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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分那天下着雨。
我站在招生办的走廊里,手机屏幕上那两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。总分485,距离一本线差两分。
两分。
女儿陈雨桐从考场出来时还笑着说“妈,我感觉挺好的”。我也觉得挺好的,从高一开始她的成绩就稳定在班级前十,最后一次模拟考试考了516分。我对她有信心,甚至提前买了一瓶红酒,想着查分那晚和陈建国一起庆祝。
然后现实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。
485分。语文98,数学117,英语121,理综149。
陈雨桐是理科生,理综从来没低过180分。我打了三遍电话确认,招生办的工作人员语气很平静:“系统数据没问题,苏女士,您可以通过官方渠道复核。”
我站在走廊里,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陈建国发来的微信:“查到了吗?”
我没回。
又震了一下:“我知道你在招生办,到底多少?”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女儿最近半年的状态。她是不是偷偷玩手机了?是不是谈恋爱了?是不是压力太大没睡好?一个个念头像蛆虫一样爬出来,我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家,揪着她问个清楚。
但我没有。我收起手机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招生办的门。
里面坐着三个人,两男一女,穿着统一的制服。为首的五十多岁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请问您是哪位考生的家长?”
“陈雨桐。”
他低下头查了查电脑,然后抬头看我,表情有点复杂:“您女儿的成绩……”
“我知道,485分。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,“我想申请复核。”
“可以。”他递给我一张表,“按规定,成绩公布后有三天申请复核的时间。您填一下表,交到省招办,他们会在五个工作日内给您回复。”
我接过表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,握着笔的手在发抖。我一个做了二十年老师的人,教了无数学生填过无数表格,此刻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“苏老师?”旁边那个女工作人员认出了我,“您不是一中的语文老师吗?”
我抬头看她,三十出头的样子,应该是学生的家长。我勉强笑了笑:“对。”
“您女儿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
“陈雨桐。”我说,“差两分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我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个意思:连重点中学老师的孩子都没考上,别人怎么办?
我低着头把表填完,交给那个男人。他接过去确认了一下,说:“五天后省招办会联系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转身准备走,但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,“我想问一下……今年的理科一本线是多少?”
“刚刚公布的,487分。”
487。差两分。
我走出招生办,雨已经停了,地面湿漉漉的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手机又震了,陈建国打了过来。
我接起来:“喂。”
“到底多少?”
“485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叹息:“我早就跟你说过,别给她那么大压力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:“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?”
“查分了吗?能不能复核?”
“已经申请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我回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说,“你忙你的。”
“苏敏。”他的声音有点疲惫,“我知道你很难过,但我也是孩子的爸爸。”
我挂断了电话。
坐在车里,我看着车窗外的街道发呆。高考结束了,考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走过,有的笑,有的哭,有的面无表情。我四处张望,想看到女儿的身影,但又怕看到她。如果我看到她,该说什么?
这时手机响了起来,是女儿发来的消息:“妈,查到成绩了吗?”
我盯着那行字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查了。”
“多少?”
我没回。
她又发了一条:“我知道不理想。你跟我说实话吧,我能接受。”
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,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我深吸一口气,拨通了她的电话。
“喂,妈。”
“485分。”我说,“差两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我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。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,想说点什么宽慰她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你理综怎么考成那样?平时不是都能考到180以上吗?”
“我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也不知道,考场上太紧张了。”
“紧张?”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,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,考试的时候别想太多,好好做题就行了!你平时怎么学的?最后三个月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
“妈……”
“别叫我妈!”我的眼眶发烫,“我给你报了那么多补习班,花了好几万,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“哭什么哭!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现在哭有什么用!”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妈……”
“别说对不起!”我咬着牙,“你知不知道差两分意味着什么?你复读一年?还是去读二本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哭。
我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,声音却已经哽咽了:“你回来吧,我去找找关系,看看能不能想办法。”
01
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。
客厅的灯亮着,陈雨桐坐在沙发上,看到我进来,低着头站了起来。她的眼睛又红又肿,显然是哭了很久。茶几上放着一杯茶,已经凉了。
“妈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我换了拖鞋,走过去坐在她对面。茶是铁观音,我喜欢的。她大概是泡了很久,茶叶都泡烂了,颜色深得像酱油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不饿。”
我看着她,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。我突然发现她瘦了,脸上原本的婴儿肥没了,下巴变得很尖。
“妈真的不想骂你。”我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“我也接受不了。”
“你考试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了?”
