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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宴厅里,觥筹交错。
我公公陈明远端着酒杯站在台上,红光满面,声音洪亮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我和陈浩时,停顿了一下,然后落在了坐在主桌首位的陈伟身上。
“今天,是我七十岁的生日,也是我决定正式将陈家产业交班的日子。”他顿了顿,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,“我宣布,从今天起,明远集团执行总裁的职位,正式交给我大儿子,陈伟!”
掌声雷动。
陈伟立刻站起身,西装革履,朝四方拱手致谢。大嫂钱芳立刻站起来,笑容满面地端起酒杯,跟着陈伟一起接受众人的祝贺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我转头看向身边的陈浩。
他坐在椅子上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,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。当父亲宣布完的那个瞬间,他甚至端起酒杯,朝着大哥的方向举了举,像是在说恭喜。
我愣住了。
他……不生气吗?
陈浩在集团里当了三年的战略副总,公司好几个核心项目的策划分明都是他做的,大哥陈伟不过是仗着“嫡长子”的身份摘了果子。公公当着全家的面宣布这个决定,无异于当众打了陈浩的脸。
可他就是在那笑着,温和得像个局外人。
我攥紧了桌布,指甲戳进掌心。
寿宴在一片热闹中进行。公公被簇拥着,陈伟和钱芳成了宴会的焦点,敬酒、合影、说笑。陈浩则坐在角落里,偶尔有人路过和他打招呼,他都礼貌回应。
我到他身边坐下,压低声音问:“陈浩,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他转头看我,眼神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湖水,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,低声说:“晚晴,别担心。”
“怎么可能不担心?”我咬了咬嘴唇,“那可是咱家一分一分打下来的江山,你大哥他……”
“嘘。”他把手指放在唇边,眼底闪过一抹我看不懂的光,“今天是我爸大寿,别说这些。”
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心上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能忍。
宴席快散时,公公和婆婆被陈伟搀着去送宾客。陈浩站起身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我们也该走了。”
我心里憋屈,但还是跟着他站起来。
走出酒店大门,司机早已等在门口。坐进车里,我看着他沉默的侧脸,终于忍不住说:“陈浩,这么多年了,你爸眼里只有你大哥,你就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吗?”
他没说话,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疑惑地接过信封,撕开封条,从里面滑出几份文件。
我的目光扫过纸张,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是三张签证。
我、小宇和他的。
签证已经办好,目的地是——澳大利亚。
我猛地抬头看向他。
陈浩靠在座椅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酒店灯火,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:“爸,我们去澳大利亚定居了,您多保重。”
他的手,紧紧握着我的,温热而有力。
“晚晴,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01
车子在夜色中缓缓驶动,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掠过他的脸。
我攥着那几张签证,手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办的?”我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样子,“陈浩,这么大的事,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?”
“商量了,你会同意吗?”他反问。
“我……”我愣住了,随即一股怒火涌上心头,“陈浩!什么叫我会同意吗?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我们在这里有房子、有工作、有朋友,小宇还在上学,你说走就走?”
“晚晴,你冷静点。”
“我冷静不了!”我把签证摔在后座上,胸口剧烈起伏,“你今天在寿宴上,一句话都不说,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在乎。结果你早就准备好了退路?你这样算什么?你在逃避什么?”
“我不是在逃避。”他转过头,目光直视我,“我是在拯救我们这个家。”
我盯着他,觉得眼前的男人无比陌生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他温吞、随和、什么事都听我的,我甚至一度觉得他窝囊。可现在,他坐在我面前,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。
“今天的事,你也看到了。”他缓缓说,“我爸心里只有大哥。以前我总觉得,只要我做得够好,总有一天他会看到。但这十几年下来,他看不到。他只看得到大哥是长子,是继承人。”
“那你可以直接跟他说啊!”
