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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包厢里的空调温度却打得恰到好处。服务员推开门,毕恭毕敬地递过来一张账单,我咽下嘴里的茶,余光扫过那串数字——18万。
我愣了一下。
紧接着看向手里的白瓷杯,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,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扬,幅度很小,但足够让对面的人注意到。坐在主位的刘局长正夹一块糖醋排骨,他没抬头。坐在他旁边的小王倒是看了我一眼,视线在我和账单之间飞快地碰了一下,又垂下去。
“赵处长,”服务员又重复了一遍,“这是隔壁客人的账单,他们说要挂到您这桌。”
茶的热气蒙住我的视线。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——今天这一桌,局里加上我们办公室一共六个人,老领导刘山做主位,我坐副主位,小王坐我旁边,另外三个是新提干的同事。菜上齐十来分钟,聊的全是局里要调岗那点破事。我粗略算了算,今天这顿饭最多三千块。十八万——隔壁六个人,吃的什么?桌上出了条上好的清蒸鲥鱼,鱼刺都还没剔干净,我抬头看了一眼包厢的小窗,隔壁隐约传来劝酒声。
我笑了笑,没接账单,也没说话。我慢悠悠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茶壶,先给刘局的杯子斟满,又给自己续上,然后伸出另一只手,将那账单往刘局面前轻轻一推。
“领导,您看一下。”
刘山筷子停在半空。
我坐下,重新端起茶杯,朝服务员点了点头:“麻烦先挂到我们单位账上。”
空气静了两三秒。刘山把排骨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终于抬起眼皮,瞥了一眼那张账单。他面色不变,甚至带了一点惯常的和蔼笑意,但他夹排骨的动作慢了半拍,筷子尖在碟子上碰出极轻微的一声响。
“小赵,你认识隔壁的人?”
“不认识。”我口气平静。
“那他们怎么找上你?”
我低头,抿了一口茶。“可能是知道今天领导在这吃饭吧。”
刘山没接话。他把账单拿起来,也不细看,折了两折,揣进西装内袋里,然后站起来,端起酒杯:“来来来,今天难得跟年轻人一起坐坐,我敬大家一杯。”
酒杯碰撞声里,我看见小王偷偷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。我没回看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茶水还温着,但我的手指有点凉。
那个被塞进刘山口袋里的账单,像一尾鱼,没有挣扎,没有声响。但我知道,这条鱼,迟早会翻出水花来。
01
我在局里干了十五年。从科员一步一步熬到副处长,几乎每一步都是用时间换的。别人都说我稳重、沉稳、做事滴水不漏,但我知道,我不是天生如此,是被这潭水深不见底的水泡出来的。
今天这顿饭局,由来是刘局提出要给我们几个“重点培养对象”做做团建。说是团建,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是“调岗摸底”——局里正在搞一轮机构改革,几个处长位置要动,我所在的综合处副处长位置虽然稳着,但正的还悬着。老处长宋主任年初退了,位置一直没提上来人。刘局的意思一直含含糊糊,既不点我,也不表扬别人。
我不是不知道,这中间有一个人在使劲——曹洪。
曹洪是市里一个私营公司的老板,跟局里关系很深,这几年靠承揽我们单位的后勤保障项目发了家。我跟他素无往来,但我知道他请过刘局吃饭,不止一次。而且曹洪有个侄女去年进了局里,行政编,没有经过公开招考——据说是以“特殊人才引进”名义办的。我当时看了一眼那姑娘的简历,英语专业,跟局里的业务八竿子打不着。我没说什么。
我把这事跟妻子周敏提过,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现在这个位置,少说多做。”
周敏是个中学老师,教语文的,说话慢条斯理,却有分量。结婚十五年,是她一直在背后撑着这个家。赵小宇今年初三,正是最折腾人的时候,辅导班、模拟考、升学压力,一样都不少。我在单位忙得焦头烂额,周敏扛着大半边天。
今天是周四。饭局散的时候快九点了,刘局坐曹洪的车走的。我站在饭店门口,看着那辆黑色奥迪尾灯消失在拐角,脑子里想起那张账单。吃完饭我专门去前台问了一句,前台的小姑娘是个实习生,慌乱地翻了半天说:“赵处长,隔壁的账单确实是记错了,后来又说不用改了,他们那边自己处理了。”
自己处理了?怎么处理的?谁处理的?
我没多问。走出饭店,手机响了,是周敏打来的。
“结束了吗?”
“嗯,刚散。”
“小宇还在写作业,我给热了杯牛奶。你回来开车慢点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疲惫,但又尽量显得轻松。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她没有问我今天局里有没有什么事,她从来不问。她只是默默把家里的灯开着,把饭菜留着,然后自己在书房备课到半夜。
我回到家的时候快十点。小宇的房间灯已经关了,餐桌上放着一碗银耳汤,还盖着保温盖子。周敏坐在沙发上出神,手里拿着一张纸,见我来,飞快地折起来,塞到茶几下面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学校发的表格。”
我没再追问。但我记在心里了。因为周敏走路的时候微微有点驼背,右手不自觉地压在腹部,像是忍痛。
02
第二天到单位,马姐在走廊里跟人说话,看见我,笑了笑,冲我招招手。
“老赵,昨晚那顿饭怎么样?”
