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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出院第十天的清晨,天还没完全亮,我的手机就疯了似的响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苏明辉”三个字,我按掉,他又打,再按,再打。如此反复五六次,我索性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。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动,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黄蜂,又像苏明辉此刻焦灼的模样。
我躺回去,侧过身看着身侧熟睡的陈默。他瘦了很多,住院那一百八十天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,出院一个星期,脸上的肉才稍微长回来一点。天色还早,晨光熹微,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安静的眉眼上。我伸手轻轻拂过他鬓角新生的白发,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手机终于消停了。但紧接着,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,十五岁的儿子陈晨探进来半个脑袋,压低声音说:“妈,舅舅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,他说有急事找你,让你务必接电话。”
陈默被吵醒了,皱了皱眉,睁开眼看了看我:“谁啊?”
“苏明辉。”我说,“没什么大事,你继续睡,我去回个电话。”
披上睡衣,我走出卧室,来到客厅的阳台上。深秋的清晨凉意很重,我只穿着一件薄睡衣,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手机又响了,这次我没有再挂,而是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姐!”苏明辉的声音几乎是从电话那头炸出来的,带着一种连珠炮似的急促和焦躁,“姐,你终于肯接电话了!你到底干了什么?我的那个合作,跟天恒集团的那个,650万的项目,对方刚才通知我中止了!中止了!马上就要签合同了,怎么就突然中止了?”
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,望着楼下小区里早起遛狗的人们,语气淡淡的:“我怎么知道你那个合作怎么回事?你们公司的人谈事情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怎么跟你没关系?”苏明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,“姐,天恒集团的副总,那可是你大学同学!我都问过了,他说是你亲自打了招呼,让他别再跟我谈了!你为什么要这样?我是你亲弟弟啊!”
“亲弟弟?”我轻轻笑了一声,“陈默住院那一百八十天,你来看过他一次吗?妈来过一次吗?你公司谈合作那么忙,我哪敢耽误你的正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好几秒钟,苏明辉的声音弱了下来,但仍然带着几分不甘:“姐,那是两码事。陈默住院的事,我们……我们确实做得不太好,可那也不是我们故意的。公司事情多,妈身体也不好……”
“嗯,妈身体不好。”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“妈身体不好到连打个电话问候女婿的时间都没有?你忙到连发条微信的功夫都抽不出来?苏明辉,你说这是我打的招呼,那就算是我打的招呼吧。”
“姐!”苏明辉的声音骤然升高,又骤然低落下去,带上了一丝哽咽,“姐,你别这样。这个项目对我真的很重要,公司现在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压进去了,如果这个项目黄了,公司就完了!姐,就当我求你了,你帮我去跟天恒说说,我错了,我给你道歉,我跪下给你道歉都行!”
清晨的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我用脚趾拨弄着拖鞋边缘,忽然觉得很累。那一百八十天里,我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:苏明辉打电话来求我,向我低头,向我认错。可当这一幕真的发生时,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苏明辉,你听好了。那个合作,我不会去帮你说话。你公司能做就做,做不了,就认栽。这些年你一路顺手顺脚地走过来,也该知道什么叫‘因果报应’。”
说完,我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手机很快又响了起来,我直接关了机,转身走回了卧室。陈默已经坐起来了,靠在床头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正慢悠悠地喝着。他一眼就看到了我眼底的红,放下杯子,轻声问:“明辉打来的?”
“嗯。”我坐到他旁边,“说是天恒的合作黄了,跑来质问我。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掌还是那样温热,只是比以前更瘦了,骨节分明:“晚晴,你真的给天恒那边打招呼了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审视,有关切,还有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打了。”我说,“然后呢?你想说我做得过分了?”
陈默没有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窗外,天彻底亮了。远处有车喇叭声响起,小区里开始热闹起来。而我们家这间卧室里,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,安静得让人窒息。
我忽然问了一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:“陈默,你住院的时候,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,你真的不知道吗?”