“说什么?说我不想当副总?还是说我也想竞争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位置?”他苦笑,“晚晴,你太天真了。我爸的规矩就是规矩。我从小就知道,在这个家里,我永远是老二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……直接走啊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他转头看向窗外,“我今年四十五了。如果我再不走,我这一辈子就在这里了。每天去公司,看大哥的脸色,听爸的安排。我就这样过下去,然后等我老了,我儿子小宇,也要重复这条路。你觉得,我能让小宇也活成这样吗?”
他的话砸在我心上。
我想起小宇,那个才十五岁的少年。陈明远和赵秀兰对陈伟的儿子陈磊极其偏爱,每次家庭聚会,陈磊得到的红包都比小宇厚。小宇年纪小,有时候会问我:“妈妈,为什么爷爷更喜欢磊磊哥哥?为什么磊磊哥哥可以学钢琴、学英语,我不能?”
我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晚晴,”他轻声说,“我知道你想给小宇最好的。但在这个家里,最好的永远轮不到他。除非,我们自己出去开辟一条路。”
我沉默了。
车子驶进小区,停在楼下。他没有下车,而是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前方发呆。
“你要去多久?”我突然问。
“可能……很久。”他说,“我在悉尼那边联系了一家公司,做新能源方向的顾问。那边给的条件很好,小宇可以直接入读当地最好的国际学校。”
“那我呢?”我看着他。
“你跟我一起。”
“我在这边有工作……”
“你那份工作,不就是我大哥给你安排的闲差吗?”他看向我,目光里带着心疼,“我知道你不喜欢。你以前说过,你想开自己的设计工作室。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是啊,我想开自己的设计工作室。
可自从嫁进陈家,我的梦想就被一件又一件“家族责任”取代了。我的本职工作是在丈夫的公司挂个虚职,每天的生活就是接送孩子、处理家务、应付家族聚会。我早就忘了自己是谁。
“你给我点时间。”我哑着声音说,“我……我需要想想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推开车门,“我们先回去。”
上楼的时候,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他站在我旁边,没有再说话。
回到家,小宇正坐在客厅写作业。看到我们进来,他抬起头,问:“爸,妈,你们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
“寿宴结束了,当然回来早。”我揉了揉他的头发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陈浩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很认真地看着他:“小宇,爸爸问你一个问题。如果,咱们家要去国外住一段时间,你愿不愿意?”
小宇愣了一下:“国外?哪里?”
“澳大利亚。”陈浩说,“那里有特别好的学校。你还记得吗?你上次说想去看看大堡礁。”
小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:“真的吗?真的要去?”
“真的。”陈浩笑着点头。
“太好了!”小宇欢呼着跳起来,“我要去!妈妈,我要去!”
我看着儿子兴奋的脸,心里的愁绪忽然退去了几分。
是了,我一直在纠结“失去”。可我却忘了,我们可能“得到”了什么。
当晚,陈浩独自去了书房,很久没出来。
我端了一杯热牛奶推门进去,看到他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相册。
“在看什么?”我把牛奶放在桌上。
“一些旧照片。”他把相册翻到我这边。
那是一张全家福。大概是十年前拍的。照片上,陈浩和陈伟并排站在公公身后,两个人都很年轻。那时公公的头发还没全白,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。
“你看这张照片。”陈浩指着照片上陈伟的表情,“那时候,大哥正准备结婚。我爸把市里新买的那套别墅给了他当婚房。”
“这也正常啊。”
“可你看,爸当时对大哥笑的样子。”陈浩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陈明远的脸,“他看大哥的眼神,和看我的眼神,从来不一样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。
但我知道,他其实很难过。
我握住他的手。
“陈浩,你真的想好了吗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我想了很多年。”他说,“从我十五岁那年,爸对我说‘你大哥以后继承家业,你就好好读书,找个稳定的工作就行了’开始,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了。”
“他……那么早就说了?”
