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一九九二年腊月,雪下了一夜。
我蹲在林家那间快塌的土房门口劈柴,刚把最后一根木头劈开,村口忽然响起一串长喇叭。
一辆,两辆,三辆。
黑亮亮的小轿车压着雪,一路开进我们这个穷得连供销社都快黄了的村子。
全村人都跑出来看热闹。
村支书赵有粮裹着羊皮袄,站在我旁边冷笑:“宋砚生,看见没?这才叫出息。你当年为了个女人把返城名额让出去,守了十五年,守出啥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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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一九六八年到北大荒的。
那年我十九,刚从哈尔滨下乡,背着铺盖卷,跟着一车知青颠了大半天,才被扔到靠山屯。
天黑得早,风也硬,吹得人脸生疼。
大队长马福全叼着旱烟,在场院上点人头:“城里来的都给我听好了,到了这儿,别想着当少爷。明天四点半敲钟,谁起不来谁就饿着。”
知青们脸都白了。
我也白。
可我不是怕吃苦,我是心里没底。
我家情况复杂,我妈去得早,父亲后来再婚,后妈看我一直不顺眼。临走前,她站在门口说:“去锻炼锻炼也好,省得在家待着碍眼。”
我什么都没说,拎着包就走了。
分给我的住处,是林家隔壁一间旧仓房。
房东叫林老蔫,话不多,腰还有旧伤。家里有个闺女,叫林雪梅,比我小两岁,瘦,白,眼睛很亮。她第一回见我,是抱着一捆柴从院里经过。
马福全冲她喊:“雪梅,带这个城里娃看看灶台,别再把人冻死在咱屯里。”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笑,只抬了抬下巴。
“炕眼堵了,得先掏灰。”
我跟着她进屋。
屋里冷得像冰窖,窗户纸破了,炕席也裂着口子。我站在那儿,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。
她蹲下去,用烧火棍捅了捅灶膛。
“会烧火吗?”
我摇头。
“会和面吗?”
我还是摇头。
她终于抬眼看我,像是有点发愁。
“那你先学会活着吧。”
那天晚上,我吃了一锅煮糊的高粱米,躺在半热不热的土炕上,听着外头北风刮过苞米地,才知道离开家以后,人能狼狈成什么样。
北大荒的日子是真苦。
春天放荒,脚陷在黑泥里,一拔一个坑。夏天打草,蚊子能咬得人满脸包。秋天割豆子,手掌磨得起血泡。到了冬天最难熬,天不亮就得出去起粪、扬场、背柴。
第一年冬天,我就差点把命丢了。
那天生产队让我们去十里外背苞米秆子,回来时起了白毛风。雪卷着雪,人影都看不清。我一脚踩空,摔进了沟里,腿卡住了,越挣越深。
等我被找到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浑身冻得没知觉,只记得有人跪在雪地里,拼命拍我的脸。
“宋砚生,别睡。”
“听见没有,别睡!”
那声音又急又抖。
后来我才知道,是林雪梅先发现我没回屯,提着马灯跟着人出去找的。
我被拖回林家时,整个人都烧糊涂了。
赤脚医生来看了一眼,说我寒气进了骨头,得先把人暖过来,不然这一宿都悬。
林老蔫去借药,屋里只剩我和林雪梅。
我半夜醒过一回,浑身发抖,牙齿都在打战。炕上却暖得厉害。我艰难睁开眼,才发现她缩在我身边,脸红得厉害,额头全是汗。
她没看我,只咬着牙说:“别动。大夫说的,得把你身上的寒气暖出来。”
我脑子轰的一声。
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,声音更低了:“命要紧。你要是敢往外乱说,我先打死你。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能点头。
那一夜,我捡回了一条命。
可第三天,屯子里就起了风言风语。
靠山屯不大,嘴却多。
林雪梅夜里给我暖身子的事,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。井边、场院、磨坊,到处都有人嘀咕。
有人说她不检点。
有人说我占了便宜。
还有人说,林家这姑娘以后怕是难嫁了。
我去打水时,正听见王桂香和人说:“黄花大闺女,钻了男人炕,还能清白到哪儿去?”