陈默看了我很久,最后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我庆幸,我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我忽然有点想哭,但忍住了。这半年来,我学会了太多东西,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: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01
那场180天的住院,要从今年三月的一通电话说起。
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,开的是我们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项目策划会,甲方那边的大老板也来了,气氛紧张得每个人都不敢大声喘气。就在这种关键时刻,我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,屏幕上显示的是陈默的号码。
他以工作繁忙著称,结婚十八年,几乎从不在我上班时间给我打电话。
我的右眼皮跳了一下,但还是没有接。直到会议结束,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。我打开手机一看,陈默打了一个未接电话,紧接着是他助理发来的信息:“苏姐,陈总突然晕倒了,现在人在市中心医院急诊,您快过来吧。”
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一刻的感觉,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,从头凉到脚。我连包都没拿就直接冲出了会议室,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。身后同事叫我,我根本没有听到。
赶到医院的时候,陈默已经被送进了病房。他躺在病床上,看起来很虚弱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也没有血色,眼睛紧闭着,眉头却紧紧皱起,像一个正在跟谁生闷气的小孩。
他的助理在走廊里跟我汇报情况,说是开董事会的时候突然捂着头倒下,然后就不省人事了。医生初步诊断是脑溢血,情况很严重,需要住院观察和治疗,什么时候能出院,要看恢复情况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,守着陈默,一整夜没有合眼。他的呼吸很轻很浅,偶尔会动一下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。我握着他的手,感觉那只手从来没有这么冰冷过。
第二天早上,我终于想起来给家里人打电话。
第一个电话,是打给婆婆的。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,你自己多注意身体,我这边走不开,你爸腿脚不好,我得照顾他。”
第二个电话,是打给我妈的。
接电话的是我妈李秀兰。我说陈默住院了,脑溢血,很严重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钟,然后我妈开口了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听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:“哦,严重啊?那就好好治呗。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用?我又不是医生。”
“妈,”我忍住心头涌起的那股酸涩,“我就是跟您说一声,您要是有空,能不能过来看看他?”
“我有空?”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就尖锐起来,“我哪有空?你弟弟的公司正忙着呢,我在帮他带孙子,一天到晚连轴转。再说,你家陈默那么能耐的人,什么病治不好?你别瞎操心。”
“妈,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医生说情况很危险,可能……”
“那你就多求求医生,求我有什么用?”我妈打断了我,“晚晴我跟你说,你这人啊,就是太爱钻牛角尖。生病就生病,你哭天喊地的,能把病哭好?行了行了,挂了。”
电话被挂断的那一刻,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护士正好进来查房,看到我的样子,关切地问了一句:“苏姐,你没事吧?”
我摇了摇头,把手机放到桌上,重新坐回陪护椅上。
那天下午,我弟弟苏明辉给我回了一条微信,只有四个字:“姐,听说姐夫病了,多保重。”
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
那一百八十天里,婆婆来过三次,每次都只待半天,匆匆来匆匆走。我妈和苏明辉,一次都没有来过。
而最让我觉得可笑的是,苏明辉的公司官网上,每天都在更新着他们的“大事件”——签了新合同,谈了新合作,上了新项目。每一条新闻下面都配着他意气风发的照片,西装革履,笑容满面,看起来事业蒸蒸日上,人生一片光明。
我每天刷着那些新闻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那些日子里,陈默在病床上辗转反侧,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,抓着我的手,问他自己会不会死。我每次都强撑着笑脸安慰他,说不会的,你不会有事的。转过身去擦眼泪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。
但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。
有一次,我被医生单独叫到办公室谈话。医生说,陈默的情况不太好,需要尽快联系专家做手术,费用很高,而且风险也不小。他问我,家属这边有没有什么意见。
我坐在医生办公室里,面前摆着一张手术同意书。我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的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
我想找人商量,可找谁呢?婆婆说走不开,我妈说你自己看着办。苏明辉?我连电话都不想打了,打过去也只是一句“姐你别太担心”的敷衍。
最后,我签了字。
手术做了整整七个小时。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,盯着“手术中”三个字看了七个小时。那段时间里,我看到了很多家庭。有的家庭来了七八个人,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量着;有的家庭只有一个人,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,像一根被风吹枯的草。
而我,就是那个孤零零的人。
手术很成功。陈默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,麻药还没过,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,看到我的第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。他好像想说什么,但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我握着他的手,忽然之间,眼泪就下来了。那是我这180天里第一次哭,在他面前,哭得像个傻子。
02
陈默出院那天,是九月中旬。
天高云淡,阳光很好,医院门口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,金灿灿的一片,好看得很。我帮他收拾好所有东西,扶着他慢慢走出病房。
他在病房里关了180天,见到阳光的那一刻,他眯起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说了一句:“活着真好。”
我笑了,笑纹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。
坐在回家的车上,他握着我的手,忽然问了一句:“晚晴,这180天,你们家真的一个人都没来?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偏过头,看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。
陈默也没有追问,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他住院这段时间,虽然身体虚弱,但脑子一直是清醒的。那些来来往往的电话,那些探视的人,他心里都记着。他知道谁来过,谁没来过。但我从不跟他提这些,他也从不问。
我们两个,在这件事上有一个默契——他不问,我不说,就像那180天里所有的心酸和委屈,都被埋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等着时间慢慢风化。
回家后的第十天,就是今天早上,苏明辉打来了那个电话。
而现在,我坐在卧室里,看着窗外的阳光,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苏明辉以为是我在背后搞鬼,他以为我是因为那180天的冷遇在报复他。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180天里,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会傻傻等家人来的苏晚晴了。
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,那是天恒集团的正式合同。上面的甲方签字栏里,签着我的名字。
不是“打招呼”,而是我直接拿下了那个合作。
天恒集团的副总,确实是我的大学同学。但这次合作,他看上的是我的策划团队,跟我弟弟苏明辉那个皮包公司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我这个弟弟,这些年靠着我爸留下的那点人脉,做惯了空手套白狼的买卖,什么东西都想往自己身上揽。
他说的那个650万的项目,根本就是他截胡了另一家公司的方案,想借着“苏晚晴弟弟”这个名头从天恒那里骗钱。
我本来不想管这件事,但他胆子太大了,这次玩的把戏,一旦事发,不仅他自己要栽进去,连带着我这个“当姐的”也要被天恒那边记上一笔。与其被他拖下水,不如我自己先把它端了。
所以天恒的副总打电话来问我认不认识苏明辉的时候,我只说了一句:“这人我不熟,你们自己把握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,他的合作就黄了。
我把合同放回抽屉里,站起来,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陈默也起来了,慢慢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他这次生病,虽然保住了命,但身体大不如前,走几步路就会喘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我站在窗边喝水,忽然说了一句:“晚晴,你那个弟弟的事,真的只是生意上的事吗?”
