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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夏天,我奶奶张秀兰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麻将。
四姑、三婶、隔壁王婶,还有她自己,四个人围成一圈,噼里啪啦的麻将声混在槐花香气里,听起来热闹极了。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听见她又在说那句话。
“周敏这孩子,从小到大就不听话。我说东她往西,让她往南她偏要往北。要不是有她,我早就享福了。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走过去,把凉拌黄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四姑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些同情,但没说话。王婶接过话茬:“秀兰婶,敏敏现在不也挺好的嘛,当老师,多体面。”
“体面?”奶奶哼了一声,“她要是真体面,就该早点嫁人,安安生生过日子。整天不是工作就是工作,还把那丫头片子宠得跟什么似的。我那个老姐妹的孙子,早就抱重孙子了。”
她说的是我女儿晓雨。十二岁的小姑娘,此刻正在屋里写作业。我捏了捏手心,指甲陷进肉里,疼得清醒。
“奶奶,菜上齐了,您慢吃。”我平静地说了句,转身就要回屋。
“你等等。”
她叫住我。声音不大,但麻将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。空气凝滞下来,只剩下槐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
我站住,没回头。
“奶奶问你个事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你,以后能不能给我送终?”
风大了些,槐花落了满桌。三大爷家的狗在院门口叫了两声,然后安静下来。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,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我缓缓转过身。
看了她一眼。她手里捏着一张麻将牌,眼角皱纹里藏着这些年全部的强势与固执。她是几十年来一直用“不听话”三个字压住我的人。她是连我丈夫都说“忍一忍就好了”的人。
我的手落在碗沿上,轻轻放下筷子。
“奶奶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您说我不听话,是。可您有没有想过,我为什么不听话?”
院子里一片寂静。她愣住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我把手插进裤兜里,转身往屋里走。身后是她突然的暴喝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!你——”
我没有回答。
门在我身后关上,把她的声音隔绝在外面。我靠在房门上,看见女儿晓雨正坐在书桌前,手里握着笔,怯生生地看着我。她的眼睛那么像我妈。
我妈在精神疗养院里,已经待了十五年。
“妈,外婆为什么总说你不好?”晓雨小声问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扶着她的手:“因为妈妈和外婆之间,有一些大人之间的、很复杂的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等你长大了,妈妈告诉你。”
我摸了摸她的头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因为我知道,我这一生,都在躲避我奶奶。而这一刻,我不打算再躲了。
01
我叫周敏,今年三十八岁,在城南一所中学教语文。我奶奶张秀兰是整条街出了名的“硬茬”。年轻守寡,一个人拉扯大了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。据说她年轻的时候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她硬是去码头扛麻袋养活了五个孩子。村里人都说她是个“铁女人”。
可我记事以来,她对我只有三句话。
“周敏,你怎么这么不听话?”
“周敏,你就是跟你妈一个德行。”
“周敏,我要是有你妈那样的女儿,我早就气死了。”
我妈叫赵兰心。在我六岁那年,她突然精神崩溃,疯了。医生说是抑郁症夹杂着精神分裂。后来我去查过资料,才知道她不是突然疯的。她结婚后,奶奶一直刁难她。我出生是女孩,奶奶当着我妈的面说“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”。我妈产后抑郁,没人帮她。
她慢慢地,一点一点,碎成了粉末。
我爸周志强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,在工厂上班,工资不高。他在奶奶面前永远抬不起头。我妈疯掉之后,他把我送到奶奶家带。他自己在外面打工,每个月寄钱回来。奶奶从来不会对我好,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“赔钱货”带大。
我十四岁那年,我爸在工地上出事,从三楼摔下来,没救过来。那年我正上初三,成绩从前十掉到倒数三十。奶奶去学校找我,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我:“你这死丫头,你爸都死了,你还不好好念书!”
她根本没问我疼不疼。她只在乎我丢不丢脸。
我考上大学那年,回家收拾行李。奶奶坐在院子里,冷冷地说:“你去读那么远的书,你妈的病谁管?你爸死了,你拍拍屁股走了,你还有良心吗?”
