盲童郭斌，走出“受害者”的泥潭｜在场

▲郭斌在今年全国残疾人单考单招考试中取得721分的优异成绩

红星新闻记者丨李毅达 孙桂芳

编辑丨许媛审核丨王光东

13年后，男孩郭斌又一次走进了公众的视野。

镜头面前，他总是温柔缓慢地说出每一句话，腼腆地微笑着。他瘦高，留着一头短发，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，看上去，和当年新闻里那个小男孩相比，变化并不大。

2013年8月，只有6岁的他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被夺去了光明，一家人的生活被彻底改写。案发之后他们离开了老家山西汾西县，郭斌去了武汉盲童学校读书，他的父母也随他在这里安家、工作。

13年后，男孩长大成人，在今年全国残疾人单考单招考试中考了721分，以全国全专业第一的成绩被长春大学录取，将攻读计算机科学与技术、中医双学位。他的父亲说，成绩出来之后，郭斌有些激动，虽然最后的成绩和平时也差不多。孩子对医学感兴趣，所以选择了这个专业。

武汉盲校的副校长张龙是陪伴郭斌一家最久的老师，让她最欣慰的是，这一家人似乎完全走出了当年的泥潭，沿着一条正常的轨迹，向前生活。

01

老家

13年过去了，案子的余波还荡漾在这个晋西南的小县城。

郭家的老家在汾西县乔家庄村，这个村子离县城有数十分钟的车程，藏在深山里，四周被起伏的黄土沟壑和大片的玉米地包围，一个孤零零的蓝色路牌伫立在进村的路口。

▲郭斌老家在汾西县乔家庄村

村子里很安静，依山势修建着高低错落的窑洞。这里人烟稀少，老人和鸡鸭留守在这里。即便是周末，围绕在耳边的只有鸡叫和鸟鸣。他们记得当年的事情，这家人从事发后就从村里搬走了，再没有回来过，也没有和村里的人再联系过，村民们只知道，他们带孩子去了武汉。

郭家以前的窑洞建在村子最里面，门前就是悬崖。几年前，临汾下了场大雨，村子里发生了垮塌，郭家的老房子被雨水冲垮，几乎什么都没剩下，现如今已经被杂草和树丛覆盖，成了村里的鸡群散步的“庭院”，只有一些残存的砖块，凌乱地摊在泥土之上。

▲郭斌老家杂草和树丛覆盖

郭斌母亲的老家离县城不远，和乔家庄村一样，也建在黄土沟壑的群山中，除了正在修筑窑洞的中年人之外，这里全都是老人。在他们的记忆中，郭斌一家几乎没怎么回来过，郭母是出嫁女，她的兄弟们也都在城里打工，几乎不会回来。

这些年，县城的变化不大，一条主干道，只是多了很多时下流行的店铺，当年事发时，郭斌一家租住的社区还在那里。从那个院落向下走，会经过一个缓坡，四周被台球厅、民房、幼儿园包围，走到最下面，黄土和野草纵横的沟壑间，就是当年发现郭斌的位置。

▲郭斌一家当年在县城的租住地附近

附近的居民几乎都记得这件事，都说那里原来是一片麦地，如今上面盖起了房屋，下去的路也围起了围栏。

▲到案发现场的坡围着围栏

无论在他们的老家，亦或是县城他们曾租住的社区，人们几乎都关注着这个孩子的动向。他们都能说出，孩子一直在武汉上学，最近考上了大学。

在走访中，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掏出手机，给记者找出视频平台中他们点赞过的关于郭斌考试成绩的视频。郭斌的幼儿园同学还住在案发现场附近，他还记得这个印象里腼腆，不爱说话的孩子，虽然这些年来没有联系，但还是为他高兴。

在当年案发现场盖起房子的房主告诉记者，他在手机上刷到了孩子考上大学的消息，很激动，还把视频发到了朋友圈。他觉得这个孩子很命苦，但能取得这个成绩，非常不容易。

02

要坚强

当时的郭斌，在张龙眼中，像一只“受伤的兔子”。

最早看到新闻的时候，张龙的心里就开始刺痛，这是一个盲校老师和母亲的本能，她觉得无论如何要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事情。

彼时，盲校里的孩子几乎都是疾病致残，是一种不可抗拒的，突然到来的视力障碍，但郭斌不是，他所经历的，是一种残忍的虐待。

“他对待外界是恐惧的。”张龙形容，“但他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子。不像别人，刺猬蜷缩起来它有刺，但斌斌不是，他看起来楚楚可怜，但说话又特别有礼貌，你说什么他会回答什么，但就是很小心翼翼。”

