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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里的灯亮得刺眼。
周晓雯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银行发来的短信——余额查询结果为零。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抖着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嫂子,那是我妈给我的陪嫁卡,整整一百万。”她看着我,声音在颤抖,“家里就这几个人,除了你,谁会拿?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我没有拿过你的卡。”我站起来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,“晓雯,你好好想想,是不是放在别的地方了?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周晓雯把手机怼到我面前,“这卡我一直放在衣柜抽屉里,前几天我还看过,今天再看就不见了。建平没动过,妈也没动过,这个家里除了你还有谁?”
这话说得真巧妙。
“这个家里除了你还有谁”——一句话,把我从“家人”划到了“外人”的位置上。
我深吸一口气,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丈夫周明远。
他应该为我说句话。
他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人。
但周明远没有看我。他沉着脸站起来,走到周晓雯身边,拿过她的手机看了看,然后抬头看向我。
“林素,你把卡拿出来,这事就算了。”
我愣在那里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把卡拿出来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很冷,“晓雯刚结婚没两年,陈建平那边盯着这笔钱准备买房。你要是手头紧,跟我说,别动她的嫁妆。”
我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六年了。我嫁进这个家六年,给他生了女儿,操持家务,照顾婆婆,从来没伸手跟他多要过一分钱。我的工资每个月都交进家用,自己的衣服都是打折时买的。
他居然说“你要是手头紧”。
“周明远,你看着我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认识我六年了。我是那种会偷东西的人吗?”
周明远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这个动作,比任何答案都伤人。
“嫂子,你别装了。”周晓雯抱着胳膊冷笑,“上周我还看见你在我房间门口转悠,我当时没多想,现在想起来,你是不是早就在踩点了?”
“上周你让我帮你拿东西。”
“我没让你拿东西。”
我瞪大眼睛看着她。
她在说谎。
上周她让我去她房间帮忙拿吹风机,我进去了不到三分钟。现在她全盘否认,我拿什么证明?
“林素!”婆婆刘美兰从卧室里走出来,脸色铁青,“你把晓雯的陪嫁钱拿了?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!”
“妈,我没有——”
“别叫我妈!”刘美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,“我当初就不同意明远娶你,你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?你爸早死,你妈改嫁,嫁进我们家的时候除了几床被子什么都没带。我看你就是眼红晓雯有这么好的嫁妆!”
这些话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。
我嫁进来的时候是没什么嫁妆。
因为周明远求婚的时候说:“我不在乎那些,我只要你。”
因为婆婆当时说:“孩子,我们家不图你什么。”
我信了。
原来他们一直记得,一直介意。
“林素。”周明远走到我面前,他的脸色很难看,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卡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林素!”
“我说了我不知道!”我的声音终于抬高,“你们凭什么就认定是我拿的?这个家里四个人,为什么就一定是我?”
“因为只有你有这个动机。”周晓雯冷冷地说,“你妈不是刚查出病,需要手术费吗?”
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我妈。我妈上个月查出肺结节,医生说需要手术,费用大概二十万。
我跟周明远说过这事,想借点钱。周明远说家里的钱都在理财里取不出来,让我自己想办法。
我没有再提。
但我没想到,周晓雯知道这件事。
更没想到,她会用这件事来钉死我。
“我没有拿。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妈的手术费我自己会想办法,我不需要偷你的钱。”
“想办法?”周晓雯嗤笑,“你能想什么办法?你一个月工资六千块,扣了家用还剩什么?你除了偷还能怎么想办法?”
“晓雯!”周明远突然开口,“说话别太过分。”
我以为他终于要为我说话了。
我错了。
他说的是:“就算是她拿的,你也别这么说。”
“就算是她拿的”。
不是“就算她没拿”,是“就算是她拿的”。
“周明远,”我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你从始至终都不相信我?”
周明远再次避开了我的眼神。
“相不相信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。晓雯丢了钱,建平那边等着用,你得把这个窟窿补上。”
“我没拿,我为什么要补?”
“林素!”周明远突然一把揪住我的衣领,“你闹够了没有!”
