拿出手机搜索"康宁精神病医院"。很快找到了地址和电话,在郊区的东山路。
我发动车子,一路向东驶去。
康宁精神病医院是一家私立医院,坐落在半山腰,周围环境很安静。我把车停在停车场,走进接待大厅。
"您好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？"一个年轻的护士问道。
"我想探视一个病人,叫何晓春。"那是我母亲的名字。
"请问您和患者的关系是？"
"我是她儿子。"
"请稍等。"护士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会儿,"何晓春女士目前在封闭式病区,按规定需要主治医生批准才能探视。"
"那我可以见一下主治医生吗？"
"医生现在在查房,您需要等一下。或者您可以留个电话,我让医生回来后联系您。"
我留下了电话,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等待。
墙上挂着一些宣传画,介绍精神疾病的种类和治疗方法。我木然地看着那些文字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母亲还活着。
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不断盘旋。
我努力回想十五年前的事。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,正准备去学校报到。突然接到叔叔的电话,说母亲病危,让我赶快回来。
等我赶到医院,叔叔说母亲已经走了。我记得当时我哭得撕心裂肺,跪在病床前,握着母亲冰冷的手,不愿意放开。
但现在想来,那只手真的是母亲的吗？我当时太悲痛了,根本没有仔细看。而且叔叔说医院需要尽快处理遗体,当天就火化了,连告别仪式都是匆匆举行的。
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,没钱办丧事。现在才明白,那根本就是一场骗局。
"先生？"护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,"孙医生现在有空了,您可以去他办公室谈。"
我跟着护士来到三楼的一间办公室。
孙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和蔼。
"您好,请坐。"他示意我坐下,"听说您想探视何晓春女士？"
"是的,我是她儿子。"
孙医生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:"苏毅？"
我愣了一下:"您知道我？"
"何女士经常念叨你的名字。"孙医生说,"只是……她的情况不太好。"
"我知道她有精神疾病。"我说,"但我想见她,想看看她现在怎么样。"
孙医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打开了一份病历:"何女士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症,伴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和暴力倾向。她认为所有人都在害她,包括她的家人。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给她用药,但效果不太理想。"
"她不认识我了？"
"她有时候认识,有时候不认识。"孙医生说,"而且就算认识,她也会认为你是来害她的。上个月她弟弟来看她,结果她突然发病,把他的手抓伤了。"
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。
"医生,我还是想见她。"
孙医生看着我,最后点了点头:"好吧,但我需要陪同。而且如果她有过激反应,我们会立刻中止探视。"
"好的,谢谢医生。"
孙医生带我来到一个封闭式病区。这里的门窗都装了护栏,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能听到从某个房间传来的喊叫声。
我们来到一个房间门口,透过小窗,我看到里面有一个女人坐在床上。
那是我母亲。
十五年了,她苍老了很多。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皱纹,身体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但那的确是她。
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孙医生打开门,轻声说:"何女士,有人来看你。"
母亲抬起头,目光呆滞地看着我们。
"妈……"我走了几步,声音哽咽,"是我,小毅。"
母亲盯着我看了很久,突然眼睛睁大了。
"你是谁？！"她尖叫起来,"你是来害我的！你们都是来害我的！"
她从床上跳起来,冲向我。孙医生立刻拦住她:"何女士,冷静！"
几个护士冲了进来,按住了母亲。她挣扎着,不停地喊:"放开我！他们要害我！都要害我！"
