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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6年的秋天,庄稼地里一片金黄。
我背着铺盖卷,走在回村的小路上,心里说不出的轻松。在煤矿干了三年,终于转了正,这铁饭碗算是端稳了。以后每个月有三十多块钱的工资,还能分到粮票布票,咱也算是公家人了。
正想着回家能给我爹带两瓶好酒,余光瞥见麦田里有个人影在动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,一个人影就从麦田里冲了出来,扑通一下抱住了我的腿。
“大河哥!”
我吓了一跳,低头一看,是个女人。
她穿着打了补丁的碎花布衫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又是泪又是土,看不清样貌。但她那一声“大河哥”,叫得我心里一颤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啊?”我下意识往后退。
她抬起头,我才看清她的脸。
鹅蛋脸,一双大眼睛哭得通红,虽狼狈却挡不住那股子俊俏劲儿。是刘翠兰,村里出了名的俊俏寡妇,嫁来才不到半年,男人就死在煤矿上了。
“大河哥,我可算等着你了。”她死死抱着我的腿,手都在抖,“你得对我负责啊!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负责?我负什么责?
周围已经有下地干活的人往这边看了,三三两两停下来,交头接耳。我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。
“你、你先撒手,有话好好说。”我想把她拽开,可她抱得紧,像溺水的人揪住了浮木。
“我不撒!你一走就是三年,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?”她哭得厉害,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得给我一个说法,你不能不认啊!”
我感觉脑袋嗡嗡直响。
三年前我确实在煤矿,可她男人也是煤矿上的人,我跟她男人认识,但跟她没说过几句话,怎么就让我负责了?
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。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。有人开始起哄,有人摇头叹气。
我咬了咬牙,压低声音说,“有什么事回家说,别在这里闹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,像是期望,又像是绝望。
“你可不能撒谎。”她哑着嗓子说。
我被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,但眼下这阵仗,我只能先答应下来。
“成,成,我不撒谎。”
她这才松了手,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。我看清了她的肚子,我的心猛地往下沉。
她的肚子微微隆起,看起来至少四五个月了。
刘翠兰怀了身孕。
我愣在原地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她男人死了一整年了,这孩子的父亲是谁?
可这时候她已经走在前面了,步子很快,像是怕我反悔一样。
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,手上那两瓶酒的瓶身都被我握得发烫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。看见我和刘翠兰一前一后走过来,一个两个都停了手里的活计,直愣愣地看。
我感觉自己的脸像烧红的烙铁。
刘翠兰倒是自在,步子不急不缓,甚至还跟人打了招呼,“六叔公,下棋呢?”
那老头嗫嚅着应了一声,眼神却一直黏在我身上。
我低着头,快步跟上去,只想赶紧回家。
01
我家在村东头,三间土坯房,院墙是用石头垒的,还不大齐整。
一进院子,就看见我爹蹲在灶房门口刮洋芋皮。他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我,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,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大河?你咋回来了?不是说要到月底吗?”
话音刚落,他看见了跟在我身后的刘翠兰,脸一下子就僵了。
“她怎么来了?”我爹的语气变得很硬。
“爹,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……”我觉得头皮发麻。
“什么说不清?”我爹把洋芋往盆里一扔,“你一个大男人,成天跟个寡妇混在一起,你还要不要脸了?”
“赵叔。”刘翠兰开了口,声音很弱,“我不为难大河哥,我就是想跟他说几句话。”
“说几句话?”我爹冷笑一声,“说几句话就在村口抱着人不撒手?我虽老眼昏花,但还不聋不瞎,你们那点事村里都传遍了!”
我心里一惊,她抱着我的事,这么快就传到我爹耳朵里了?
“爹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?”我爹指着我,手指都在抖,“你是个转正工人了,有出息了,你就不能干点正事?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她?你跟她搅在一起,你以后还想不想抬头做人?”
刘翠兰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都发白了。
我心里一软,那三年煤矿的苦日子,让我明白一个道理——人活着,谁都不容易。
“爹,这事有误会,你让我跟她好好说。”
我爹瞪了我一眼,但没再拦着。他哼了一声,转身走进灶房,盆里的洋芋皮被他扔得噼啪响。
我把刘翠兰领进堂屋,给她倒了碗水。她接过来,双手捧着,却没喝,只是愣愣地看着碗里的水晃来晃去。
“翠兰,你到底怎么回事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,“你男人是我老乡,也是我工友,他在矿上出事,我心里也不好受。你有什么难处,你跟我说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大河哥,我……我怀的是志强的孩子。”
我愣住了。
刘志强,她的男人,我的工友,死了一年多了。
“你……你开玩笑吧?”
