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迪拜的六月,热浪把空气烤成了黏稠的蜜糖。
我推开门的时候,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惊讶,而是某种不祥的寂静。客厅里没有开灯,百叶窗全部拉了下来,阳光被切割成一条条细长的金色利刃,斜斜地插在地板上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,是阿伊莎最喜欢用的藏红花熏香,但已经快要散尽了。
我站了三秒钟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
茶几上,那套我从中国带回来的青花瓷茶具整整齐齐地摆着,三个茶杯倒扣在茶盘上,杯底还残留着浅褐色的茶渍——那是两个月前我离开时泡的最后一壶铁观音。如今茶渍已经干透,像一圈圈深褐色的年轮。
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变。
但一切都变了。
我放下行李箱,走进主卧。床铺得整整齐齐,枕头并排放着,像酒店的标准间。衣柜半开着,里面阿伊莎的衣服还在,但少了几件她最喜欢的。我的目光扫过床头柜,那里放着一封信,信封上用阿拉伯文写着几个字,我认得出来——是阿伊莎的字迹。
我没有拆开。
我转身去了二楼,玛丽亚姆的房间门虚掩着,推开一看,珠宝设计台上散落着几颗未完成的珍珠,旁边是一张被撕成两半的设计图纸。再往三楼,莱拉的书房里,书架上的阿拉伯文献少了一半,桌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阿拉伯咖啡,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她们都走了。
可我的三个妻子,为什么会在同一天离开?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动了客厅里的窗帘,露出墙角一个小小的佛龛。那是父亲当年给我准备的,说要保佑我在异乡平安。佛龛前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上面插着三根未燃尽的香,烧到了三分之一处就灭了。
我蹲下来,看着那三根香。
它们烧断的方式很奇怪,像是被人从中间掐灭的。
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王磊的电话。
“喂,老陈?你回来了?”王磊的声音带着惊讶,“阿伊莎说你还要再过两周才回来。”
“王磊,她们去哪儿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陈,这事儿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……”
“你直说。”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“上周,你那个三老婆莱拉来找我,说你们家出了点事。她说,有人在调查你父亲。”
我父亲失踪三年了。
在迪拜,一个失踪三年的中国人,基本就等于已经死了。
但莱拉说有人在调查他。
“调查什么?”
“调查他当年怎么来的迪拜,又怎么跟王室搭上线的。调查他为什么突然消失。还调查你是不是真的会中医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谁在调查?”
“谢赫·哈立德那边的人。”
谢赫·哈立德,迪拜王室成员,也是我父亲当年最要好的朋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老陈,你先回答我一个只有你我知道的问题。”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到底是不是中医?”
我愣在原地。
我开医馆七年了,治了好几百个病人,光王子就治好了三个。
但王磊问的,是另一个问题。
我看着窗外的迪拜塔在夕阳中闪闪发光,像是镀了一层金。
“我是。”
“你确定?”王磊又问了一遍。
我张了张嘴,忽然发现,这个答案,似乎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确定。
01
我叫陈远志,三十四岁,在迪拜开了一家中医针灸推拿馆,叫“远志堂”。
这个名字是我爸取的。他在国内当了三十多年中医,据说是某个中医世家的传人,专攻针灸和正骨。我从小跟着他学,没上过正规医学院,但那双手上的功夫,是他一针一针教出来的。
“远志”是一味中药,名字里既有我的名,又暗合“志在远方”的意思。他在我二十三岁那年送我来迪拜,说这里有更大的舞台。