“对。”他笑了笑,“所以,晚晴,我不是今天才决定的。”
那晚,我们聊到很晚。
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陈浩在年少时有多么渴望父亲的认可。
他拼命读书,考最好的大学,在公司干最苦的活,可陈明远始终看不到他。他把这些委屈埋在心里,从不跟任何人说,包括我。
“我那时候想,只要我够努力,总有一天爸会看见我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我明白了,有些东西,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。”
“那你还难过吗?”
“说不难过是假的。”他说,“但比起难过,我更想让我们三个人活得轻松一点。”
他眼里的疲惫,让我第一次觉得心疼。
我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浩去了公司,说要去处理最后的交接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三张签证发呆。
忽然,茶几上的手机响了。
是钱芳打来的。
“晚晴啊,”她的声音带着笑,“听说昨晚你们走得早,怎么回事?妈说想跟你们说说话,结果人早就没了。”
“哦,浩哥有点不舒服,我们就先回来了。”
“这样啊,”她顿了顿,“爸今天早上还提起你呢。说你这几个月的设计课程学得不错,让你有空多帮帮公司做点东西。”
“好的,帮大哥大嫂分忧,是应该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沙发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钱芳这个人,表面客气,背地里却总在挑拨。她最喜欢在婆婆面前说我“不称职”“不懂事”,让我在陈家一直抬不起头。这些年,我受够了她的阴阳怪气。
可一想到,过不了多久,我就要彻底摆脱这种日子,心里就涌起一阵莫名的释然。
我拿起手机,给陈浩发了条消息。
“我跟小宇说了。他很开心。我这边也准备好了。”
很快,他回了三个字:“谢谢你。”
我看着那三个字,眼眶有点热。
这些年,我总是在怪他。怪他太懦弱,怪他不争气,怪他不像别人家男人一样有冲劲。
可直到昨晚我才明白,他不是懦弱。
他只是太会隐忍了。
02
接下来的一周,陈浩早出晚归。
他在公司的离职手续办得很低调,大领导一个都没惊动。他对我解释说:“不想节外生枝。”
我能理解。如果公司里那些人知道陈浩要走了,尤其还是去国外,陈伟肯定会警觉。到时候,公公一干涉,我们想走都走不了。
所以我配合他演戏。白天照常接送孩子,买菜做饭,去婆婆那边请安。晚上回来,再和他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安排。
日子过得平静又紧绷。
那天下午,我去学校接小宇放学。开着车,等红绿灯的间隙,我想起该给小宇办护照延期,便绕道去了一趟派出所。
办完手续,从派出所出来,迎面碰上一个熟人。
是陈浩高中时的老同学,叫刘明,现在开一家小公司。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随即热情地打招呼:“嫂子!好久不见!”
“是啊,好久不见。”我笑着回应。
“浩哥最近怎么样?我上周在希尔顿碰到他,看他一个人吃饭,还跟他打招呼,他好像挺急的。”刘明说。
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:“希尔顿?上周?”
“对啊,周三还是周四的晚上吧。”刘明挠了挠头,“我还说约他喝两杯,他电话说有事,急匆匆就跑了。嫂子,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事?”
“哦,他出差。”我随口扯了个谎,“最近公司项目多。”
“哦,那行,改天有空一起吃饭。”
我和刘明告别,坐上车,心里却起了疑。
上周周三周四,陈浩明明告诉我他加班,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处理工作。我也没见他出过门啊。怎么会在希尔顿碰见他?
我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前方发呆。
可能,他是在见客户?可他去希尔顿见客户,为什么不跟我说?
回到家,陈浩还没回来。
我走进书房,想要找本杂志看。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上的一堆文件,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不是之前拿签证的那个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拿了起来。
信封的封口没有封死,里面是一个很薄的文件夹。
我抽出来一看,是一份翻译成中文的合同。
是关于一个“合资建筑公司”的。合同的甲乙双方,一方是陈浩,另一方,是澳大利亚的一个设计所。
我愣住了。
合同条款写得很细。对方提供项目资源,陈浩负责国内对接和审批。而甲方公司,名字就是“悉尼陈氏建筑有限公司”。
我盯着那几个字,心跳得厉害。
陈浩不是说他只是去那边当顾问吗?什么时候,他自己开了公司?