“没有。”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志强要下矿那天,我跟他说我有身孕了,他高兴得跳起来,说要给孩子起名。结果当天下午,就……就没了。”
她哭得泣不成声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心里揪得紧,但更多的却是疑惑,“一年多了,你怎么现在才说?”
“我不敢说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矿上就赔了点安家费,我一个人带着孩子,村里人指指点点。我公公婆婆也不管我,嫌我克死了他们儿子。我……我真的没办法了。”
“那你找我……”
“志强死前跟我提过你,他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,要是他有事,让我来找你。”她看着我,眼睛里带着祈求,“大河哥,我真的没办法了,我不求别的,就想给孩子一个名分。村里人都在传这孩子来路不明,我不能让孩子出生就被人骂野种啊。”
我坐在凳子上,脑子里乱得很。
刘志强确实是我最好的兄弟,下矿那三年,他处处照顾我,要不是他,我可能早就死在井下了。可他临死前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媳妇怀孕的事。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我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大河哥,我不是要赖着你。”刘翠兰站起来,“你要是真不认,我就走,我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,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她说着就要往外走,我赶紧拦住她。
“你一个孕妇,能走到哪里去?”
她转过身看着我,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“那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我看着她,又看看灶房里阴沉着脸的我爹,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02
刘翠兰的事在村里传得比风还快。
不到两天,全村人都知道我赵大河带了个寡妇回家,还怀了身孕。各种版本传得沸沸扬扬,有说我始乱终弃的,有说我捡了别人不要的破鞋的,更离谱的说孩子就是我的,我在外面不干不净。
我走在村里,人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。
村口打谷场上,几个妇女正在晒玉米。看见我走过来,一个两个都停了手里的活,交头接耳起来。
“听说了没?赵大河把刘家那寡妇领回家了。”
“可不是,肚子都那么大了,不知道是谁的种。”
“啧啧,赵有田那老脸,怕是要被丢尽了。”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都陷进肉里。但还是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。
回到家,我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,整个屋子烟雾缭绕。
“回来了?”他头也不抬,“村里人怎么说?”
“没怎么说。”我不想让他生气。
“没怎么说?”我爹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,“你以为我聋了?这两天去赶集,连隔壁村的人都在问,你赵大河是不是娶了个大肚子寡妇!”
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心里烦躁得很。
“爹,翠兰她……她怀的是志强的孩子。”
我爹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又开始装烟叶。
“真有这事?”
“千真万确,她亲口跟我说的。”
“就算孩子真是刘志强的,你打算怎么办?”我爹盯着我,“你一个大小伙子,还没娶媳妇呢,你就想给自己揽个寡妇和别人的孩子?”
“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……”
“无依无靠的人多了!”我爹的声音一下提高起来,“你以为你是救苦救难的菩萨?你管别人吃什么饭,你先管好自己!”
我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我爹说得对。我还年轻,转正了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娶个黄花大闺女不成问题,没必要给自己背上这个包袱。
可一想到刘翠兰那双红了的眼睛,我就烦躁。
我心里清楚,我忘不了刘志强。那年在矿上,瓦斯爆炸,是志强把我从里面拖出来的。他为了救我,自己却被塌下来的煤块砸中了腰。
在医院里,他拉着我的手说,“大河,我可能不行了。你别哭,你得替我活着。”
他笑了,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,然后他就再也没醒过来。
我欠他一条命。
现在他媳妇来找我,我怎么能不管?