我当时火就上来了。
“她是在救命,不是在偷人。”
王桂香翻了个白眼:“哟,护上了?”
“谁再胡说,我就去大队部掰扯。”
我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人都不吭了。
回到院里,林雪梅正在劈柴,像是没听见。可我知道,她耳朵尖都红了。
我走过去,低声说:“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把柴一放,拍拍手上的木屑。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你还能一个个堵上?”
“可你名声……”
“名声能当饭吃吗?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你活下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。
从那以后,我就总往林家跑。
林老蔫腰不好,干重活费劲。林雪梅除了下地挣工分,还得照顾家里一个小弟弟,叫林小山,才十岁。她白天忙,晚上还得做饭、补衣裳、喂鸡。
我有空就去挑水、劈柴、修院墙。
林老蔫一开始不让。
“你是知青,老往我家跑像什么样。”
我说:“我欠雪梅一条命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闷闷道:“命不是这么还的。”
可后来,他也不拦了。
那几年我们都穷。
穷到冬天一双棉鞋两个人轮着穿,穷到高粱米里掺糠也得咽,穷到过年能吃顿白菜炖粉条,都算开荤。
可林雪梅很少抱怨。
有一回我从场院回来,手冻裂了,抓筷子都疼。她从屋里翻出一个小铁盒,里面是獾子油。
“抹上。”
“你自己留着吧。”
“少废话,手都裂成这样了,还逞什么能。”
她坐在灶前,低着头给我抹药。她手也粗,虎口全是裂口,可动作很轻。
我忍不住问她:“雪梅,你以后想过什么日子?”
她想了想,才说:“有口热饭,屋里不漏风,我爹和小山都平平安安,就行了。”
“就这些?”
她瞪我:“那你呢?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
以前我总想着回城。
可看着她蹲在灶火旁边的侧脸,我忽然觉得,能把眼前这点日子过暖和,似乎也没那么差。
我刚想开口,院外忽然传来吵闹声。
赵有粮来了。
他是村支书,笑面虎一个,最会拿着规矩压人。他看见我在林家院里,先笑了笑:“宋知青,挺勤快啊。”
我知道他没安好心。
果然,没过几天,公社下了一批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,知青点全炸了。赵有粮嘴上说我工分高、识字多,应该争一争,背地里却让王桂香她们散话,说林雪梅这些年缠着我,就是等我回城想跟着占便宜。
林雪梅气得把水瓢都摔了。
我去找赵有粮,他正坐在大队部喝茶。
“外头那些话,是不是你放出去的?”
他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叶:“你有证据?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他这才抬头,脸上笑没了。
“我想让你明白,城里知青跟本地姑娘走太近,真闹起来,对谁都没好处。你要是聪明点,就离林家远些。”
“我要是不呢?”
他眯了眯眼。
“那你以后不管争名额,还是返城,都未必顺当。”
我从大队部出来时,天正阴着。
风卷着雪末子抽在脸上,比刀子还冷。
一九七七年,局势变了。
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,紧接着又有返城招工名额下到公社。知青点里整夜都在议论,谁都想抓住机会回去。
我那时候二十八了,在北大荒待了九年。
九年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
长到我肩膀磨厚了,手上起了老茧,连脾气都被风雪磨硬了。短到只要有人提一句“返城”,我心里还是会猛地一跳。
我父亲前两年给我来过信,说他身体不大好,想见我一面。信尾还是后妈添的那句老话:家里地方小,你回来也得先自己想办法。
我把信压在炕席底下,谁也没说。
可林雪梅还是知道了。
那天晚上,她拎着半袋炒豆子来找我,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你去登记。”
我愣了:“你让我去?”
“你不该去吗?”她把豆子放在桌上,“你识字,会算账,工分也高。熬了这么多年,不就是等今天?”
我看着她:“那你呢?”