“没发生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就是……太紧张了。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,耽误了时间,后面理综也没时间仔细算,好多题都是蒙的。”
“你平时不是模拟考都能考500多分吗?”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……”她的肩膀在颤抖,“考场上大脑一片空白,题我都见过,但就是想不起来怎么做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说实话,我不完全相信她的话。她以前不是没考砸过,但从来不会差成这样。我教了二十年书,见过的学生太多了,发挥失常的,超常发挥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但一个有实力的学生,再怎么失常也不会差到理综少考三十分。
“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“告诉妈,到底怎么了?”
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:“没事,真的没事。”
她撒谎。我一眼就能看出来,她在撒谎。
但我没有拆穿她。因为我太了解她了,这孩子从小就倔,有什么心事从来不主动说。我问她十句,她能回一句就不错了。
“你自己好好想想吧。”我站起来,“想清楚了再跟我说。”
“妈。”她叫住我,“你……你会去找人帮忙吗?”
我转过身看她。
“我听说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有些人会去查卷子。”
“查卷子?”我一愣,“你想查?”
“我想知道自己错在哪了。”她抬头看着我,眼眶里全是泪水,“至少……至少让我知道真正的成绩。”
我看着她,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她说“真正的成绩”——她不相信自己是485分。
“你会去查吗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“我……”我迟疑了一下,“我问问吧。”
“妈,求求你了。”她站起来,握住我的手,“我真的很想查清楚。”
她的手很凉,凉得我打了个寒颤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去想办法。”
那晚我几乎一夜没睡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着女儿的话。她说她不相信自己考了485分,她说她想查卷子。其实我理解她,因为我也无法接受这个成绩。
我教了二十年书,教过的学生高考成绩怎么算的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理综如果基础知识扎实,再怎么紧张也不会低于160。陈雨桐的理综居然只有149分,这太反常了。
如果是涂错答题卡,或者漏做了哪一页,只有两种可能:一是她状态真的很差,二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我坐起来,打开手机查了查。网上关于高考查卷的帖子很多,什么说法都有。有人说查卷就是走个形式,根本不会真查;有人说有关系的话卷子能调出来看;还有人说,教委内部的人可以操作,但价格不菲。
我犹豫了很久,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刘主任,是我,一中的苏敏。”
“苏老师啊。”对方的语气有些惊讶,“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想问您一件事……”我吞了吞口水,“您认不认识省招办的人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查你女儿的卷子?”他一下子就猜到了。
“对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苏老师,我跟你说实话吧,这事情不好办。按规矩,查卷只能查有没有漏评、漏统,不能看卷子本身。而且你女儿的分数很尴尬,差两分,就差这两分,如果要改,得有人担责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咬了咬牙,“但我不在乎钱。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……”
“刘主任。”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,“我教了二十年书,从来没求过人。但这一次,算我求您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挂了。
“苏老师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说实话,你女儿的事情我也有耳闻。你给她压力太大了,你是重点中学的老师,你女儿没考好,这事儿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的眼眶发烫,“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。”
“你真的想查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好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:不管查到什么,都不要声张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明天你去找老张,他在省招办有熟人。钱的事情你跟他谈,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,但起码这个数。”他报了一个数字。
80万。
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80万,我全部存款也就这么多,这是我和陈建国二十年的积蓄,本来是给陈雨桐上大学用的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02
第二天一早,我开车去了省城。
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胖胖的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商人。他开了一家小超市,但据说他的人脉关系很广,跟省招办的人很熟悉。
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店里算账。看到我进来,他抬了抬眼镜:“你是苏老师?”
“是。”
“刘主任跟我说了。”他放下账本,示意我坐,“你女儿的事情,说实话不太好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,“钱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张卡,没有接:“你先别急,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查卷这事儿,按规矩是不允许的。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,省招办那边有个副主任,姓王,跟我有些交情。如果他能点头,卷子就能调出来。”
“那他肯吗?”
“肯不肯,得看东西。”他指了指那张卡,“你这里有多少?”