"妈！妈！是我！"我大声喊道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但母亲根本听不进去,她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和仇恨。
孙医生示意护士给她注射镇定剂。很快,母亲的挣扎慢慢停止了,身体软了下去。
"苏先生,你先出去吧。"孙医生说。
我站在原地,动不了。
"苏先生。"孙医生的语气加重了些。
我转身走出房间,靠在走廊的墙上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母亲不认识我了。
不,她认识,但她把我当成了敌人。
我捂着脸,无声地哭泣。
05
从精神病院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我坐在车里,盯着方向盘发呆。孙医生的话在我脑海里回响:"何女士的病情很复杂,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用药治疗,但效果有限。她的被害妄想越来越严重,已经无法正常与人交流。"
我问医生:"有没有治愈的可能？"
医生沉默了很久才说:"精神分裂症是一种慢性疾病,很难完全治愈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尽量控制病情,让她不那么痛苦。"
"那需要多少钱？"
"何女士现在住的是普通病房,每个月的费用大约八千到一万,包括药物、护理和治疗。如果转到更好的病房,费用会更高。"
一年十万左右。叔叔说的数字是真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拿出手机给苏婉打电话。
"小毅,你在哪儿？"苏婉的声音有些焦急,"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？"
"我……我去了一趟精神病院。"我的声音很沙哑。
"精神病院？为什么？"
我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——母亲还活着,叔叔这些年一直在付她的医药费,以及我刚才见到母亲的情景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"所以……"苏婉的声音有些颤抖,"所以这些年,叔叔一直在替你承担母亲的医药费？"
"是的。"
"那……那我们是不是误会他了？"
"我不知道。"我闭上眼睛,"也许他说得对,那五十七万,我本来就欠他的。"
"可是小毅,他也不应该不打招呼就把钱转走啊。"苏婉说,"而且他一直瞒着你母亲的事,这也……"
"也许他觉得这是为我好。"我打断她,"苏婉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"小毅,你先回来。我们一起商量。"
我启动车子,开回了家。
进门的时候,萌萌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。看到我,她跳下来跑过来:"爸爸！"
我抱起她,闻着她身上的奶香味。
苏婉从厨房走出来,看到我的样子,眼圈红了:"先吃饭吧,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菜。"
我没什么胃口,但还是坐到餐桌前。萌萌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,我勉强应着。
等萌萌睡了,我和苏婉坐在客厅里。
"你现在怎么想的？"苏婉问。
"我不知道。"我看着茶几上的水杯,"从道义上讲,叔叔这些年的确为我付出了很多。可是……可是他不应该这样做。"
"你是说不该瞒着你母亲的事？"
"不该瞒,也不该不打招呼就把钱转走。"我说,"如果他来找我,告诉我实情,说他需要钱去旅游,想用这笔奖金,我肯定会给的。但他不是,他是先斩后奏,把钱拿走了才告诉我。"
苏婉点点头:"我理解你的感受。可是现在怎么办？房子的首付下周就要交了。"
"我知道。"我揉着太阳穴,"我明天再去找叔叔谈一次,看能不能让他把钱退一部分。"
"如果他不退呢？"
"那就……"我顿了顿,"那就算了吧。"
"算了？"苏婉看着我,"你真的能接受？"
"不能接受又能怎么样？"我苦笑,"他说得对,那些钱我本来就欠他的。"
"可是……"
"没什么可是的。"我站起来,"我累了,先去睡了。"
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母亲呆滞的眼神,叔叔冷漠的表情,不断在我脑海里闪现。
第二天早上,我还是决定去找叔叔。
这次我提前打了电话。电话是婶婶接的。
"小毅啊,你叔叔不在家,出去了。"
"婶婶,我想跟您谈谈。"
"谈什么？"婶婶的声音有些疲惫。
"关于我妈的事,关于那笔钱的事。"我说,"婶婶,我们见个面好吗？"
婶婶沉默了一会儿:"好吧,你来家里吧。"
半小时后,我再次来到叔叔家。这次只有婶婶一个人在。