他的力气很大,我整个人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他的手揪着我的衣领,指节勒得我脖子生疼。
“周明远你放手!”我挣扎着去掰他的手。
他没有放。
“你给我妹妹磕头赔罪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把卡还给她,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。不然——”
“不然什么?”
“不然这个家你就不用待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婆婆刘美兰站在一边,双手抱胸,眼神冷漠。周晓雯坐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没有人帮我。
没有人觉得我应该被相信。
没有人觉得我不应该被这样对待。
六年的付出,六年的真心,在这个家里一文不值。
“放手。”我哑着嗓子说。
周明远没有放手。他压着我的肩膀,把我往地上摁。
“磕头。给晓雯磕头赔罪。”
“我不磕。”
“你磕不磕!”
他的膝盖顶住我的腿窝,我整个人撑不住,膝盖弯了下去,跪在了地上。
我的视线模糊了。
这是周明远。这是那个求婚时我说“想吃城北的糖炒栗子”就骑电动车骑了四十分钟去给我买的周明远。
六年时间,他变成了一个会揪着我的衣领逼我下跪的人。
或者说,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,只是我从来没发现。
“嫂子,磕个头又不会少块肉。”周晓雯在沙发上说,“你要是承认了,我也可以不要你全还,给我个态度就行。”
态度。
他们要的是我的态度。
我的尊严,我的清白,我的人格——这些在他们眼里,就叫“态度”。
我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泪眼模糊中,我看见五岁的女儿站在卧室门口。
她被吵醒了。
她站在那里,抱着自己的小枕头,揉着眼睛看客厅里的这一幕。
“小禾,回去睡觉。”我哑着嗓子说。
我不想让她看到。
不想让她看到她的妈妈跪在地上,被她的爸爸揪着头发。
但小禾没有回去。
她放下了枕头,光着脚跑到我身边,伸出小手去推周明远的腿。
“爸爸你不要打我妈妈!你不要打我妈妈!”
“小禾回去!”周明远厉声说。
但小禾没有听。她哭着抱住我的脖子,整个小小的身体挡在我前面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眼泪模糊的脸上有一双特别亮的眼睛。
“妈妈没有拿姑姑的东西。”她用五岁孩子特有的、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,“我看见姑姑自己把卡藏在沙发缝里了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周晓雯翘着二郎腿的动作停住了。
周明远揪着我衣领的手松了松。
婆婆刘美兰抱着胳膊的手慢慢放下来。
我看着我的女儿。
看着她满是泪痕的小脸。
声音忽然变得很轻:“小禾,你说什么?”
小禾转过头,伸出小手指着客厅的布艺沙发,指着那个最深的缝隙。
“刚才妈妈洗碗的时候,我看见的。”她说,“姑姑把一张金色的卡片塞进去了。她还往里面塞了好多。我看见了。”
周晓雯的脸,在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01
时间回到六年前。
那时候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,周明远是我们公司的客户。他是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,有一次来我们公司对账,我第一次见到他。
他穿着蓝色的工作服,袖口沾着水泥点子。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账目表,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,每个数字都核得特别仔细。
我给他倒了杯水,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,整个耳根都红了。
那时候我觉得,这个人真老实。
后来他开始追我。他送花从来不在花店买,而是去花市买最便宜的那种,然后自己用报纸包好。他说这样可以用同样的钱买更多。
“我可以给你浪漫,但我不想浪费。”他说。
我想,这很好啊,踏实。
我们处了一年,我跟他回去见他妈。
他爸在他读初中时就过世了,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和妹妹。我第一次见他妈,带了一篮水果和两盒阿胶。
他妈接过东西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从头看到脚,然后说:“坐吧。”
那天我们在周家待了两个小时。他妈问了我工资多少,家里还有什么人,我说完我爸早逝我妈改嫁之后,他妈的脸色就淡了一点。
临走的时候,我听见他妈在厨房跟周明远说:“条件太差了,又没爹,将来是个拖累。”
周明远说:“妈,林素人好。”
“人好有什么用。”他妈说,“你看看晓雯将来的对象,人家陈建平家里三套房子。你找个没房没嫁妆的,将来日子怎么过?”