我没反驳。只是默默收拾好我的书包,去镇上坐车。那天下了很大的雨。我站在车站屋檐下,浑身湿透了。我对自己说:周敏,你要活出个人样。
大学四年,我靠助学贷款和打三份工撑下来。毕业之后回到县城教书。不是不想留在大城市,是因为我妈还在那个疗养院里。她需要有人签字、有人时不时去看她。奶奶腿脚不方便,不能经常去。
我爸死了之后,奶奶就把我当成了“顶梁柱”。可依然,她嘴上永远没一句好话。
每次去她家,我给她买东西,她嫌贵;我给她做家务,她嫌我手脚慢;我给她端茶,她嫌水烫。我女儿晓雨出生那年,我抱着孩子去她面前,她看了一眼,说:“生的是个女孩啊。”
那一刻,我抱着孩子转身就走。我发誓这辈子不让她碰我的晓雨一下。
可她还是碰了。不是肉体上的,是精神上的。从晓雨记事起,奶奶就当着她的面对我说各种难听的话。晓雨每次跟我回去,都缩在我身后,不敢说话。
上周,她又开始了。
那天是父亲节。我带着晓雨去奶奶家吃饭——这是多年的“传统”。我爸死后的每年父亲节,奶奶都会让我回去,她会哭一场,骂我爸不孝,骂我没良心。我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,每年去接受一次审判。
饭桌上,奶奶边喝酒边说:“周敏,你知道你爸为什么死得那么早吗?”
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就是因为你。你要是听话一点,他就不用操那么多心。他要不是为了多挣几个钱回家,至于去工地吗?”
“妈。”我放下筷子,声音有些发抖,“今天是我爸的节日,您能不能——”
“你闭嘴!”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“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!”
“外婆,你别骂我妈!”晓雨突然站起来,声音虽然在抖,但很倔强,“我妈对你最好了,每次都给你买这买那,你还骂她。”
奶奶愣住了,然后咧嘴笑了,那笑比哭还难看:“好啊,你妹妹也开始骂我了。”
“她不是我妹妹,是我女儿。”我拉起晓雨的手,“奶奶,我们吃完了,先走了。”
“周敏你给我站住!”
我站住了。
“你给我记住,你要是敢不孝顺我,你以后别想混得下去!”
我没回头。我牵着晓雨走过了整条巷子,走到马路对面才停下来。我蹲下去,扶着晓雨的肩膀,笑了:“小雨,你真棒。”
“妈妈,我怕。”晓雨的眼泪下来了,“外婆好凶。”
“没事,”我搂紧她,“妈妈在这儿。”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想了好多事。我在想,是不是我真的“不听话”?我是不是真的对不起奶奶?可是每当我试图对她好,换来的永远是冷言冷语和更深的伤害。
我给她寄钱,她说“打发叫花子呢”;我给她买东西,她说“买这些没用的干什么”;我带她去医院,她说“你是不是盼着我死”。
我也是人。我也会疼。
第二天,我照常去上班。学校里的同事安慰我,说奶奶年纪大了,让我别跟她计较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不是计较的问题。这是一个人,被另一个人用“亲情”的名义凌虐了半辈子的问题。
而今天,就在那个麻将桌上,她当着所有人的面,问出了那个问题。
“你,以后能不能给我送终?”
我没回答。我放下了筷子。
因为我怕我一开口,说的就是“不能”。
02
那天之后,我奶奶张秀兰就彻底变了个人。
她不再只在背后骂我。她开始在所有人面前骂我。
“周敏不听话,我现在住院了一个来看我都没有。”
“周敏没良心,我养了她二十年,她翻脸不认人。”
“周敏那个女儿也是个白眼狼,跟她妈一个德行。”
这些话是我从四姑嘴里听来的。四姑打电话给我,语气很为难:“敏敏啊,你奶奶现在到处说你不好。我劝她两句,她就骂我胳膊肘往外拐。你说这怎么办啊?”
“没事,四姑。随她说吧。”我能说什么?我连解释都懒得了。
可她说的那些话,还是扎着我了。不是扎在心上,是扎在骨头里,拔不出来。
周三下午,我在学校上课。课还没上完,手机就震了。我一看,是班主任刘老师打来的。她一般不会在课上打我电话。
“喂,周老师,你家晓雨是不是哭了?”