▲张龙握住小郭斌的手

郭斌的父母和他一样，在经历这些痛苦之后，近乎出于本能的抗拒和外界的交流，像“惊弓之鸟”一样，甚至每晚在家里都是开着灯睡觉。再加上一家人从山西搬到武汉，在气候、饮食等方面都需要适应。

刚开始的时候，郭斌几乎不和同学交流，他的父母也不会主动和班里学生的家长交流，只是礼貌性地回应外界，每天都是自己一家人上学放学，做自己的事情。

张龙当时很难，每天都在想，该做些什么让这家人从这种状态里走出来，特别是郭斌的母亲，她是陪伴孩子最多的人，在那段时间里，她也受到了最深的打击，难以承受。

“她妈妈经常到我办公室来，我就安慰她，陪着她哭，后来发现这样没用，还是应该带她走出来。但我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很感性的人，我就很难受，但是要克制自己的情绪，我要坚强，后来我就一直在做心理建设，跟她说，我们真的要往前看，明天永远比今天重要。”

张龙告诉郭斌的母亲，只有她坚强了，儿子才能坚强，虽然郭斌的母亲从来没在孩子面前留下过眼泪，但张龙觉得，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中，孩子是能够感受到的。

张龙觉得，郭斌的母亲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，“其实她不是很坚强的人，但为了儿子，她愿意突破自己，因为在她的认知中，没有什么比保护儿子更重要。”

03

“明天永远比今天更重要”

更大转折来自音乐。那年十一过后，张龙让郭斌接触了音乐，最开始学的是葫芦丝，她记得，吹响第一个音之后，郭斌笑了。在之前，郭斌每次露出笑容，都是她在一旁，像一个脱口秀演员一样，讲笑话，试图逗笑他。但接触音乐之后，郭斌开始主动露出更多笑容。音乐打开了郭斌，大家的认可和掌声让他觉得自己不再孤单，就算看不见，也可以得到认可。

那年元旦晚会，孩子们第一次登台，用葫芦丝吹奏当年最火的歌《小苹果》。郭斌站在台上笑眯眯地吹完，下台后兴奋地见人就吹。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表演，而不是被大人要求。台下，他的父母都哭了。

▲郭斌在舞台上笑眯眯地吹葫芦丝

“开始学音乐以后，我只要有时间，就陪他运动，他不爱说话，我就没话找话逗着他说，他慢慢也开始回应。一个普通人，都会经历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的，孩子越怕越需要时间，大家都在努力地爱他，支持他，他感受到了就慢慢地笑容多了。”

这之外，郭斌每天都被安排了很多学习的任务，忙碌填满了他的生活，他就没有时间再去沉溺在过往的悲伤中。

▲郭斌在生活中感受到爱与关怀

十三年过去了，郭斌一家已经走出了当年的困境，这些年来，他们几乎不再回忆那些过去发生过的不幸，直到最近，成绩出来后，聚光灯又一次对准了他们。

张龙和郭斌的母亲最近几乎每天都要哭上几次，“前一两年大家还在带他走出来，然后这十几年陪着他成长，真的好像忘了（那些事情）。然后再看近段时间的新闻，特别是听到当年视频里斌斌说‘妈妈我疼’（都忍不住哭了）”。

这些年来，张龙一直在帮郭斌规划他未来的生活，她希望自己像妈妈一样去爱郭斌，呵护他，帮他规划好成长过程中的每一步，“包括生活中、学习中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地帮他，比如挑衣服，带他出去玩。平时他跟我聊的比跟他妈还多，学习上、生活上什么都聊，比如练琴等等。”

▲郭斌成长为一个努力、坚强和温暖的男孩

当然，这些年来郭斌也会有很多情绪低落的时刻，甚至有时候会在她面前落泪，但张龙觉得，这些都很正常，只是一个普通人都会有的波动。

郭斌和父母对张龙无条件信任，她可以帮他们做任何决定。比如在郭斌报考大学时，最初的选择并不是长春大学，张龙综合评估后建议他改报这所学校，“我和他聊，他说学业和未来比起12年的感情都不算什么，一定听你的。”

成绩出来后，郭斌一家回山西探亲，临行前，他告诉张龙，等他学成归来，一定成为她的骄傲。

张龙希望，大家想起郭斌，会想起一个努力、坚强和温暖的男孩。他们非常不希望别人还在谈当年的事情，因为它早就过去了，明天永远比今天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