我没听见周明远怎么回答。因为我已经走到楼下了。
那天晚上我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:我们不合适,分手吧。
周明远没有回复。
半个小时后,他出现在我租的房子门口,浑身湿透了——外面在下雨,他没有打伞。
“我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。”他说,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滴,“我不是找富家女。我就想找你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有我就够了。”
他抱着我,雨水打湿了我的肩膀。他身上有雨水和水泥混合的味道。
我抱住他,哭了一场。
后来我们结婚了。
婚礼很简单,在我妈改嫁后住的小县城办的,只请了几桌亲戚。他妹妹带着当时还是男朋友的陈建平出席了,敬酒的时候叫了我一声“嫂子”,笑得很甜。
婆婆给了我一对金镯子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她当年结婚时唯一一件首饰。
“家里条件不好,你将就点。”婆婆说。
我说:“妈,我不在乎这些。”
婆婆笑了。
那天晚上,我睡在周明远身边,想,以后的日子会好的。
我不是那种不知道感恩的人。婆婆肯把自己结婚时的镯子给我,我就应该孝顺她。小姑子叫我嫂子,我就应该照顾她。
我要在这个家里,做一个好妻子,好儿媳,好嫂子。
我确实这么做了。
生孩子那年,婆婆说身体不好不能照顾月子,我说没关系,我自己来。
小禾一岁的时候婆婆摔断了腿,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,端屎端尿。周明远的工地在外地赶不回来,我一个人扛着。
小姑子结婚,我包了两万块钱的红包。那是我攒了大半年的工资。
家务我做了大半。婆婆说想吃什么,我第二天就买回来。周明远的衬衫我每一件都熨平,他出门谈客户,从来都是整整齐齐的。
我以为这样,他们就会把我当自己人。
我以为这样,这个家就会有我的位置。
我以为这样,那天晚上婆婆在厨房里说的那些话,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。
但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。
就像上周发生的事情。
周晓雯的陪嫁卡到底是怎么回事,现在我已经理清楚了——或者说,当女儿说出那句话之后,所有事情都清楚了。
但当时,跪在地上的我,被周明远揪着头发的我,在所有家人冷漠注视中的我,还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绝望。
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。
那种“原来六年的付出什么都不是”的绝望。
那种想死的心都有的绝望。
然后,我听见女儿的声音。
“姑姑刚才把卡藏进去了。”
那句话,像一把刀,划开了这个客厅里所有虚假的面具。
02
小禾说完那句话之后,周晓雯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她“蹭”地从沙发上站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前,把手伸进小禾指的那个缝隙里。
掏了几下。
然后,她的动作僵住了。
我看见她的手指慢慢抽出来,金黄色的卡面在她的指尖闪烁着冰冷的光。
不止一张。
她从沙发缝里掏出了一张、两张、三张银行卡。
其中一张,是周晓雯陪嫁卡。
另外两张,是她自己的私房钱卡。
全场死寂。
周明远揪着我衣领的手彻底松开了。他整个人愣在原地,看着周晓雯手里的卡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来。
婆婆刘美兰的脸上血色褪尽,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,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跪在地上,膝盖硌得生疼。
小禾还抱着我的脖子,眼泪还没干。我一只手搂住她,慢慢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
“晓雯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卡是你自己藏进去的?”
周晓雯的脸白得像纸。她捏着那些卡,嘴唇哆嗦了半天,突然把卡往我面前一摔。
“我想起来了!”她尖声说,“我前几天收拾东西,怕放抽屉里不安全,就塞进沙发缝了。这几天忙忘了,不是故意的!”
忙忘了。
不是故意的。
一个多小时前她还在说“肯定是林素偷的”,在说“上周看见我在她房间门口转悠”,在说我“除了偷还能怎么想办法”。
现在她说:“忙忘了。”
我笑了。
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了。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晓雯,”我说,“你忙忘了,为什么要说看见我在你房间门口?”