她别开脸,盯着灶火。
“我本来就是这儿的人,我能去哪儿。”
她嘴上说得轻,可我知道,她不是真不想走。前些天她还说,等小山再大一点,她想去县里找个工作,哪怕卖货、记账,都比一辈子刨地强。
返城初选名单出来时,我和赵有粮的侄子赵卫东都在上头。
王桂香又开始阴阳怪气。
“宋知青要回城了,林家这边怎么办?”
“守了这么多年,怕不是白守了。”
那天林老蔫旧伤犯了,疼得直冒冷汗。偏偏晚上林小山又在河边滑冰掉进了冰窟窿,捞上来时人都快没气了。
得赶紧送县医院。
可林家没钱。
林雪梅翻遍了家里,只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。林老蔫急得手都哆嗦。我把自己攒的那点钱全掏了,还差一截,最后只能把我妈留给我的手表押到供销社,才借来一辆拖拉机。
拖拉机一路冒着黑烟往县里跑。
到了医院,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,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。
可人救回来,后头还得花钱。
我和林雪梅在走廊里坐到天亮,脚边全是烟头。她眼睛熬得通红,忽然低声说:“你回去吧,明天公示名单。”
我看着她:“你弟还在里面。”
“我守着就行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别因为我家,把自己耽误了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堵得厉害。
第二天下午,我们赶回屯里时,公示栏前已经围满了人。
白纸黑字,两个名字。
一个是赵卫东。
一个是我。
赵有粮看见我,笑得满脸褶子:“砚生啊,恭喜你。明天材料就往上送,过了这一关,你可就不是咱屯里的人了。”
他说得轻飘飘,旁边的人却立刻起哄。
“那林雪梅怎么办?”
“人家回城吃商品粮了,谁还认乡下这点旧账。”
林雪梅站在我旁边,脸一点点白了,却一句话都没说。
晚上,赵有粮把我叫去大队部。
材料已经摆在桌上了,只差我签字。
他敲了敲桌子:“签吧。你熬九年,不就为今天?”
我没动。
“要是我不签呢?”
赵有粮脸上的笑慢慢淡了:“宋砚生,你别犯傻。你一个知青回了城,前途才算开了。至于林家那丫头,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你拿自己前途赌她,值吗?”
我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一夜,想起雪地里那盏马灯,想起炕上那个浑身发烫却咬着牙说“命要紧”的姑娘。
我抬起头,声音不大。
“值。”
第二天一早,公示栏前又围满了人。
我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自己的材料抽了出来。
赵有粮脸一变:“宋砚生,你干什么?”
“这名额,我不要了。”
院子里一下炸了。
“不要了?”
“疯了吧!”
王桂香嗓门最大:“你不要,难不成还想给林雪梅?”
我看着所有人,一字一句地说:“对。”
赵有粮猛地站起来:“你说给就给?这是公家的名额,不是你家锅里的窝窝头!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你侄子算什么?去年秋收他躲在草垛后头睡觉,工分谁给他补的?真要论规矩,把账本拿出来看看。”
周围一下哄了。
马福全也沉下脸:“赵有粮,工分本呢?”
赵有粮脸色铁青,一时接不上话。
事情闹大了,公社最后重新核查。赵卫东的名额被拿掉了,而我空出来的那个名额,几经折腾,真落到了林雪梅头上。
她拿到通知单那天,坐在灶台前半天没动。
我把热好的苞米饼递给她,她抬头看着我,眼圈通红。
“宋砚生,你知不知道你让出去的是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让?”
“嗯。”
她一下掉了眼泪。
“你是不是傻?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哭得肩膀都在抖,过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说:“我拿什么还你?”