“哭了?”我心里一紧,“她怎么了?”
“她说肚子疼,我让她去医务室,结果她不去。我看她眼睛有点红,好像是哭过。你问一下?”
我挂了电话,让同事帮我盯着课堂,跑到教学楼一楼。晓雨的教室在走廊尽头,我远远就看见她趴在桌子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晓雨。”我走到她旁边,蹲下去,“怎么了?”
她抬起脸,满脸是泪,鼻子都哭红了。周围的小朋友都看着我,我把她抱起来,走到走廊拐角。
“告诉妈妈,怎么了?”
“没有……”她咬着嘴唇,“就是肚子疼。”
“肚子疼不用哭成这样。”我给她擦眼泪,“谁欺负你了?”
她摇头,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晓雨,”我蹲下来,扶着她肩膀,“你看着妈妈。”
她终于抬眼看我。那双眼,像我小时候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。怯生生的,不敢哭出来。
“你跟我说,什么事。妈妈不会怪你。”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小声说:“刚才……阿婆来了。”
“哪个阿婆?”
“就是……你奶奶,我们叫外婆的那个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她……她来学校门口,站在外面看我。”晓雨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下课出去玩,她看见我,就叫住我。她问我,‘你妈是不是每天都在骂我?’我说没有。她又问,‘那你妈平时都教了你什么?’我说妈妈教我好好学习,做个善良的人。”
晓雨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然后她……她说……”晓雨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她说‘你妈妈不听话,你也别学她。你要是敢跟她一样,我就让我儿子把你妈赶出去’。”
我握紧了拳头。指甲嵌进掌心,疼得发麻。
“妈妈,”晓雨哭着抱紧我,“她会不会真的让爸爸赶你走?我不想你走……”
我蹲下去,把她搂进怀里:“不会的,宝贝。妈妈不会被赶走。你是妈妈的,谁也不能把你和妈妈分开。”
她在我怀里哭了好一阵子。我拍着她的背,心里翻江倒海。我奶奶,竟然跑到学校来,跟我女儿说这种话?她才十二岁!
那天晚上,我失眠得更厉害了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我想起我妈,想起她发病时的样子——她也是从这种哭开始的。后来是整夜整夜不睡觉,后来是摔东西,后来是自言自语,再后来,就再也没清醒过。
我害怕。我怕我有一天也会变成她那样。
陈建国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说:“还哭呢?多大点事。”
我愣了一下,看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奶奶不过就是脾气大点,人老了都一样。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很多年前我会信这句话。现在我一个字都不信。
“她今天去学校找晓雨了。”
“啊?”他坐起来,“那……她没做什么吧?”
“她跟晓雨说,要把我赶出我们的家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个……你奶奶年纪大了,说话不经过大脑,你别——”
“建国。”我打断他,“她今天动了我女儿。”
他又沉默了很久,然后躺下去,背对着我:“明天我去跟她说说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看着他宽厚的背影,突然觉得好累。这个人,我当初嫁给他,是因为他稳重可靠。可现在我才知道,稳定的另一面是懦弱。他永远只会说“忍一忍就好了”。
“因为我从今以后不打算再忍了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窗外开始下雨。我听着雨声,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有些关系,是时候处理了。
周末,我没带晓雨去奶奶家。她让四姑传话说我“不孝”。她让三婶打来电话劈头盖脸骂我“没良心”。她甚至亲自给我丈夫打了电话。
我丈夫回来后很为难:“老婆,要不,你就去一趟?就坐一下就走?”
“不去。”
“你这样……别人会说闲话的。”
“让别人说去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你变了。”
我没变。我只是不再装了。
03
一周后,奶奶家又出了新的事。
三叔在家族群里发了张照片。是她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,苍白消瘦,呼吸罩扣在脸上,手上插着输液管。三叔在群里说:“妈住院了,大家轮流来照顾。周敏,你也得来。”
我没有回复。
周五晚上,我回家时,陈建国坐在沙发上,一脸严肃。
“你奶奶住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去看看?”