“我、我记错了——”
“你记错了,为什么说我妈生病我需要钱?”
“我也是听说的——”
“你听说,为什么刚才让我磕头?”
周晓雯张着嘴,站在那里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我转向周明远。
他站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有震惊,有尴尬,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现在,”我说,“你信我了吗?”
他张了张嘴,第一句话是:“这、这是个误会——”
误会。
他刚才揪着我的衣领逼我磕头。
他刚才说“你闹够了没有”。
他刚才说“这个家你就不用待了”。
现在他说这是个误会。
“周明远,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如果是误会,你刚才为什么要逼我跪?”
他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第三次。
今晚第三次他避开我的目光。
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。
我结婚前,我妈从改嫁的那个县城赶过来,在出租屋里帮我缝被子。她低着头,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,说的话却让我不舒服。
“林素,周家那个条件,不算好也不算坏。”我妈说,“但是你要记住,别人的家永远是别人的家。你没有娘家靠,就得自己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我当时觉得我妈心胸狭隘。
我说:“妈,周明远是对我最好的。”
我妈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只是说:“凡事留个心眼。别傻。”
我没听。
我觉得我妈吃了太多苦,所以看谁都有问题。我觉得周明远不一样,他老实,肯吃苦,对我好。
现在我知道,我妈说的“留个心眼”,大概是说,当你跪在全家人面前,被逼着磕头的时候,你才知道,不是所有的“好”都会一直好下去。
客厅里,小禾还在我怀里。她看见大家都在沉默,仰起脸问我:“妈妈,姑姑是不是在说谎?”
周晓雯的脸又白了三分。
婆婆终于开口了。她清了清嗓子,走到我面前,挤出一个笑容来。
“林素,既然是误会,那这件事就过去了。”她说,“晓雯这孩子毛手毛脚的,记性不好,你别跟她计较。”
过去了。
别计较。
我还没说话,小禾突然又说了一句:“奶奶,姑姑没有忘记。我看见她刚才妈妈洗碗的时候往沙发缝里塞的。她还朝我瞪眼睛,让我不许说。”
周晓雯的手一抖,那几张卡差点又掉在地上。
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我看着周晓雯,看见她的眼神闪烁,看见她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。
她是故意的。
她不仅故意藏卡,还特意选在我在厨房洗碗、什么都看不见的时间。
她还威胁了一个五岁的孩子。
“周晓雯,”我说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她咬着嘴唇不肯说。
周明远突然开口:“晓雯!你嫂子问你话呢!”
周晓雯被他一吼,眼眶立马红了。她指着我说:“我就是看她不顺眼!怎么了!她嫁进来六年,天天装得贤惠的样子,把明远和妈都哄得团团转。我不喜欢她!我就是要让她滚出去!”
“晓雯!你说什么混账话!”婆婆的声音拔高了,但她的眼神却在躲闪,“你怎么能——”
“妈,你别装了。”周晓雯冷笑,“你不是也不喜欢她吗?你不是一直说,当初就不该同意让明远娶她?”
婆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客厅里的气氛彻底凝固了。
周明远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的妹妹,又看看自己的妈,嘴唇在发抖。他好像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小禾紧紧抱着我的脖子,小声说:“妈妈,我不喜欢这里。”
我的眼眶湿了。
“好,”我轻声说,“妈妈也不喜欢这里。”
我抱着小禾站起来,腿还有些软,膝盖上跪出的淤青隐隐作痛。
“林素,你——”周明远开口。
“明天,”我打断他,“我搬出去。”
“林素!”他上前一步想拉我,“你别这样,有什么事好商量——”
我退后一步,避开他的手。
“商量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刚才揪着我逼我磕头的时候,跟我商量过吗?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我抱着女儿,一步一步往卧室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周晓雯站在那里,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,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歉意。婆婆站在她旁边,看我一眼,又移开视线。周明远站在原地,手还伸在半空中,整个人像一尊雕塑。
这就是我生活了六年的家。
这就是我付出了全部真心对待的人。
小禾在我怀里,用小手抹掉我脸上的眼泪。
“妈妈,别哭了。”她用稚嫩的声音说,“我保护你。”
我低下头,把脸埋在小禾的肩膀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03
那天晚上我没有睡。
小禾哭累了,在我怀里睡着。我把她放在床上,给她盖上被子,然后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客厅里早已经安静了。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时候回各自房间的,也不关心。
凌晨四点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周明远发的消息:“林素,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这四个字,没有回复。
三分钟后,第二条:“是我太冲动了,你原谅我好不好?”