我来了。
头三年最难,语言不通,文化不懂,要不是一个阿联酋华商老乡帮忙,我连签证都办不下来。后来慢慢好了,我的针灸手法在当地打出了名气,王子们、酋长们、有钱人家的太太们,都来找我治颈椎病、腰椎间盘突出、失眠。
七年后,我开了三家分馆,娶了三个当地妻子。
大妻子阿伊莎,三十二岁,嫁给我的时候二十九。她父亲是做房地产的,家底殷实,长得不算特别漂亮,但温婉大气,标准的大家闺秀。我们结婚那年,她放弃了家族企业的管理职位,专心当陈太太,帮我打理医馆的运营。
“远志,你们中国人说‘举案齐眉’,”她学这句成语的时候努力了半天,“我想做你最好的妻子。”
二妻子玛丽亚姆,二十九岁,嫁给我的时候二十七。她是个珠宝设计师,性格热烈得像沙漠里正午的太阳。第一次见我,是因为颈椎病来找我针灸,扎了三次后说要请我吃饭。吃饭的时候她把项链取下来给我看:“这条链子,我设计的,代表爱情里最重要的东西——连接。”
她把我的名字刻在了项链扣的内侧。
三妻子莱拉,二十六岁,嫁给我的时候二十四。她是迪拜大学的中文系讲师,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,喜欢读唐诗。她知道李清照,知道杜甫,甚至知道海子。我们结婚那晚,她在我手心写了四个字:“心有灵犀。”
她们互称姐妹,相处融洽,至少看起来是。
在迪拜,一个中国人娶三个当地妻子,这件事听起来很不可思议。但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法律允许一夫多妻,只要你养得起,妻子们也愿意。我爸当年听说这事,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句: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“我养得起。”我说。
三套房子,三辆车,三个人的开销,加上医馆的收入,确实养得起。
但我从来没想过另一个问题——
她们愿意,是不是因为真的爱我?
这个问题,直到今天,看着空荡荡的家,我才开始认真思考。
我给阿伊莎打了电话,关机。给玛丽亚姆打,关机。给莱拉打,还是关机。
最后我拨通了父亲在国内的老手机号。那是我回国过年的时候办的号码,给他买了一部新手机,怕他一个人在家出什么意外联系不上。
电话响了很久,居然有人接了。
“喂?”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。
“你好,请问这是陈国栋的手机吗?”
“陈国栋?不认识。这手机我上个星期在二手市场买的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不安——我爸从来不会卖自己的手机。就算要换新的,他也会把旧手机留着。
我打开了手机里的家庭监控软件。
过年回家的时候,我在爸家里装了一个摄像头,说平时可以看看他,也放心一些。老头死活不同意,我说“你一个人住,万一摔了怎么办”,他才勉强答应。
画面打开了。
客厅里的灯亮着,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方便面,电视开着,正在播天气预报,但屋子里没有人。
我放大画面,看到茶几上的日历。
日历停留在三月十二日,我离开家那天。
而今天是六月十八日。
那个家,从三月十二日起,就再没人动过了。
我爸呢?
我拨通了国内小叔的电话,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小叔,我爸呢?”
“你爸?他不是在迪拜你那儿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走之后,他说要去迪拜找你,说这边太冷了。”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三月十五号吧,我还送他去机场了。”
三月十五号,我离开成都的第三天。
也就是说,我爸来了迪拜?
我翻遍了通话记录,短信记录,微信聊天记录,没有一条消息是他来迪拜的通知。
他要来,为什么不说?
他又怎么知道迪拜的地址——我给他的地址,跟实际住的不是同一个小区。
我坐在地上,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。
手机又响了,是王磊。
“老陈,刚才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全。莱拉来找我的时候,还给我看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爸的护照。她说,是你在迪拜的家里的书柜里找到的。”
我爸的护照在迪拜?
那他怎么来的迪拜?