“八十万。”
他点了点头:“应该够了。”
我松了一口气,但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。八十万,就这么交出去了,万一出了什么意外,我连个说法都找不到。
“不过苏老师,我得提醒你一句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查卷这事儿,说白了就是赌。赌的是你女儿的卷子确实有问题,赌的是王副主任肯点头。如果卷子没问题,这钱就打水漂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好。”他接过手机查了一下转账信息,“后天下午,省招办,我带你过去。”
走出超市,我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。阳光很烈,晒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。我掏出手机,看到女儿发来的微信:“妈,怎么样了?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在办。”
她又发了一条:“妈,你别为难自己。实在不行就算了,我去复读也行。”
我看着这句话,心里说不出的酸楚。这孩子,明明是她自己没考好,却反过来替我操心。我删掉对话框,给她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喂,妈。”
“在家里好好待着,别乱跑。”我说,“后天我就回去了。”
“你去哪了?”
“找朋友帮个忙。”
“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妈,我觉得我还是去复读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我不想让你花钱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“我知道那个肯定很贵。”
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这孩子从小就懂事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她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要钱,连买衣服都说“妈你看着买就行”。但就是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,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运?
“你别管。”我说,“妈妈会想办法的。”
“可我真的不想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我打断她,“回家等我。”
挂断电话,我在路边站了很久,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。远处的高楼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高考倒计时牌子——距离高考还有0天。高考结束了,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没有结束。对我而言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我在省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下,那一晚又没睡好。躺在床上,满脑子都是女儿的卷子。我想象着她考场的画面,想象着她做理综题的样子。她平时很细心,涂答题卡的时候都会检查三遍,绝不会出现遗漏的情况。
那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?
我想起去年的一则新闻,说某个地方有考生涂错了答题卡,导致成绩全错,但后来查卷发现是阅卷机器出了问题。还有一次,一个考生因为紧张,把选择题的答案都涂错了,导致只有几分。
难道她也涂错了?
但理综149分,如果是涂错答题卡,那应该是0分才对。所以不会是完全涂错。那就只能是部分题目没做。
她以前说过,理综最后的大题比较难,她经常答不完。但即使答不完,前三道大题她都应该能做出来,加上选择题的分数,至少能拿到160分左右。
149分,实在太低了。
我几乎可以肯定,她的卷子有问题。
03
第三天下午,我跟着老张来到了省招办。
省招办的大楼很气派,门口有一个巨大的电子屏,上面滚动播放着各种通知。我们走进大厅,老张跟门卫说了一声,然后就带着我直接上了三楼的办公室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头发有些秃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看到我们进来,他站起来,很客气地跟我握手:“苏老师是吧?老张跟我提起过你。”
“王副主任好。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。
“坐吧。”他示意我们坐下,然后关上了门。
我环顾四周,办公室不大,但布置得很雅致。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考试相关的书籍,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,长得很茂盛。
“陈雨桐的情况,我已经了解过了。”他坐在我对面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今年的理科生,485分,差两分到一本线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你怀疑卷子有问题?”
“我女儿平时成绩很好,模拟考试都在500分以上。”我说,“这次高考差了这么多,我觉得不正常。”
他点了点头:“我们理解家长的心情。但按规矩,查卷只能查有没有漏评、漏统,不能看卷子本身。而且成绩复核的过程很严格,不是你我想改就能改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咬了咬牙,“但我不是要改成绩。我只想看一眼卷子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老张应该跟你说过了,这事儿不太好办。”
“我愿意承担所有费用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八十万,只要能看到卷子,什么都好商量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放下后看着我:“苏老师,我跟你说实话。按道理,这件事我是绝对不能办的。但你女儿的情况,我愿意破一次例。”
“真的吗?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你需要等两天。这两天我会让人把卷子调出来,但你只能看,不能拍照、不能录音。看完了,你心里有数就行,别说出去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那好。”他站起来,“两天后,下午三点,你过来。”