我还是没有回复。
五分钟后,第三条:“明天我们好好谈谈,别搬走。”
我放下手机,起身开始收拾东西。
我的东西其实不多。嫁进来的时候只带了几身衣服和几本书,六年下来,添置的也就是些日用品和换季衣物。真正属于我的,少得可怜。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我已经收好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。
小禾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我往外拿东西,小嘴一瘪。
“妈妈,我们要去哪里?”
“去小姨家住几天。”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,“愿意吗?”
我有个表妹,叫苏念,比我小三岁,在城东开了个小小的花店。她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亲人。
小禾点了点头,又问:“爸爸去吗?”
“爸爸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沉默了一下,说:“因为爸爸要在家陪奶奶和姑姑。”
小禾像是听懂了什么,垂下眼睛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抱住我。
“那我陪妈妈。”她说。
早上七点,我抱着小禾走到客厅的时候,周明远已经等在门口了。
他换了身干净衣服,头发也梳过,看起来一夜没睡。他看见我抱着孩子拖着小行李箱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林素,”他挡在门口,“你别这样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
“我们有话好好说——”
“我说让开。”
周明远咬着牙不肯挪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看起来像是快要哭了。
“林素,我错了。是我混账,我不该不信任你。”他用手抹了一把脸,“但是小禾还这么小,你忍心让她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我看着他,声音冷到了骨子里,“你让我不要闹。你说你妹妹丢了钱,必须有人负责。你揪着我的头发逼我磕头。你觉得,说一句‘我错了’,这些就可以当没发生过吗?”
周明远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我跪下来给你磕回来,行不行?”
我看着这个男人。
这个我曾经以为是依靠的男人。
这个在家人面前毫不犹豫牺牲我的男人。
这个现在连道歉都带着情绪的男人。
我突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。
就像是一盏灯,亮了很久很久,突然被人把插头拔了。
“周明远,”我说,“你不需要给我磕头。我不要你的道歉,也不要你的愧疚。我只想走。”
“林素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
他终于让开了。
我走到门口,拉开防盗门。
早上的风吹进来,凉凉的,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抱着女儿,拖着箱子,一步一步走出这个门。
身后突然传来周明远的声音。
“林素!我娶你的时候,是真的喜欢你的!”
我没有回头,声音传到楼道里,空空荡荡的。
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但是喜欢,是会消耗掉的。”
门在我身后关上。
电梯还没来。
小禾在我怀里,小手搂着我的脖子,忽然小声说:“妈妈,爸爸哭了呢。”
我的眼眶一热。
但我没有回去。
我是坐出租车到的城东。
苏念看见我抱着小禾拖着行李箱站在她面前的时候,愣了三秒,然后什么都没问,伸手接过小禾,说了句:“进来吧。”
苏念的花店是上下两层,一楼是店面,二楼是一间小卧室。她把我带到楼上,给小禾拿了饼干和牛奶,然后把小禾哄去阳台上晒太阳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这才问我。
我坐在床边,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。
从周晓雯拿手机说丢了卡。
到婆婆指着我的鼻子说“我当初就不该同意明远娶你”。
到周明远揪着我的衣领逼我磕头。
到小禾指着沙发缝说“姑姑才把卡藏进去了”。
苏念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畜生。”她咬着牙说,“一家子都是畜生。”
我没吭声。
“现在怎么打算的?”苏念问,“离婚?”