我转过身看着他,手里的杯子冒着一缕热气,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“不是,”我说,“也不全是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陈默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,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,变得这么狠的?”
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。
是啊,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狠的?是从他病重,娘家无人问津的那一天?还是从更早的时候,从我发现家里人对我的冷漠不是偶然,而是一以贯之的常态开始?
我没有回答,只是喝了一口水。
陈默见我不说话,也不再追问,只是叹了口气,轻声说:“这半年,你辛苦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,一滴一滴,像是某个时间在无声地流淌。
就在这时,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门铃声。
我透过猫眼向外看去,门外站着的人让我瞳孔骤然一缩。
苏明辉来了。
03
我犹豫了三秒钟,还是打开了门。
门外的苏明辉一脸风尘仆仆,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,头发也有些凌乱,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地方一路狂奔过来的。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,是他的妻子赵晓丽。
赵晓丽的眼眶红红的,看到我开门,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低下了头。
“姐,”苏明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求你了,你让我进去跟你说句话行吗?”
我侧了侧身子,让出一条路。
苏明辉和赵晓丽走进客厅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陈默。苏明辉的脚步顿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,有愧疚,有尴尬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急切。他站在客厅中央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,最后搓了搓手,低声叫了一声:“姐夫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我走到沙发边坐下,翘起二郎腿,看着苏明辉:“说吧,什么事?”
苏明辉咬了咬牙,忽然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把我和陈默都吓了一跳。
“姐!”他的眼眶瞬间红了,“我知道我错了!这半年我没来看姐夫,是我的不对!妈那边,我也劝过她,但她就是不听,我也没有办法!姐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,你打我骂我,我绝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!”
赵晓丽站在一旁,眼泪“刷”地就下来了:“姐,明辉他这半年是真的不容易,公司里里外外全靠他一个人撑着,他也想来,但他真的走不开……”
“走不开?”我看着赵晓丽,语气平静得像一杯温水,“他公司那个几百号人,少他一天就倒闭了?我这半年一个人守在医院,倒是走得很‘开’。”
赵晓丽语塞,眼泪掉得更厉害了。
苏明辉抬起头,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:“姐,公司真的快不行了。那个项目是我最后的希望,要是它也黄了,公司就要破产了。姐姐弟俩这么多年,你就当可怜可怜我,帮我去跟天恒那边说句话,行不行?”
我看着他跪在地板上的样子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这样跪在我面前,让我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父亲还在,我们一家四口住在那栋老房子里。有一次他考了全年级第一,兴冲冲地跑回家抱着我爸的腿喊“我考了第一”,我爸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开了。那时候的苏明辉,多可爱啊。
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?
“明辉,”我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得爸走的那天吗?”