更奇怪的是,这份合同里,还有一条特别约定:甲方陈浩必须每年在悉尼居住满十一个月。
每年十一个月?
那不是说,他可能一年都回不了几次?
我啪的一声合上文件夹,手心全是汗。
陈浩,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?
晚上九点多,他回来了。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没开电视,就那么等着他。
他看到我,微微一愣:“怎么还不睡?”
“陈浩,你来。”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。
他走过来坐下,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平静。
“我下午碰到刘明了。”我说,“他说上周在希尔顿碰到你。”
他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非常自然地笑了:“哦,对,我上周确实见了个客户,在那边吃了个饭。”
“那你怎么没跟我说?”
“我以为没必要。”他耸了耸肩,语气随意,“就是一个普通客户,吃个饭就散了。”
他解释得很好。很自然。
可如果我不知道那份合同,我可能真的信了。
“我在你书桌上看到一份合同。”我直截了当地说,“陈氏建筑有限公司。是你开的?”
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晚晴,你翻我东西了?”他声音低沉。
“我不是故意翻的。”我说,“它就在书桌上,我看到你说是去当顾问,可合同里写着,你一年要住满十一个月。陈浩,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他靠着沙发,闭上眼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想骗你。”他睁开眼,目光复杂地看着我,“但我需要你相信我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实话。”
“我确实在悉尼注册了一家公司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为了我自己。是为了我们一家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知道我爸最看重什么吗?”他忽然问,“他最看重大哥的‘稳定’。他觉得大哥这个人虽然能力一般,但稳,能守住家业。而我,心思太活,想法太多,他怕我把家业败了。”
我沉默地听着。
“可我一直想证明给他看,我不比他守城差。”他看向我,“所以,我想用三年时间,在澳洲做一个成功的案例出来。等到时机成熟了,再带着这个成绩单回来。”
“回来?你不是说……我们要定居过去?”
“定居是假象。”他轻声说,“等我那边扎稳了根,拿到了大项目,我们再光明正大地回来。到时候,我会让爸知道,我陈浩不是他口中那个‘只会瞎搞’的儿子。”
他说得慷慨激昂,但我心里却一阵发凉。
原来,他根本没打算真正离开这个家。
他去澳洲,不是为了“逃跑”,而是为了“狩猎”。
他想用另一种方式,赢回父亲的心。
“那我和小宇呢?”我问,“我们是你的筹码吗?”
“不是!”他猛地握住我的手,“你们是我唯一的后路。我这么做,就是为了给你们更好的生活,给你们真正的底气。晚晴,我的计划一定会成功,我跟你保证。”
他眼里的光很亮,像是燃烧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决心。
可我却突然觉得,那个曾经在我眼里“懦弱”的男人,原来隐藏着那么深的心思。
我抽回手,淡淡地说:“我累了,先休息了。”
那一夜,我辗转难眠。
03
日子在表面平静中继续。
陈浩的去意已决,但那份合同像根刺,扎在我心里,隐隐作痛。
他不是真的要离开。
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证明自己。
那天是周末,婆婆赵秀兰打来电话,说让我们一家三口回老宅吃饭。
“小磊也考完试回来了,小宇正好和他聚聚。”婆婆在电话里说。
我应下了,转身告诉正在阳台浇花的陈浩。他放下水壶,说:“好。”
“你想好怎么跟爸妈说了吗?”我问,“我们总不能瞒着一辈子。”
“等签证下来,该办的手续办完,我会跟他们摊牌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现在说,只会多生事端。”
中午,我们到老宅时,陈伟和陈磊已经在了。
陈磊比小宇大三岁,刚上高中。他虽然年纪不大,但已经被宠出了一身傲气。看到小宇,爱答不理地点了点头。
小宇却像没事人一样,拿着新买的乐高跑过去:“磊磊哥,你看我这个!”