03
那天晚上,村里大队部的灯亮着,几个村干部找我谈话。
大队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姓孙,在村里干了二十来年。他叼着个旱烟袋,眯着眼睛看我。
“大河啊,你是矿上的正式工人了,有前途。刘翠兰这事,你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低着头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孙队长把烟袋锅子在桌上敲了敲,“你知道村里的妇女们都跑去公社反映情况了,说你是败坏风气。公社的人都说了,你要是真跟那寡妇有什么,怕是要影响你的转正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孙叔,我跟翠兰真没什么。”
“我信你没用,得大家信才行。”孙队长叹了口气,“你爹一个人在村里也不容易,你要是回来就惹上这种事,以后要怎么过日子?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孙叔,她丈夫是我兄弟,他救过我的命。”
孙队长愣了一下,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。
“志强那孩子我认识,是个好后生。”
“所以,”我抬起头看着他,“我不能不管她。”
孙队长盯着我看了好一阵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自己掂量吧,别到时候后悔。”
回去的路上,月色很亮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经过刘翠兰住的那间破屋子时,我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里面还亮着灯,昏黄的,像是煤油灯的光。
她在干什么?织毛衣?还是一个人躺在那里哭?
我想敲门,但最终还是没进去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了我爹。
“爹,我要娶她。”
我爹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截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我蹲下来把筷子捡起来,“她怀的是我救命恩人的孩子,我不能不管。”
“你管她就能管成这样?非要娶她?”
“不然村里人要怎么说她?说孩子是野种,说她是不正经的女人。我娶了她,孩子就有名分了,也有人养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爹的声音沉得发酸,“你的一辈子就不重要了?”
“爹,我的命是志强救的,没有他,也没有今天的我。”
我爹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你这孩子,从小心就软。可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你好不容易熬出头了,你……”
“爹,”我打断了他,“我要是不管她,我这辈子心里都不会安宁。”
我爹沉默了。
他坐在门槛上,点了一根烟,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金黄的麦田。
“你打算哪天办?”
我心里一松,“越快越好,她肚子大了,拖不得。”
“成了,那就办吧。”我爹把烟头丢在地上,踩灭了,“我去找媒婆过来商量。”
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眼眶有些发热。
04
结婚的事定下来了,就在这个月的十五号。
消息传出去,村里炸开了锅。
有说风凉话的,有替我惋惜的,也有看热闹的。不少人都说我赵大河是上辈子欠了刘家的,这辈子来还债的。
我没理会这些话,闷头准备结婚的东西。
这天一大早,刘翠兰来找我,说要回娘家一趟,拿几件换洗的衣物。
我说我陪她去,她不让,说村里闲言碎语够多了,别让她娘家人也难堪。
我想想也是,就没勉强,只是叮嘱她路上小心。
她走了没多久,我爹从地里回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大河,你过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活,跟着他去了屋后。
“翠兰肚子里的孩子,真是刘志强的?”
我愣了一下,“她说是的,怎么?”
我爹眉头紧皱,“我刚才去赶集,碰上志强他爹了。他爹说,志强死前大半年,翠兰就跟志强闹矛盾,回娘家住了两三个月。他怀疑那孩子……”
我爹没把话说完,但我听懂了。
“不可能!”我脱口而出,“翠兰不是那种人!”
“你了解她吗?”我爹看着我,“你跟她说过几句话?总共也就见过几次面?你就这么确定?”
我想反驳,却发现我确实不了解她。
除了知道她是志强的媳妇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爹,我相信志强不会看错人。”
“志强看没看错人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。”我爹叹了口气,“大河,你从小就是实心眼,可人心隔肚皮啊。”
我心里乱得很。
那天下午,我去了志强的坟前。
坟在村外的小山坡上,长满了草。我拔了拔草,在坟前坐了很久。
“志强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没有人回答,只有风吹过松林,发出簌簌的响声。
傍晚,翠兰回来了。
我看到她的时候,吃了一惊。她的脸红肿着,嘴角还带着血丝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”她低着头,眼泪落下来,“我爹娘知道了,不让我回去。”
“他们打你了?”
她没说话,只是不停地掉眼泪。
我心里一股火升上来,但看着她那样子,又没法发作。
“先进屋,我给你上药。”
我拉着她进了屋,从柜子里翻出红药水。她的嘴角破了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用红药水擦伤口时,她疼得直抽冷气。
“你还疼吗?”我轻声问。
“不疼了。”她摇头,眼泪又掉下来,“大河哥,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要脸?”
“你别瞎想。”
“我知道,村里人都这么说我。”她低着头,“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,我带着孩子,去哪里都不行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回娘家?”
“我回去了,我爹娘说要我把孩子打掉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“这是志强唯一的孩子,我不能打掉。”
她哭得很伤心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心里一酸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别哭了,从今天起,你跟着我,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泪眼朦胧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大河哥,你真的不嫌弃我?”
“不嫌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