苏明辉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起父亲。
“那天我上高三,”我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明天就是高考,爸突然病危。我守在医院,你却在外面跟同学喝酒,等爸走了,你才醉醺醺地赶过来。你连爸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
苏明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“爸走之后,我放弃了去北京读书的机会,回来帮你打理家里的生意。那时候你说,姐,等我一站稳脚跟,我就让你当最轻松的老板娘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后来你站稳了,我给你介绍了最好的人脉,我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了你。我以为你会一直记得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但你没有。你忘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极了,只有赵晓丽压抑的抽泣声。
苏明辉跪在地上,头垂得很低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姐,我都记得。我欠你的,我这一辈子都欠你的。”
“你不欠我的,”我说,“你欠你自己的。这个合作,我不会帮你。但我会让你知道,这个合作为什么会黄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天恒的合同,放到茶几上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苏明辉看着我,伸手拿过合同。他翻开合同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僵硬,最后,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瘫坐在地上。
“天恒甲方签的是你的名字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所以那650万的项目,本来……”
“本来就是我在谈的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一个做贸易的,凭什么能拿到天恒的文旅项目?你连最基本的策划团队都没有。你不过是知道我在跟天恒谈项目,想借着我的名头截胡。”
“我没有想截胡!”苏明辉猛地抬起头,“姐,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的项目!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一个朋友牵的线……”
“朋友?”我冷笑一声,“你那个朋友,就是天恒的对手公司派来钓鱼的。你要是真签了那个合同,公司不仅拿不到钱,还会被判违约,赔到倾家荡产。”
苏明辉的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我收起合同,看着他说:“我让天恒中止合作,不是报复你,是在救你。”
苏明辉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赵晓丽蹲下来,扶着苏明辉的肩膀,两个人像两尊泥塑,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的地板上。
陈默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坐在沙发上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等苏明辉和赵晓丽走了之后,他才抬起头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。
“晚晴,”他轻声说,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?”
“告诉他什么?告诉他他没有那个本事,让他恨我吗?”我看着他,“让他恨我,总比让他犯法强。”
陈默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说了两个字:“也是。”
我没有再接话。窗外的阳光已经彻底亮了,照在客厅的地板上,照在苏明辉跪过的地方。那里还残留着一片潮湿的印迹,像是他眼泪和汗水的混合物。
我走过去,用脚蹭了蹭那块地板,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:明辉,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。
04
苏明辉走后,大概过了四五个小时,我的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打电话来的不是苏明辉,是我妈,李秀兰。
我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了很久,电话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一遍又一遍地响着,像某种执拗的召唤。陈默坐在沙发上看书,抬眼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。
我最终还是接了。
“喂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晚晴!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了出来,带着她一贯的尖利和高亢,“你弟弟说你不帮他也就算了,还把他的项目搅黄了!你是不是要把你弟弟逼死才甘心?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们苏家好?”
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她骂完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妈,那个项目是我先谈的,他想截胡。”
“截胡怎么了?”我妈的声音不仅没有降低,反而更高了,“你弟弟是你亲弟弟!你的项目给他又怎么了?你让给他怎么了?你就不能帮帮他?”
“妈,”我的声音微微发紧,“陈默住院180天,你一次都没来看过他。现在你倒是有精力打电话来骂我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但很快,我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:“你少跟我提陈默!他那是自作自受!谁让他当初不听你的话,非要去搞什么新业务?你看看,把自己搞进医院了吧?我告诉你,我当初就看不上他,要不是你非嫁给他,咱们苏家也不用跟他有半点关系!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,指节发白。
我妈还在电话里喋喋不休:“晚晴,我跟你说,你现在要是还有点良心,就马上给天恒那边打电话,把项目还给你弟弟!你要是不打这个电话,你就别再叫我妈!”
“那就不叫了吧。”我说。
电话那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我妈的声音变得有些哆嗦,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”我一字一字地说,“那就不叫了吧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,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了。然后,她忽然尖声笑了起来:“好!好!苏晚晴,你长大了,能耐了,不认亲妈了!你以为我想认你这个没良心的女儿?你小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,你跟你爸一样,冷心冷肺,指望不上!”
她歇斯底里地骂着,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,准确地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。我小时候发烧,她不管我,是父亲背我去医院。我考上重点中学,她冷着脸说“花那么多钱读书有什么用”,是父亲偷偷给了我学费。而父亲生病那几年,她更是几乎没有露过面,只是偶尔去医院走个过场,嘴里还抱怨着“真是拖累人”。
我忽然想到,苏明辉现在这个样子,其实一点都不奇怪。他跟母亲太像了。
“妈,”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爸生病那段时间,你在哪儿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陈默住院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我又问了一遍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台词,“从小到大,我每次需要你的时候,你又在哪儿?”
没有回答。电话那头只有一片死寂。
“你知道吗,”我忽然笑了,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,“我今天跟明辉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忽然发现,我变得跟你一样了。”
“什么?”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冷血。”我说,“你当初怎么对爸的,我就怎么对明辉的。你说得没错,我就是冷心冷肺的。但我这一身的冷,都是从你这里学来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然后是我妈的一声尖叫:“苏晚晴你个没良心的东西,你……”
我没有等她说完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,照在我的脸上,我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。
忽然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握住了我的手。
我转头,看到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走到了我身边。他握着我的手,温热的手掌带着一点薄汗,把我冰冷的指尖一点点焐热。
“哭出来舒服一点。”他轻声说。
我摇了摇头。
我转头看向窗外,阳光炽烈,照得阳台上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。远处,有孩子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。这世界依然热闹美好,只有我,一个人站在冷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