陈磊瞥了一眼,不屑地说:“这有什么,我爸给我买了个更贵的。”
小宇的表情僵了一下,但还是说:“那我们一起玩嘛。”
“不想玩。”
陈伟在旁边笑:“小宇,你跟磊磊玩什么?你们不是一个层次的。”
这话说得不动声色,却刺得人很不舒服。
陈浩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听到这句话,抬起头,淡淡看了大哥一眼,没有说话。
我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,正好撞上这一幕。
陈磊被宠得没边,陈伟更是仗着长子的身份处处压我们一头。婆婆赵秀兰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甚至偶尔还会帮腔几句。
公公陈明远坐在餐桌主位,喝着茶,看着报纸,对这一切仿佛视而不见。
饭桌上,气氛微妙。
“小宇最近学习怎么样?”陈明远忽然问。
“挺好的,期中考试班级第三。”我回答。
“第三?”陈明远放下筷子,语气平淡,“小磊一直是年级前五。小宇啊,你得多努力啊,你爸小时候成绩就不好,你可不能学他。”
陈浩的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菜。
我的心揪了起来。
“爷爷,我下次会考好的。”小宇低着头说。
陈明远点点头,又看向陈浩:“公司的交接怎么样了?你负责的那个项目,你大哥说要接手。”
“已经做好了。”陈浩说,“所有的文档和数据我都整理好了,随时可以交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明远满意地点头,“陈伟,你上点心,别让你弟弟白忙活。”
“爸,您放心。”陈伟笑着说,“浩弟的能力我还是很认可的,他的东西,我肯定好好利用。”
这话里的轻蔑,谁都听得出来。
我握紧了筷子,指甲掐进肉里。
陈浩却没有丝毫波澜,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饭。
饭后,我帮婆婆收拾碗筷。趁着间隙,钱芳走了进来,笑眯眯地凑到我身边:“晚晴,你们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打算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不动声色:“打算?没什么打算啊。”
“哦?”钱芳笑得更深了,“可我听说,陈浩最近在查澳洲的签证政策,还联系了那边的学校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知道了?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。
“我老公的一个朋友,就在出入境管理那边工作。”钱芳轻描淡写地说,目光落在我的脸上,“不过你放心,咱们是一家人,有什么想法,我不会往外说的。”
她说着,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出了厨房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浑身发冷。
陈伟一定知道了。
当晚,我回到卧室,关上门,压低声音对陈浩说:“钱芳知道我们要走的事。”
陈浩正在换衣服的手顿住了: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
我把钱芳的原话告诉了他。
“她既然这么说,说明大哥已经知道了。”陈浩皱起眉头,“我们得快点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今晚我就去跟爸谈。”他穿上外套,“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现在?都晚上九点多了。”
“这个机会是最好的。”他说,“明天是周末,他们都在家。晚晴,你和儿子先回去,我单独和爸谈,不管结果怎么样,我今晚都会回来。”
我心里发慌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那天夜里,我一个人开车回了家。
小宇已经在后座睡着了,我把他抱回房间,然后坐在客厅,等着陈浩的电话。
十点,十一点,十二点……
电话始终没响。
凌晨一点,门锁响了。
陈浩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外套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怎么样?”我迎上去。
他走进客厅,把外套扔在沙发上,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他同意了。”
“同意了?”我有些难以置信。
“他没反对。”陈浩说,“我只是跟他说了去澳洲学习考察的计划,他没说同意,也没说反对,只说让我‘自己看着办’。”
“这就同意了?”我皱眉,“他不觉得奇怪吗?”