04
那两天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两天。
我住在省城的小旅馆里,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等电话。女儿给我打了几个电话,我都说“快好了”,然后匆匆挂断。我不敢多跟她说,怕自己说漏嘴,也怕她担心。
陈建国也打了好几次电话,问我查卷的事。我没有跟他说具体的金额,只说了“正在办”。他的反应很冷淡,只说了句“你自己看着办”就挂了。我知道他心里有气,气我把孩子逼得太紧,气我没把孩子教好。
但我不在乎。我只在乎一件事:陈雨桐的卷子。
两天后的下午,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省招办。王副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,他坐在里面,正在看文件。看到我进来,他点了点头,然后示意我把门关上。
“卷子已经到了。”他站起来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“按照规定,我不能让你带走,只能在这里看。”
“好。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推到我的面前。我伸出手,手指碰到牛皮纸的瞬间,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。
信封是密封的,贴着封条。我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,从里面取出了一份试卷。
试卷是A4纸大小的,很薄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我一眼就认出了女儿的笔迹——她的字一直很好看,是用练字帖练出来的,每个字都横平竖直。
我翻到第一页,是语文。85分。基础题没扣多少分,主要是作文扣得狠。我看了一眼作文题目,是关于“成长与选择”的。她写的内容是……
等等。
我愣住了。
那封“信”的落款,写的是“你的女儿”。上面的称呼是“亲爱的赵女士”。
赵女士。赵秀兰。
我手指颤抖着翻开第二页。数学,117分。第三页,英语,121分。
然后我翻到了第四页。
理综。
149分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,眼睛几乎要被它灼伤。但更让我震惊的,不是这个分数,而是卷子的背面。
卷子的背面有一处用蓝色圆珠笔改过的痕迹。
是那种非常淡的蓝色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但我知道那是什么笔——那种蓝笔,是二十多年前最流行的一种圆珠笔。现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。
那处痕迹位于理综的最后一页,在一个大题旁边。蓝笔把原本的答案涂掉了一部分,然后在旁边写了几个新的数字。新的数字很潦草,东倒西歪的,但依稀能辨认出原来的答案是什么。
但我看懂了。
如果按照原来的答案计算,女儿的这一题完全做对了,最多扣2分。但涂改后的答案,直接扣了20分。
我盯着那处蓝笔痕迹,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然后我翻到试卷正面,看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——不是陈雨桐,而是“赵君芳”。
赵君芳。这是我母亲的名字。
这是我妈当年的高考卷。
我的手彻底僵住了。纸张的边缘在我指尖微微颤抖,像一片风中残叶。我低头再看了一眼试卷上的名字。“赵君芳”。三个字,用她那一手工整的楷书写着,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。
可我妈不是叫赵秀兰吗?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我猛地抬头看向王副主任,他的脸色很平静,仿佛早就知道我会看到这些。
“这不……”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,“这不是我女儿的卷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这是你母亲的。”
“你母亲的,就是你的母亲。赵君芳。1977年恢复高考后,她参加了高考,考了487分。但她的试卷被涂改了,有人改了她的理综答案,让她变成了485分。差两分,没考上大学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我的嘴唇在发抖,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“因为,改卷的人,是你父亲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,整个人往后一倒,后背重重地撞在了椅背上。
“1977年高考,你父亲是阅卷组的成员。”王副主任的声音越来越远,像隔着一层玻璃,“他拿到了你母亲的试卷,用蓝色圆珠笔改了几个答案,让她差两分落榜。”
“他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他不想让她考上大学。你母亲当年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孩,你父亲怕她上了大学后会离开他,会看不起他这个只有初中文化的男人。所以他改了她的试卷,毁了她的一生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,脸颊冰凉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我妈为什么从不提高考的事,为什么每年六月都会莫名其妙地发火,为什么我考上师范大学的时候,她抱着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。
“那……”我的声音在颤抖,“那这试卷……”
“这张试卷不是陈雨桐的,而是你母亲的。陈雨桐的试卷此刻被打包封存了,按照规定要等五年才能调阅。而你母亲当年的这张试卷,因为一个档案员的失误,一直被封存在省招办的档案室里。我让人调出来的时候,发现了这个名字。然后我查了档案,发现赵君芳就是你母亲,赵秀兰是后来改的名字。”
我看着他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几乎是哭着说,“我的女儿考了多少分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这次来查的是你母亲的卷子,不是陈雨桐的。”
我瘫坐在椅子上,失声痛哭。母亲是一个从不说谎的人,但她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,撒了一个弥天大谎。她改了自己的名字,改了身份,瞒住了所有人,包括我的父亲。
她不想让我知道,她曾经离大学那么近,只差两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