我看着她,只说了一句:“你好好活。以后别让人再看轻你。”
她死死咬着唇,点了点头。
林雪梅走的那天,是一九七七年冬天第一场大雪。
她背着一个旧军绿色挎包,里面就两身衣服,一包炒豆子。我偷偷往里塞了二十块钱,她发现了,眼圈当场就红了。
拖拉机发动前,她忽然跳下车,跑到我跟前,把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塞进我手里。
“这上面绣了你名字。”
我低头一看,白底蓝边的旧手帕角上,歪歪扭扭绣着三个字——宋砚生。
“你别丢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她吸了吸鼻子,低声说:“等我在外头站稳脚,我回来接你,接我爹,接小山。”
我心口发热,刚想说话,赵有粮就在不远处阴阳怪气地笑:“城里可不比屯里,见了世面,谁还记得乡下这点情分。”
林雪梅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人我不知道,我林雪梅记恩。”
说完,她转身上了车。
车走远以后,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。
那块手帕,被我贴身收了十五年。
最开始那几年,林雪梅的信来得很勤。
她说自己先在县食品厂做临时工,后来又跟人学记账。说等挣够钱,就把小山接出去读书。每封信最后,几乎都有一句话。
——再等等我。
我就真等。
白天干活,晚上拆信。林老蔫腿疼,我陪他去卫生所。小山放假回来,我教他写字,给他补鞋底。屯里人说闲话,我全当听不见。
可后来,信越来越少了。
先是三个月一封,后来半年一封,再后来,整整一年都没消息。
林老蔫叹着气说:“砚生,别等了。她一个姑娘在外头不容易。就是变了,也怪不着她。”
我没接话。
我不信她会变。
可再往后,林老蔫也走了。临走前,他攥着我的手说:“她回来了,你别怨她。她不回,你也别把自己一辈子耗死。”
我点头答应了。
可答应是答应,做不到就是做不到。
一九九二年冬天,村里要修路。
林家这片老宅正好挡在线上。
赵有粮这些年越混越神气,儿子进了乡里,他自己也比从前更横。那天他带着两个人来量地,一进院就冲我喊:“宋砚生,这房子得拆。你又不是林家人,赖在这儿算怎么回事?”
我从屋顶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
“要拆,也得等小山回来。”
“小山在县里学修车,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。”赵有粮冷笑,“再说了,林雪梅都十五年没影了,这院子还当宝呢?”
我盯着他,没说话。
他见我不动,更来劲了。
“你当年把返城名额让给她,结果呢?人家一去不回,连封信都不给。你守着这破院子,当自己是情种?”
院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。
王桂香裹着头巾接话:“要我说,早该认清了。城里见了世面的女人,谁还记得乡下这点旧情。”
我胸口发闷,拳头慢慢攥紧。
赵有粮一挥手,让两个后生进院搬东西。
我一步挡在门口。
“谁敢进。”
那两个后生对视一眼,脚下都没敢动。
赵有粮恼了,抬手就要推我。
就在这时,村口忽然传来一串长喇叭。
那声音又亮又长,跟拖拉机完全不是一个动静。
院外一下乱了。
“汽车!好多汽车!”
“黑色的!都是黑色的轿车!”
所有人都扭头往村口看。
没一会儿,真有一串车压着雪开了进来。前头一辆开路,后面跟着三辆黑轿车,再后头还有一辆小卡车。车身亮得晃眼,和我们这个穷村子格格不入。
赵有粮顾不上跟我闹了,赶紧抻了抻羊皮袄,快步迎过去。
他最会看人下菜碟。
平时在村里抖威风,真见着外头来的,腰比谁弯得都快。
第一辆车在村委会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问路。
赵有粮堆着笑凑上去:“同志,你们找谁?我是靠山屯支书。”
车窗降下一条缝,里面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赵有粮脸上的笑,忽然僵住了。
他下意识回头朝林家这边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被人当场抽了一巴掌。
车队没再理他,径直朝林家老宅开过来。
院外的人都不说话了。
有人踮着脚往车里瞅。
有人小声猜,是不是县里的大老板来收地。
我站在门口,手心里全是汗。
贴身放了十五年的那块手帕,隔着棉袄蹭着胸口,像烫人一样。
第一辆黑轿车终于在我面前停下。
车门打开,先下来两个穿黑呢大衣的男人,一个拎着公文包,一个转身去拉后座车门。
赵有粮站在不远处,脸色发白,想凑又不敢凑。
我死死盯着那扇后车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