马姐全名马秀兰,办公室主任,局里待了二十三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她跟我关系还行,算半个盟友。
“挺好,刘局挺高兴。”
“高兴?”马姐压低了声音,“隔壁那桌你知道是谁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曹洪请了几个人,全是城建那边管项目审批的。”
“曹洪?”我心里一沉。
马姐看了看四周,凑近一步:“你猜那十八万是干嘛用的?我听说曹洪想拿下咱们局的新楼装修,预算几千万,请这些人来摸底。结果喝大了,服务生搞错了包厢号。把账单递给你那儿去了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刘局把账单接了。”马姐眼神意味深长,“他居然接了。”
“他接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让财务把钱给出去了。”马姐竖了竖手指,“十八万,单位账户出的。”
我一口气憋在胸口。十八万,单位账户?这要是被审计查到,算什么名目?
“你别多想,”马姐拍拍我肩膀,“这事跟你无关。”
无关?
我回到办公室,把门关上,坐下来,发现手心有点湿。十八万,从单位账户走,刘山能批,但名义上得有个由头。合同?项目?还是别的名目?刘山一向精明,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。但他为什么敢把账单接过去?
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必须接,因为他跟曹洪之间有深到非得用十八万来埋的秘密。
但问题又来了:那个服务员,她为什么偏偏把账单递给我?
是真的搞错了包厢号?还是有人安排的?
如果是有人安排的,那今天这个局,冲的不是刘山,是我。
有人想让我知道。
03
接下来的三天,风平浪静。刘局照常上班,开会、批示、接待。偶尔在走廊里碰到我,也还是那副和蔼笑容。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:他之前每周都会让我去他办公室谈一次工作,但这周没有。
我主动去了两次。第一次他秘书说在忙;第二次说去市里开会了。
我心里越来越不安。这不是好兆头。
第四天,周五。下午快下班的时候,小王过来找我。小王全名王磊,综合处科员,去年考进来的,脑子活,嘴巴严。我一手带出来的人。
“赵哥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上周三,曹洪的侄女,那个叫曹慧的,调走了。”
“调走了?调哪去?”
“去财务处了。是刘局特批的。”
财务处。我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曹洪的侄女,学英语出身的,安排到了财务处?这时间点,偏偏在十八万账单之后不到一周?
“什么时候的消息?”
“今天上午定的,她下周一就去新岗位报到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晚上回到家,周敏在厨房里忙活,案板上剁着姜末,砧板发出沉闷的响。我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瘦了不少。
“怎么了?看你没什么精神。”周敏没回头。
“没事,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又是那个局长?”
我知道她说的“那个局长”是谁。
“嗯。”
周敏放下刀,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火在扑腾。
“明远,你在这单位干了十五年。十五年是什么概念?小宇从出生到现在,你加了多少班?写了多少材料?熬了多少夜?他们给你什么了?”
“敏敏……”
“我不是埋怨你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有点哑,“我是心疼你。你一个月挣多少钱?你全部的年薪,够不够那十八万的一半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的?”
周敏转回身,继续剁姜末,声音平淡:“你那张账单的事,整个单位都在传。老师们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在说。”
我无言以对。
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儿,背对着我,问了一句话,声音轻轻的,却像一把刀。
“你就从来没想过,干脆不干了吗?”
04
那晚我失眠了。
不干了?我怎么会没想过。四十多岁的男人,在体制内十五年,不上不下,不左不右,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。每天早上一睁开眼,想到的是这月的房贷、孩子的学费、老两口的养老金。每个月的工资卡打进来那串固定的数字,我都不敢打开银行短信细看,怕看了心里更堵。
但能怎么办?出去?去私企?我认识几个从体制里出去的,有的干得还不错,有的被现实狠狠摔了一跤。我这岁数,没什么核心竞争力。会写材料,会开会,会揣摩领导意图——这些在体制外,不值钱。
而周敏的病,是另一个压在心口的石头。
今年年初,她说胃不舒服,我陪她去做了个检查。医生说有阴影,要进一步查。那时候我心里一紧,但我没敢在她面前露出来。结果出来后,是良性的,但需要定期复查。我偷偷松了一口气,但病历上那几个字,我一直没忘——周敏后来悄悄把病历收起来了,不让我看。
周六早上,我起得很早。周敏还在睡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做不好的梦。
我到书房里找东西,翻抽屉的时候,无意中看到一张纸夹在周敏的备课本里。我本来没在意,但那纸的一角露出来,上面有医院的红章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抽了出来。
是一张病历复印件。时间是2019年,上面写着:周敏,左乳,恶性肿瘤,已行全切术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2019年——四年前。她从来没跟我说过。
我拿着那张纸,站在书房里,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明晃晃的,刺得我眼睛发酸。四年前,她切了半个乳房,我居然不知道?为什么?她为什么不告诉我?
我在她书桌前站了很久,差点想去问。但我冷静下来了。我没惊动她,把复印件放回原处,甚至连那张纸的折痕都复原了。
走出书房的时候,我看见小宇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,他正坐在桌前背单词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轻轻拉上门,下了楼。坐在楼下的长椅上,抽了一根烟。我不怎么抽烟,但今天实在需要点什么堵住胸口那个洞。
这时我的手机响了。是马姐。
“老赵,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——曹洪今晚也在曹慧那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今晚曹慧请客,就在你们上周吃饭那家饭店。马姐就在隔壁桌,我亲眼看见刘山也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而且我还听说一个事——上周那十八万,刘山走的是你们处室外包项目的前期费用,把账做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