离婚两个字,她轻描淡写地说出来。
但对于我来说,这两个字重得像是整个后半生。
离婚。
我和周明远结婚六年,有一个五岁的女儿。他虽然不富裕,但这六年工资都按时交,不嫖不赌,在别人眼里算是个好丈夫。
很多人会说,不就是一时冲动吗?不就是他妹妹诬陷你吗?现在真相大白了,他道歉了,你还想怎样?
为了孩子忍一忍。
为了家庭退一步。
谁家没有矛盾呢?
这些道理,我都懂。
但昨天晚上我跪在地上的时候,这些道理,没有一个能救得了我。
“我想离婚。”我说。
苏念点了点头,没有劝我,只是说:“我有个同学是做律师的,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好。”
“离婚的话,小禾的抚养权你想怎么办?”
我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。
抚养权。
昨天晚上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,就在想这个问题。
离婚,我把小禾带走,但我能给她什么?我的月薪六千,房租水电去了大半,能剩下多少给她交学费、买衣服?苏念能帮我一时,但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。
如果我不带走小禾,把她留在周家——让周明远那个不分是非的奶奶,让周晓雯那个心思歹毒的姑姑来教她。
她会变成什么样子?
我不敢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哑着嗓子说。
苏念没有再问。
当天晚上,我手机里涌进来几十条消息。
有周明远发的,反复道歉,反复说“我错了”,反复说“不要离婚”。
有婆婆发的一条语音,我点开听了一遍,就删掉了。
内容是:“林素,晓雯年纪小不懂事,你怎么跟她一般见识?这日子要过下去,你得学会大度。你这样闹,让亲戚邻居看了多不好。”
她只字不提我受的委屈。
她只在乎“亲戚邻居看了好不好”。
还有一条,是周晓雯发的。
只有一句话:“嫂子,我不是针对你。我只是太怕妈把东西都留给你们了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原来那张家里的陪嫁卡背后,藏着这么多算计。
原来她不是看我不顺眼,她是怕我“分家产”。
原来我从来没想过争抢的东西,在她眼里早就被我抢走了。
我回了一条:“你放心,我什么都不要。你的人,你的钱,你的家,都留给你。”
然后我把这些消息全部截了图。
苏念说,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。
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用到。
但是至少,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傻了。
04
第二天,周明远来苏念的花店找我。
他穿着那天晚上同一件衬衫,皱巴巴的,看起来像是没换过。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他站在花店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,隔着玻璃门往里面看。
我正帮苏念扎花束。抬头看见他,手里的花一抖,差点剪断了玫瑰的茎。
“林素。”他在门外叫我。
苏念看我一眼,小声问:“要不要我让他走?”
我摇摇头,解下围裙,擦了擦手,拉开门。
外面的阳光很亮,周明远站在光和影的分界线上,整个人显得特别狼狈。
“林素,”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,“小禾最爱吃的草莓蛋糕,还有——”
“周明远,”我打断他,“你还来干什么?”
他的手有些抖,但还是把话说完了。
“还有你爱吃的那家板栗。我记得你爱吃,我今天早上排了半小时队买的。”
我看着那个袋子。
这个场景太熟悉了。
六年前他追我的时候,就是这样。排很长时间的队,买我觉得随口一提的东西。然后递给我,耳朵红红的。
那时候我觉得这是真心。
现在看,这不过是手段。
“我不要。”我说,“你拿回去吧。”
“林素——”
“拿回去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,声音哑得快说不出话:“你总要给我个机会——”
“我给你机会?”我看着他,六年来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,“周明远,你那天晚上在所有人面前说你想让我磕头赔罪的时候,你给我机会了吗?你妹妹无中生有的诬陷摆在面前,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判了我的罪。你给我机会了吗?”
他站在那里,手里还提着那个袋子。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说了一句话:“那是我亲妹妹,我能怎么办?”
“你能怎么办?”我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,“所以你选择拉着老婆替妹妹消气。那你应该料得到今天这个结局。”
周明远的脸更白了。
“林素,”他说,“我、我承认我当时糊涂,我不知道怎么处理,我脑子一热——但我跟你保证,我从来没有背叛你的意思,我心里真的只有你——”
“你心里只有我,所以你逼我下跪。”
他哽咽片刻,又重复那句:“我错了。你要怎样才肯原谅?”
