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“顺子,这钱你拿着,赶紧跑,永远别回赵家屯!”
大雪纷飞的破庙里,一只温热的手死死往我怀里塞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。
我借着微弱的月光,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。
“麦穗……怎么是你,你这六年到底去哪了?”
她猛地转过头,盯着庙门外越来越近的火把,咬着牙眼眶通红。
“别问了,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,他们手里有拿命的东西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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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,就借半碗棒子面吧,麦穗家里那口锅都两天没冒过烟了。”
我端着缺了个豁口的粗瓷海碗,站在灶台边上,小声地冲着正在刮锅底的母亲求着情。
母亲王巧云猛地把手里的葫芦瓢往泔水桶里一扔,溅起半尺高的灰水。
“借借借,你当咱家开的是国营粮站啊!”
她黑着一张脸,一巴掌拍在灶台上,震得灶王爷的画像都跟着晃悠。
“七三年这光景,青黄不接的,村里哪家不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?”
“再说了,她沈麦穗是个寡妇,你一个连媳妇都没说上的小伙子,成天往她家跑算怎么回事?”
我被母亲训得抬不起头,可脑子里全都是沈麦穗那双饿得发红的眼睛,还有她怀里那个饿得直哭的三岁闺女小花。
“娘,小花发着高烧,要是再不吃口热乎的,那孩子就真保不住了。”
我咬了咬牙,还是大着胆子顶了一句嘴。
“那也是她沈麦穗命硬,克死了男人,现在连自己的娃都养不活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,走到墙角的米缸前,把那半扇破木头盖子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长顺我告诉你,咱家就剩下那小半袋红薯面了,还得留着下地干活熬力气用。”
“你要是敢背着我拿家里的粮食去接济那个克夫星,我就打断你的腿!”
说完,母亲甩了甩手上的水,气呼呼地掀开门帘进了里屋。
我站在昏暗的厨房里,听着里屋传来母亲上炕的声音,心里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,喘不过气来。
透过破旧的窗户纸,我能看见隔壁院子里黑灯瞎火的,一点生气都没有。
那是沈麦穗的家。
三年前,她男人在大队修水库的时候被石头砸死了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打那以后,村里人都说她是个丧门星,谁沾上谁倒霉。
可我知道,麦穗是个好女人。
她男人死的时候,她肚子里还怀着娃,硬是靠着给生产队割猪草、挑大粪,把小花给生了下来。
这两年,她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,从没开口求过村里任何人。
今天若不是小花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,她绝不会拉下脸来敲我家的大门。
傍晚的时候,她站在我家柴火垛旁边,两只手死死地绞着衣角,头快低到了胸口。
“顺子兄弟,姐求你了,借我一把面就行,秋收分了粮,我加倍还你。”
她当时的声音抖得厉害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没掉下来。
我还没来得及搭话,就被从地里回来的母亲一把拽进了院子,当着麦穗的面狠狠地摔上了大门。
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大门关上那一刻,麦穗那绝望又空洞的眼神。
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灶台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。
我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,又看了看墙角那个被母亲盖得死死的米缸,狠狠地咬了咬牙。
我赵长顺虽说是个粗人,但也知道见死不救是要遭天谴的。
夜里十一点多,整个赵家屯都睡死了,连村头的狗都不叫了。
我躺在土炕上,听着里屋母亲打起了呼噜,这才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。
我连鞋都没敢穿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里,一步一步摸到了厨房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我慢慢挪开米缸上的木盖子。
缸底只剩下浅浅的一层红薯面,掺着不少谷糠。
我找了个破布口袋,用手抓了两把面,又摸了两个风干的生地瓜塞进去。
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,再多拿一点,明天母亲做饭肯定会发现。
我把布口袋紧紧揣在怀里,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厨房。
为了不惊动大门上的铁门闩,我绕到了后院的猪圈旁。
我家后院的矮墙紧挨着麦穗家的茅草屋。
我踩着半截破水缸,双手一撑,翻过了那道不到一人高的土墙。
麦穗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一丝风都没有。
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扇破烂的木门前,轻轻地敲了三下。
没人回应。
我又加重了点力气,压低嗓门喊了一声。
“麦穗姐,是我,顺子。”
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,像是有人从炕上惊醒了。
过了好大一会儿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。
麦穗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,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后,手里竟然死死攥着一把生了锈的劈柴斧头。
看见是我,她浑身一软,斧头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顺子……你大半夜的来干啥?”