"坐吧。"婶婶给我倒了杯水,"小毅,有些话,婶婶想跟你说。"
"您说。"
"你叔叔他……他心里其实也苦。"婶婶叹了口气,"这些年,供你上学,给你妈看病,花了家里所有的积蓄。我们两个的退休金加起来也不多,日子过得很紧巴。"
"婶婶,这些我知道。我也一直在感激你们。"
"可你叔叔不这么想。"婶婶说,"他觉得他为你付出了这么多,你就应该回报他。而且……"
"而且什么？"
婶婶犹豫了一下:"而且他觉得,你现在过得太好了。你有工作有房子有车子,可我们呢？我们这把年纪了,还住在这个破旧的小区里,连出去旅游都舍不得。"
我沉默了。
"小毅,婶婶知道你委屈。可是你叔叔他……他就是想趁着还能走动,去外面看看。"婶婶的眼圈红了,"他今年六十三了,身体也不好。再过几年,可能走都走不动了。"
"婶婶,如果他当时来跟我说,我肯定会给的。"我说,"可他不是,他是背着我,把钱拿走的。"
"因为他怕你不给啊。"婶婶说,"他觉得,如果他来找你要钱,你肯定会说要付房子首付,没办法给他。所以他才……"
"所以他才不经我同意就拿走？"我的声音有些激动,"婶婶,这是我的钱,不是他的。就算他养了我,就算我欠他的,他也应该经过我同意才对。"
"我知道,我知道。"婶婶擦着眼泪,"可是小毅,他已经付了钱,也签了合同。现在退的话,要扣十几万的违约金。"
"那也比一分钱都拿不回来强。"
"可你叔叔他……他说什么都不肯退。"婶婶看着我,"小毅,婶婶求你了,就让他去吧。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了。"
"婶婶……"
"我知道你不容易,要养孩子,要还贷。"婶婶说,"这样吧,我和你叔叔的退休金,以后每个月给你两千,直到把钱还完。"
"婶婶,不是钱的问题。"我说,"是这件事的性质。他不应该这样做。"
"那你想怎么办？"婶婶的声音有些急了,"真的要告到法院去吗？到时候亲戚朋友都知道了,你让你叔叔的脸往哪儿搁？"
我看着婶婶,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眼角布满皱纹。
"婶婶,让我再想想。"我说。
走出叔叔家,我站在楼下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"喂？"
"请问是苏毅先生吗？我是康宁精神病医院的财务室。"
"是我。"
"是这样的,何晓春女士这个月的费用已经到期了,需要缴费。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？"
"费用？不是我叔叔在交吗？"
"哦,苏远航先生上个月来过,说以后由您来负责。他留下了您的电话。"
我愣住了。
"多少钱？"
"这个月的住院费、药费、护理费,一共九千八百元。"
挂断电话,我坐在车里,突然笑了。
原来叔叔早就计划好了。他拿走我的钱去旅游,然后把母亲的医药费转给我。
这算盘打得真精明。
我拿出手机,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"喂,请问是王律师吗？我想咨询一下,关于家庭财产纠纷的法律问题。"
和律师通话结束后,我做出了决定。我要起诉叔叔,要求他返还那五十七万。
律师说,虽然我把卡和密码给了叔叔,但那只是授权他帮我理财,不是授权他随意支配。如果能证明这笔转账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,法院很可能会支持我的诉求。
当天下午,我去了法院,递交了诉讼材料。
回到家,苏婉看到我的表情,什么都没问,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杯水。
"我起诉叔叔了。"我说。
苏婉点点头:"我支持你。"
"可能会撕破脸。"
"已经撕破了。"苏婉说,"从他不经你同意就把钱转走的那一刻,就已经撕破了。"
我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以为事情终于要有个说法了。
但四天后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,彻底改变了一切。
那是叔叔打来的。他的声音带着哭腔:"小毅,出事了。邮轮公司……邮轮公司说我订的那个航线被取消了。"
我的手一抖,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。
"什么？"
"他们说国际邮轮协会发布了新规定,那条航线涉及的几个国家不再对中国游客开放。"叔叔的声音在颤抖,"所有已经订购的票都要取消,而且……而且按照合同条款,因为是不可抗力,他们只退50%的费用。"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"你说什么？只退50%？"
"是的……"叔叔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了,"小毅,我……我该怎么办？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