“我不要你怎样,你回去吧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他突然固执起来,就那么站在花店门口,手里提着蛋糕和板栗,一脸倔强。
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我们。
苏念在店里喊了一声:“姐,让他走。别跟他废话。”
我不想跟他废话。
但从那天晚上到现在,我心里有一个问题,一直在折磨着我。
“周明远,”我看着他,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那句话,“如果那天晚上小禾没有开口,你真的会让我磕那个头吗?”
他的身体僵住了。
我盯着他的眼睛,不给他任何躲闪的机会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这个答案,比“会”更让我心冷。
“你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只是不敢承认。”
“林素……”
“你回去吧。离婚协议我已经在咨询律师了,证据也准备了,你等着吧。”
我不再看他,转身往花店里走。
“林素!”他突然叫住我,声音都变了调,“小孩怎么办?”
我脚步一顿。
“小禾你也不管了吗?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,“她才五岁!你忍心让她没有爸爸还是让她没有妈妈?”
我没有回头。
进了花店,苏念已经把小禾从二楼带下来了。
“妈妈!”小禾跑过来,抱住我的腿。
我蹲下来,看着她稚嫩的小脸蛋,眼泪差点涌出来。
这样一个小小的人,她什么都不懂。她只知道昨晚爸爸突然变得很凶,妈妈跪在地上哭,她害怕,就跑出来保护妈妈。
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“小禾,”我抱住她,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上,“听妈妈说,爸爸妈妈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。爸爸做错了事,妈妈现在很难过。以后……以后我们可能要分开住。”
小禾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。
“什么是分开住?”
“就是,你有时候住爸爸家,有时候住妈妈家。”
小禾沉默了一会儿,小手紧紧抱住了我的脖子。
“我可以一直住妈妈家吗?”她小声说,“我不喜欢奶奶和姑姑,她们总偷偷说妈妈的坏话。”
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“小禾……”
“我选妈妈。”她用五岁孩子的表情严肃地说。
我再也忍不住,抱着她蹲在花店的地上哭了起来。
苏念在旁边站着,眼眶也红了,骂了一声“狗日的周家”,然后上楼去给我拿纸巾。
二十分钟后,苏念下来告诉我,周明远走了,但把蛋糕和板栗留在了门口。
后来我从别人那里知道,周明远走的时候在街上哭了一路。
苏念说:“他哭有什么用?他哭的时候,可没想过你在客厅里跪着哭是什么滋味。”
小禾趴在我怀里睡着了。阳光透过花店的玻璃门照进来,落在地上,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我看着那道影子,又想起那天晚上我跪在客厅地板上,膝盖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的感觉。
疼,但比不上心口疼的万分之一。
晚上,苏念的花店提前关了门。她叫了外卖,我们三个人在楼上窝着。小禾看动画片,苏念帮我理清接下来要做的事。
“律师我帮你联系好了,后天去见。”苏念说,“证据方面,聊天记录保存好,当天的录音没有,但是——”
“有录音。”
苏念一愣。
我从手机里点开一段音频。是那天晚上我偷偷录的。
公公在世时说过,做人要留个心眼,他说完就咳嗽着不说了。但我记住了这句话。
那天晚上气氛不对,我就开了录音功能。虽然手机在口袋里,声音时大时小,但关键那句话,周明远说的那句“你磕头赔罪”,被完整地录了下来。
苏念听完,眼睛都红了。
“这个混蛋。”
“所以,证据没问题。”
“那孩子呢?”苏念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小禾,“你真的不要小禾?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这是一个太难的问题。
我从小没有完整的家庭。我爸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出车祸走了,我妈改嫁后就不怎么管我。我是在别人的白眼里长大的。
所以我一直希望小禾不要经历我的童年。
但现在,我发现自己面临一个荒诞的困局——我想给小禾一个完整的家,但这个家的完整,要用我的尊严来换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只能这样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