她的声音很沙哑,带着浓浓的警惕和疲惫。
我赶紧把怀里的布口袋掏出来,从门缝里塞了进去。
“姐,别怕,这是两把红薯面,还有俩地瓜。”
“你赶紧生火给小花熬点糊糊喝,别把孩子饿坏了。”
麦穗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布口袋,借着月光,我看到她的眼泪“吧嗒吧嗒”地往下掉,砸在粗糙的布面上。
“顺子,这……这怎么行,你娘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。”
她哽咽着要把粮食推出来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我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腕,把粮食硬塞回她怀里。
“姐,你别推了,救命要紧。”
“我娘那边我自己会兜着,你赶紧进去吧,别让人看见了。”
麦穗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半天,突然膝盖一弯,就要给我跪下。
“顺子,你的大恩大德,姐这辈子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。”
我吓了一跳,赶紧双手把她托住。
“姐,你快起来,乡里乡亲的,说这些干啥。”
那一刻,我碰到了她的肩膀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硌手。
我不敢多留,转过身手脚并用地翻回了自家院子。
躺回炕上的时候,我的心还在“砰砰”直跳。
半个多小时后,我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柴火味从隔壁飘过来。
我知道,小花有救了。
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一件事,也是我觉得最踏实的一晚上。
打那天晚上借粮以后,麦穗见了我,眼神里总是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不敢明着跟我说话,怕村里的长舌妇嚼舌根。
但只要我在地里干活,我的水壶里总会莫名其妙地多出半壶甘甜的井水。
有时候我下地回来,挂在院墙外头的破褂子,上面的破洞总是被缝得平平整整,针脚密实得像是在缝艺术品。
我知道,这都是麦穗干的。
她是个知道感恩的女人,也是个倔强的女人。
七三年秋收分粮的时候,麦穗背着半袋子新打的玉米,硬是塞到了我娘手里。
“婶子,春天的时候多亏了顺子兄弟接济,这是还你们的粮食,多出来的一点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麦穗站在我家院子里,腰杆挺得笔直,不卑不亢。
我娘看着那半袋子黄澄澄的玉米,老脸破天荒地红了一下。
“你这寡妇倒是个讲究人,行了,粮食我收下,以后少差遣我家顺子。”
我娘刀子嘴豆腐心,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,但私下里再也没骂过麦穗是丧门星。
日子就像村头那条小河沟里的水,不紧不慢地流着。
转眼间,三年过去了,到了七六年。
小花长大了不少,能满地跑了,见了我总是甜甜地喊“顺子叔”。
麦穗也出落得越发水灵了。
虽然成天风吹日晒,但她底子好,那双大眼睛总是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。
村里几个老光棍没少打她的主意,有的甚至半夜去敲她的门。
每次遇到这种事,我都故意在院子里大声咳嗽,或者拿着铁锹在墙头上敲得震天响,把那些流氓吓跑。
有天傍晚,我在村口的柳树底下碰见挑水回来的麦穗。
水桶很沉,压得她肩膀都倾斜了。
我实在看不下去,几步跑过去,一把抢过她肩膀上的扁担。
“姐,我帮你挑回去吧。”
麦穗吓了一跳,赶紧去抢扁担。
“顺子,别这样,村里人看着呢,对你名声不好。”
她急得脸都红了,一双手紧紧抓着扁担的绳子不放。
“我不怕别人说闲话,我身正不怕影子斜!”
我直愣愣地盯着她,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。
我想说,麦穗姐,我不嫌弃你,我想照顾你和小花一辈子。
可看着她那躲闪的眼神和村口几个探头探脑的婆娘,我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。
我是个穷光蛋,家里连间像样的瓦房都没有,我拿什么娶她?