“奇怪是肯定的。但我说得合情合理,他也挑不出毛病。”他顿了顿,眼底浮现一抹深意,“他唯一问的一句是:你走了,你大哥那边怎么办?我说:我给大哥留的东西,够他用五年的了。”
我盯着他,总觉得他话里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。
陈浩走到我面前,双手扶住我的肩膀,语气认真:“晚晴,我们从今天开始,就真的是在倒计时了。不管那边发生什么,我们都要一起走下去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些年积攒下来的疲惫和倔强。
我忽然想起十年前,我第一次见到他时,他还没有现在这些心思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个阳光灿烂的大男孩。
可岁月和家庭,把他打磨成了一个深沉至极的男人。
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。
可我知道,这个家,迟早会变。
04
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。
机票是周六上午的,陈浩选了最早的那班,大概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。
头天晚上,我和小宇一起收拾行李。小宇很兴奋,把自己的乐高和漫画书全塞进背包,一边塞一边问:“妈妈,澳洲的学校真的有企鹅吗?”
“有,墨尔本那里有企鹅岛,可以去看。”我一边叠衣服一边回他。
“那我能学冲浪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太好了!”
孩子的快乐总是那么简单。他不知道大人们之间那些复杂的纠缠,只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夜里,陈浩从书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几份文件。
“晚晴,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我走过去,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摊开。
“这是我们到悉尼后的安排。”他说,“我在那边买了一个小公寓,这是钥匙和产权文件。这个是学校入学通知书,小宇的已经办好了。这个是我的工作合同。还有这个……”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,“是给你准备的。”
我低头一看,是一个工作室的启动计划书。
“我之前跟你说过的。”他弯了弯嘴角,“你不是一直想开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吗?我把前期的市场调研和场地都做了,这边的设计行业前景很好,你完全可以做起来。”
我呆呆地看着那份文件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,我从来没有想过,他竟然会为我做这么多。
他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。
“陈浩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别说感动的话。”他打断我,“这些都是我欠你的。以后,我们好好过。”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,心里一半是对未来的憧憬,一半是对过去的告别。但更多的,是对身边这个男人的重新认识。
原来,他真的变了很多。
第二天早上四点半,我们就起床了。
五点,陈浩叫了网约车,我们一家三口拖着两个大行李箱,上了车。
去机场的路上,天还没亮,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照在他的侧脸上。
他安静地坐在副驾驶,没有回头。
我和小宇坐在后座,小宇靠在我身上,小声哼着歌。
离家越来越远了。
我很想回头看一眼,这座城市,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。
但我没有。
上午九点,飞机准时起飞。
当飞机离地的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,心口有什么东西,彻底松了。
陈浩坐在靠窗的位置,他看着窗外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,沉默了很久。
“晚晴,”他叫了我一声。
“嗯?”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他顿了顿,缓缓开口:“很多年前,有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,他有一个哥哥。他爸从小就告诉他,以后家里的东西都归他哥哥,让他别争、别抢、别惦念。小男孩很听话,从不惹事,甚至主动退让。他想,只要他足够懂事,总会有人心疼他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可是没有。没有人心疼他。他考上最好的大学时,他爸只说了一句:‘你哥也考上大学了。’他拿到第一份工作时,他爸说:‘你哥比你挣得多。’他结婚那天,他爸说:‘好好过日子,别给你哥丢人。’”
“后来他才明白。那个家的‘位置’,从他出生那天起,就是固定的。他坐在什么位置,他爸早就画好了。再怎么努力,也改变不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所以我带你们走了。不是为了赌气,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我只是想让我的儿子知道,他不需要活在任何人的影子里。他可以选择自己的路,去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我握紧了他的手,眼眶红了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笑,没有再说话。
飞机穿过云层,阳光铺满舷窗,把整间机舱照得明亮而温暖。小宇在过道那边睡着了,嘴巴微张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,觉得这十年来的委屈和辛苦,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值得。
窗外,飞机正飞过广袤的太平洋。
可我没看到的是,我身旁的陈浩,在那一刻,悄悄拿出手机,看了一条信息。
他皱了皱眉,然后迅速把手机翻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