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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叫张得财,今年56岁,从机械厂退休三年了。老伴走得早,走的时候阿文才十一岁。那一年,我不仅要照顾刚上小学的女儿,还要拉扯快要出生的儿子张宝。老婆没了之后,家里冷冷清清的,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,实在不容易。
阿文这孩子从小懂事,五六岁就开始帮我烧火做饭、洗衣扫地。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,她就已经能踩着小板凳刷锅了。而张宝呢,因为是他妈拼了命换来的,我对他格外疼惜。男孩子嘛,磕不得碰不得,从小到大吃穿都是阿文比不上的。
十几年过去,阿文嫁了人,嫁给了城郊的拆迁户陈墨。这小子长得倒是人高马大,但话少得跟闷葫芦似的。当年谈婚论嫁的时候,我就有点不乐意,觉得他这个人阴沉沉的,不会来事儿。但阿文一门心思要嫁,我拗不过她。结婚的时候,陈墨家那边拆迁,赔了好几个户口,分了足足八套房子。八套啊!那可是八套房子!
那时候我心里就盘算着,阿文嫁得这么好,以后怎么着也能帮衬弟弟一把。可是呢,这么多年过去了,陈墨那小子一根毛都没拔给张宝。张宝一个大学生,毕业后工作不稳定,女朋友都谈了好几个,就因为没房子,一个都没成。
这次我实在忍不住了,专程从老家赶了过来,就想跟他们把这件事当面谈清楚。我的要求也不过分吧?八套房,拿出一套给小舅子结婚,很难吗?他陈墨一个人住得完八套吗?
但现在,我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行李箱,还有女儿那张坚决的脸,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。
“阿文,你说什么?”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阿文没回答,只是把行李箱的把手递到我面前。她的手背关节发白,像是在极力抑制什么。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。
“爸,我已经买好票了,下午两点的车。”她声音不大,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耳朵里,“你回家好好待着,别再折腾了。”
我一把推开她的手:“我不走!你这是赶我走?你是要把你爹赶出去?”
“我没赶你。”阿文终于抬起头看我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“但你如果再这样逼下去……”
我指着沙发上始终沉默的陈墨:“我逼他?他一个大男人,八套房子攥在自己手里,连个小舅子都不肯照顾一下,我已经够忍让了!你知道张宝现在什么情况吗?他女朋友家里说了,没房不结婚!你难道想看着你弟弟打一辈子光棍?”
陈墨终于熄灭了手里的烟头,慢慢站起来。我以为他要说什么,可他只是看了阿文一眼,然后转身,去了书房。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留下我和阿文在客厅里对峙。
阿文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她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提手,声音哽咽着:“爸……你别忘了,我是你女儿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你是我女儿!所以我让你帮帮你弟弟!”我吼了出来,吼完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阿文惨淡地笑了一下,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行李箱推到我脚边,然后擦干眼泪,走到厨房,打开水龙头,哗哗的水声掩盖了所有的争执。
我站在客厅中间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。
02
阿文没有送我,我拖着行李箱自己去了车站。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漂亮的居民楼,心里堵得慌。
阿文是我一手拉扯大的,小时候多乖巧啊,我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。怎么嫁了人之后,就变得这么生分、这么冷血?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一定是陈墨那个闷葫芦在背后挑唆的。
坐在候车室,我给张宝打了个电话,把这边的情况说了。电话那头,张宝的声音顿时烦躁起来:“爸,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房子的事说定?我女朋友家里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了!要是再过三个月还没动静,我和她的事就彻底黄了!”
“你放心,爸一定给你办成!”我拍着胸脯保证,心里却一阵发虚。阿文的态度太坚决了,和以前完全是两个样。
我又想起临出门时,六岁的外孙女念念从房间里跑出来,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。她仰着小脸问我:“外公,你要去哪儿?你是不是不走了?我妈妈哭了,是不是你和爸爸吵架了?”
我看着孩子天真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阿文从厨房出来,把念念抱起来,轻声说:“念念乖,外公要回老家住一阵子,以后妈妈带你去外公家玩,好不好?”
念念眨巴着大眼睛,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觉得奇怪的话:“妈妈,爸爸说他的房子不是他的,是真的吗?”
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小孩子胡言乱语。可现在回想起来,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陈墨那八套房,怎么可能不是他的?拆迁分的,白纸黑字的房产证摆在那里,还能有假?
坐在回去的大巴上,窗外景物飞掠而过,我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。阿文那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头——“爸,你别忘了,我是你女儿。”
我怎么会忘记?正因为她是我女儿,我才让她帮忙。弟弟有困难,姐姐帮扶一把,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更何况又不是让她白给,只是暂借一套房子结婚用,等张宝以后有钱了再还过去。这个要求过分吗?