我不说话,只是放下包,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“老婆,”他站起来,跟在我后面,“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矛盾。可她毕竟是你奶奶,是你爸的妈。现在她住院了,你要是连看都不去看一眼,别人会怎么看我们?”
窗外有只夜鸟叫了两声。我转过身看着他:“你觉得,我应该去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有些着急了,“我是说……你去一下,就坐五分钟,表示一下关心,然后回来。面子上过得去就行。”
“面子上过得去就行?”我笑了,把杯子放在桌上,“这些年,我一直都在做‘面子上过得去’的事。可你知不知道,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,回来的路上都在哭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每次见到她,她都要拿我妈骂我?你知不知道,我女儿已经被她吓哭了几次?”
“那你可以反驳她啊……”
“我反驳有用吗?她会听吗?”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“我反驳了,她只会说我‘牙尖嘴利’‘没教养’‘跟你妈一个德行’。我难道要跟她一样,用骂人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吗?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走进房间,把门关上。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,像某个倒计时,在一点一点逼近某个终点。
第二天,我还是去了医院。
不是因为我愿意,是因为三叔亲自来学校找我了。五十多岁的大男人,站在校门口,眼眶通红:“敏敏,就算叔求你了。你奶奶现在身体很不好,医生说她可能有肿瘤。你就去看一眼,行不行?”
我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三叔带我走进病房的时候,奶奶正在睡觉。旁边坐着四姑,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亲戚。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混合着老人味的气味,难闻得让人反胃。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照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她真的老了。可我不觉得心疼。
“奶奶没醒,那我就先回去了。”我说,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是她醒了。
我转回身,看见她正看着我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还是跟以前一样,没有一丝善意。
“过来。”她拍了拍床边。
我走过去,在离她一米的地方站住。
“跟我道歉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跟我道歉。你上次在我院子里摔筷子,让我丢尽了脸。”她声音很大,中气十足,完全不像一个病床上的人,“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我笑话?”
“奶奶,我是来探望您,不是来吵——”
“我没跟你吵。我是让你跟我道歉。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我不礼貌,你还有理了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那股火压下去。四姑在旁边拉拉我袖子:“敏敏,你就给奶奶道个歉吧,她生病着,别跟她计较。”
“道歉。”奶奶又逼了一句。
我的手在发抖。我看着她,看着那张六十多年来从来不会对我露出笑意的脸,看见了在我记忆中所有的不公平。
“奶奶,”我开口,声音仍然很轻,“您有没有反省过,您对我,对我妈,到底做了什么?”
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。四姑倒抽一口凉气。三叔脸色大变。
“你……”奶奶的嘴唇在颤抖,“你是在骂我是吧?”
“我不敢骂您。我只是问您一句,为什么您对我,除了骂之外,就再也没有别的话?”
她不说话了,只是瞪着我看。那眼神像刀子一样。
“我走了。”我转身。
“周敏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要是今天走了,以后就不要回来了。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:“没良心啊!我养了你二十年啊……”
我走出病房,把门轻轻带上。靠在墙上,我闭上眼睛。眼泪流了下来,但我没有声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:“喂?”
电话那头,是疗养院的护士长。
“周女士,我是李护士长。您妈妈今天状态不太好,一直在哭。她说她想见您。”
我靠着医院的墙壁,外面天气很晴。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往下沉。
“我明天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往病房看了一眼。里面还有人说话的声音,但没有我的位置。
我走出医院大门,站在台阶上,看着天上的云。
我妈妈赵兰心,已经疯了十五年。这十五年来,她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她记得我,她记得我爸,她记得她女儿生了。
可她从不记得,她曾经被谁伤过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跟她也没什么区别。她疯了,忘了一切。我没疯,但我忘不了。
而且我不想忘了。
04
第二天一大早,我带着晓雨去了城南的疗养院。
晓雨很喜欢来这里。她在车上一个劲儿地问:“妈妈,外婆会认识我吗?我上次去的时候她醒着吗?她有没有想我?”