那天晚上,麦穗破天荒地端着一碗野菜饺子来到了我家。
她当着我娘的面,把饺子放在桌上。
“婶子,今天是我家当的祭日,包了点饺子,给你们尝尝。”
我娘看了一眼麦穗,叹了口气,没说什么,进屋去了。
屋里就剩下我和麦穗两个人。
麦穗低着头,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,半天才憋出一句话。
“顺子,姐不想拖累你,你赶紧找个好姑娘成家吧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。
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饺子,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疼。
我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,能让我攒够钱,堂堂正正地把麦穗娶进门。
可是我错了。
就在七六年的冬天,麦穗不见了。
她带着小花,什么都没拿,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,走得干干净净。
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,有人说她跟着外地的盲流跑了,有人说她受不了苦寻了短见。
我找遍了方圆几十里的村子,连她的半点影子都没找着。
从那以后,我的心就死了一半。
时间过得真快,一转眼就到了七九年。
上面有了政策,说是要包产到户,村里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。
我也想趁着这股风,包个鱼塘搞点副业,挣点钱把家里那两间破土坯房翻修一下,好让我娘安度晚年。
可我手里没本钱。
为了凑足承包费和买鱼苗的钱,我脑子一热,找了镇上的混混赖三借了五百块钱的高利贷。
当时赖三拍着胸脯保证,说只要鱼塘赚了钱,连本带利还他六百就行。
我信了他的鬼话。
谁能想到,七九年夏天的一场特大暴雨,把鱼塘的堤坝冲了个大窟窿。
几万尾鱼苗顺着洪水泡得干干净净,我连个鱼鳞都没捞着。
那场大雨不仅冲垮了鱼塘,也冲垮了我的家。
我娘听说欠了五百块钱的饥荒,急火攻心,一口血喷出来,直接瘫在了炕上。
为了给我娘治病,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连口粮都换了草药。
到了冬天,赖三带着几个拿着镐把子的打手,天天堵在我家门口逼债。
“赵长顺,这都半年了,利滚利,你现在欠老子整整一千二百块!”
赖三一脚踹开我家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,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今天要是拿不出钱,老子就把你娘那张破炕给拆了,把你们娘俩扔到雪地里喂狼!”
我死死地护在门框前,眼睛瞪得通红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剁骨刀。
“赖三,你少他娘的放屁,当初明明说好的利息,你这是讹人!”
“讹你又怎样?白纸黑字按着你的手印,今天不还钱,你就拿命来填!”
赖三一挥手,几个打手就要往屋里冲。
就在这时,屋里传来了我娘虚弱到了极点的声音。
“顺子……别跟他们硬拼……你走……赶紧走……”
我回头一看,我娘半个身子耷拉在炕沿边上,嘴里不停地往外呕着白沫。
“娘!”
我扔下刀扑了过去,可我娘已经翻了白眼,连最后一口气都没倒上来。
“晦气!老东西早不死晚不死,这个时候死!”
赖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恶狠狠地盯着我。
“赵长顺,你娘死了算她走运,你小子的命我收定了!兄弟们,给我绑了!”
我看着我娘渐渐冰冷的身体,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彻底疯了。
我抄起地上的剁骨刀,闭着眼睛一顿乱挥,硬生生在几个打手中间撕开了一条血路。
“杀人了!赵长顺疯了!”
在一片混乱和惊呼声中,我撞破了后院的土墙,连夜逃出了赵家屯。
我不怕死,但我不能落在这帮畜生手里,我娘的仇我还没报。
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,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我连件棉袄都没来得及穿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,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狂奔。
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,也不知道该往哪跑。
我只知道,身后的狗叫声和火把的光亮一直死死地咬着我。
赖三不抓住我是不会罢休的,他放出话来,死要见尸。
整整逃亡了两天两夜,我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。
肚子里的饥饿感和身体的严寒,让我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我跑到了一座荒山脚下,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倒塌了一半的破庙。
我实在是走不动了,连滚带爬地躲进了破庙里。
庙里全是厚厚的积雪和蜘蛛网,冷风从四面八方漏进来,冻得我直打哆嗦。
我缩在佛像后面的角落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感觉自己的命快要走到头了。
就在这时,庙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微弱的火光。
“给我仔细搜!那小子中了刀,跑不远,顺着血迹找!”
是赖三的声音!他竟然带着人追到了这里!
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手里紧紧抠住一块碎砖头,准备做最后的拼命。
突然,佛像后面的墙缝里传来“嘎吱”一声轻响。
一双冰冷的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来,一把捂住了我的嘴,硬生生把我拖进了一个狭窄的暗道里。
我刚要拼命挣扎,一股熟悉的皂角香味瞬间钻进了我的鼻腔。
紧接着,就发生了引言里的那一幕。
“顺子,这钱你拿着,赶紧跑,永远别回赵家屯!”
麦穗的脸在微弱的火光中显得那么陌生,她穿的不再是打补丁的粗布棉袄,而是一件做工考究的毛呢大衣。
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软弱和惊恐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冷酷。
“麦穗……这六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?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我死死抓着她的胳膊,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。
麦穗用力掰开我的手指,把布包塞进我怀里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赵长顺,你记住,当年的沈麦穗已经死了。”
“今天我救你,是为了还你七三年的那碗面,从此我们两清。”
她站起身,转头看向暗道外面,缓缓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黑漆漆的五四式手枪,子弹上膛的“咔嚓”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