我想不通,越想越心寒。
车到站的时候已经黄昏了。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汽车站,就看见张宝倚在一辆小电驴上抽烟,看见我,远远地就问:“爸,房子的事成了没?”
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,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。犹豫了一会儿,含含糊糊地说:“阿文说要考虑考虑,过几天再联系我。”
“考什么虑啊!”张宝把烟头狠狠掷在地上,“她就是想拖着!我就知道,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,她心里早就没我这个弟弟了!”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找不到话。
03
回老家有三天了,我每天都会给阿文打电话,但电话要么不接,要么是忙音。我给陈墨打电话,闷葫芦接了,还没等我开口直接来了句:“爸,这件事没得商量。”然后挂断。
我气得七窍生烟。想起以前在厂里当小组长的时候,哪个工人敢对我这样?我张得财说一不二,现在倒好,被自己女婿拿捏得死死的。
第四天晚上,张宝领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姑娘回家吃饭。姑娘叫小英,长得是漂亮,但眼神里明显带着挑剔。她一边吃饭一边问:“宝哥,你姐姐家的房子什么时候能落实下来?我跟你说,我爸妈催得紧,如果不买房,咱们这婚还真结不了。”
张宝连忙打圆场:“快了快了,我姐夫那边正在办手续。”
我在一旁听着,如坐针毡。晚上送走小英,我忍不住对张宝说:“宝儿,要不咱们再想别的办法?你姐夫那边的房子……”
“别的办法?什么办法?”张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耷拉着脸,“爸,我跟你说实话吧,最近我手头紧,欠了点钱。”
“欠了多少?”
“十万。”
“十万?!”我眼前一黑,“你干什么了欠这么多?”
张宝支支吾吾地说投资了点生意,结果被骗了。我气得浑身发抖,但看着儿子垂头丧气的样子,又狠不下心骂他。
“爸,眼下只有姐夫那边能救我了。”张宝红着眼眶,“你再去求求姐姐,让她看在亲弟弟的份上……”
我沉默了。阿文的态度那么坚决,连我的电话都不接,还怎么求?
那一晚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女儿最后那句话:“爸,您还是回老家吧。”
我张得财辛辛苦苦养她这么大,到头来被女儿扫地出门。
心里的委屈像洪水一样涌上来,我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。第二天天不亮,我又坐上了去女儿家的车。这一次,我下定决心,不拿到房子绝不罢休。
04
到女儿家的时候是中午。门是陈墨开的,看见我,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然后侧身让我进去。
阿文在客厅陪着念念看动画片。看到我进来,她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身,平静地问:“爸,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我怎么不能来?”我一边说,一边从包里掏出张宝的借条,“你弟弟出事了!欠了十万块钱高利贷!现在人家天天上门催债!”
我把借条递过去,阿文没接,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。我接着说:“阿文,你弟弟的命就攥在你手里了!你先借十万给他把债还了,然后让他夫妻俩住一套房子过渡一下,等他以后发达了再还你,行不行?”
“爸,”阿文的语气出奇冷静,冷静得让我心里发毛,“你让我出钱出力都可以,但房子是我和陈墨的婚姻财产,不是我弟的提款机。”
“你怎么说话呢这是?!”我腾地站起来,“那是你亲弟弟!他快要被逼死了,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说风凉话?”
念念被我和阿文的争执吓得躲在沙发角落里,小脸苍白。陈墨走过去,把女儿揽进怀里,低声安慰。然后他回头看我,声音低而沉:“爸,这件事真的没商量。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我吼道,“都是你!是你在背后教唆阿文的是不是?你把我女儿变成什么样了?六亲不认!冷血动物!”
阿文的眼泪夺眶而出,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我看见她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,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去。
“爸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?”
我愣了一下,不明白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个。
“我记得。”她说,“那年我十二岁,张宝七岁,他想要我的攒钱罐,我不给。你就打了我一巴掌,说我不懂事,说当姐姐的要让着弟弟。我哭了整整一夜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紧。这件事我确实有点印象,但也没觉得是多大的事。
“我记得。”阿文继续说,“我上初三那年,成绩全年级前十,我想考高中,你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。你让我去读技校,早点出来上班赚钱,供张宝读书。”
“你考上了重点高中,你的录取通知书,被你偷偷藏起来了。”阿文的眼泪滑落下来,声音却异常平静,“后来我发现了,但我什么都没说,我知道说了也没用。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阿文低下头,抹了一把眼泪,抬起头来看着我:“爸,这些年,我一直告诉自己,你是爱我的。只是你会更爱弟弟一点,没关系。可是现在我发现,我不是你女儿,我是你给张宝存着的提款机,是给他养备着的存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