“会的,宝贝。外婆很喜欢你的。”
我没撒谎。我妈虽然疯了,但她见到晓雨的时候,眼睛会发光。她会把手慢慢伸出来,摸摸晓雨的脸,然后嘴角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。
那是我妈一辈子,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温柔。
疗养院建在城南的一座小山上,周围种满了香樟树。初夏的风穿过树林,带来一阵阵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我带着晓雨走进去,在前台签了字。李护士长看见我,欲言又止。
“周女士,您母亲最近情绪不太稳定。昨天晚上她突然哭得很厉害,怎么都劝不住。给她吃药了才安静下来。您……多陪陪她。”
“好的,谢谢李姐。”
我提着水果往二楼的病房走。走廊很长,白墙、白灯、白门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隧道。两边的病房里传来各种声音:有人在大声唱歌,有人在哭,有人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。
在一个拐角的房间里,我看到了我妈。
她坐在窗边,阳光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,瘦得厉害。她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,一动不动。旁边的小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,估计是医院的“音乐疗法”。
“妈。”
她慢慢抬起头,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弯了一下,笑了。
“琳琳。”她叫了一个名字。
琳琳是我早就不用的名字。大概是我小时候,她叫过的。
“妈,我带晓雨来看你了。”
晓雨走过去,把手里的鲜花放在床头柜上:“外婆好。”
我妈看着晓雨,眼神忽然亮了一下。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晓雨乖乖地把手递过去。她握着晓雨的手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想……想妈妈。”她说。
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想她自己的妈妈,她是在说晓雨。她是在说“这个孩子想念妈妈”。
我坐下来,拿起旁边的小梳子,慢慢地给她梳头。她的头发已经很稀疏了,像秋天的枯草。梳子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妈,你在这里好不好?”
她没回答,只是看着窗外。窗外的香樟树在风中摇摆,叶片闪烁着碎光。她的目光很茫然,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很久很久,她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住的话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我停住了梳头的手。
“爸,对不起。”
她突然开始哭。她抱着自己的肩膀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。晓雨被吓到了,往后退一步,看着我。我走过去,抱住她。
“妈,没事了,没事了。我在。”
她哭了好久。我抱着她,像小时候她想抱我,却不敢伸手那样。她曾经说过,她产后抑郁的时候,想抱抱我,但奶奶说“抱什么抱,以后有得你抱的”。于是她就不抱了。她怕我哭,怕我冷,怕我饿,可她不敢抱我。
这个女人,这辈子没有学会如何去爱。因为她从来没有被爱过。
从疗养院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晚霞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,像一幅画。晓雨拉着我的手,默默地走了一段路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?”
“外婆为什么会在那里?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该怎么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解释,她外婆是被她奶奶逼疯的?
“外婆生病了。”我最终只说了一句。
“什么病?”
“心病。一种很难治的病。”
“你能治好她吗?”
“妈妈治不了。”
晓雨低下头,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几步:“妈妈,那你以后是不是也会生病?”
我停下脚步,蹲下来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这里的外婆好可怜。”晓雨抬起头看着我,“妈妈,我不要你可怜。”
我的心一瞬间被狠狠揪了一下。我把她搂进怀里,声音沙哑:“妈妈不会生病的。妈妈有你在。”
“妈妈,”晓雨的声音从我肩膀上传过来,“如果你以后生病了,我也会这样陪着你。”
我闭上眼睛,泪如雨下。
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我牵着晓雨的手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我知道我走的是下坡路。我也知道我走到今天,已经很累了。
我奶奶住院了。我妈妈也在住院。而我,在中间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奶奶和我妈,其实就是一面镜子的两面。一个人被命运碾成了碎末,另一个人把命运送给她的碎末碾到了别人身上。
我夹在中间,已经快被碾碎了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打开久违的笔记本,开始写一些自己都不敢看的东西。我在写这些年的委屈。我在写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话。
然后我翻到了之前写的最后一页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妈,对不起。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。”
那是我妈妈的笔迹。我从来不知道,她竟然还写过这个。
我看着那行字,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纸上。
我拔下笔帽,在下面补了一行字:
“妈,对不起,我没有保护好你的孩子。”
我就是那个孩子。她没能保护我。我也没能保护她。但至少,我还可以保护我的女儿。
我已经决定。我不会让相同的命运,发生在我女儿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