除非——他本来就一直在迪拜。
02
那天晚上,我没有在家睡。
屋子里很安静,空调已经停了几个小时,闷热得像蒸笼。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那三个倒扣的茶杯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我的中医馆在德拉老城区的黄金市场附近,一条窄巷子里,门面不大,招牌上写着中文和阿拉伯文。我七年前租下这里,从一张按摩床开始,到现在有了六张床,三个推拿师,两个前台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医馆。
门口的卷帘门拉着,上面贴了一张纸条,用阿拉伯文写着“暂停营业”。我撕掉纸条,打开卷帘门,里面很干净,说明有人定期来打扫。
办公桌上放着一本账本,我翻开,最后一页的记录日期是五月七日,上面写着:“交房租。结清水电。发工资。剩余:31200迪拉姆。”
阿伊莎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。
办公桌旁边有个小保险柜,密码我知道。打开一看,里面空了一半,剩下的是一本旧相册和几份文件。
我拿出相册,翻了翻,都是我们一家人的照片。我和阿伊莎在帆船酒店前的合影,我和玛丽亚姆在沙漠露营时的照片,莱拉毕业时我和她在大学门口的拥抱。
翻到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用中文写着:“远志,对不起。我们回娘家住一段时间。有些事,等你想清楚了,我们再谈。”
是阿伊莎的字迹,但下面还有两行字:
“你父亲的秘密,你知道多少?”
是莱拉的字迹,很轻,像是用铅笔写上去的,几乎看不清楚。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我父亲的秘密?
我爸,陈国栋,一个退休的老中医,一生治病救人,能有什么秘密?
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:你真的了解他吗?
小时候,我跟着他学中医,他从来没给我看过他的行医资格证。我问他,他说“丢了”。我问他为什么不补办,他说“麻烦”。我问他以前在哪家医院工作,他说“小地方,你肯定没听过”。
在迪拜这几年,我每次打电话回去,他都很少说自己的事,更多的是问我怎么样,问迪拜的天气,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。
我以为他只是老了,话少了。
现在想想,那叫躲避。
我拿起手机,翻到莱拉的微信,发了条消息:“你在哪儿?我有话问你。”
消息发送成功,没有显示被拉黑。
等了十分钟,没回复。
我正准备再发一条,手机忽然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,显示来自阿联酋。
“喂?”
“陈医生,您好。”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带着流利的阿拉伯语口音,“我是谢赫·哈立德殿下的管家。殿下想请您今晚来他的庄园一趟。”
谢赫·哈立德。
父亲当年的好朋友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殿下说,是关于您父亲的事。他说,有些事,您应该知道了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办公桌上我爸的照片。那是我刚到迪拜时,他来看我,我们在古堡市场照的。他穿着白色的阿拉伯长袍,戴着头巾,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中国老中医。
他适应得很好。
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我爸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怎么会讲阿拉伯语。
而且,他讲得很流利。
比我还好。
一个成都的老中医,为什么会说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?
我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过年时在家拍的照片。那是一张全家福,我坐在他旁边,递给他一杯茶。照片里,他身后的书架上,放着一本我从来没注意过的书。
我放大照片,仔细看那本书的封面。
书名是阿拉伯文,写的是《沙漠中的草药》。
作者名字是:Abdullah Chen。
阿卜杜拉·陈。
那不是我爸的名字。
但我忽然认出了那个封面——那是我小时候在家里看到过的一本书。
我爸当时说,是他从图书馆借的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那本书是他写的。
我马上打开搜索引擎,输入“Abdullah Chen 阿联酋”。
页面上跳出了几条结果。
第一条是:阿联酋王室御用中医,阿卜杜拉·陈,于三年前失踪。
失踪?
我爸在阿联酋失踪三年了,而我这个做儿子的,居然今天才知道。
03
谢赫·哈立德的庄园在朱美拉棕榈岛,靠海,占地好几亩。白色的大理石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院子里种满了椰枣树和棕榈树。
我被管家请进客厅。客厅很大,水晶吊灯从三层高的天花板垂下来,地上铺着上好的波斯地毯。墙壁上挂着几幅沙漠风景画,还有一幅巨大的书法作品,写的是《古兰经》的经文。
谢赫·哈立德坐在沙发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阿拉伯长袍,戴着头巾,看起来六十岁左右,头发和胡子都已经斑白,但精神矍铄。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,看起来是秘书或者助理。
“陈医生,请坐。”他用中文说,发音很标准,带着淡淡的鼻音。
我坐下,管家端上一杯阿拉伯咖啡。
“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。”谢赫·哈立德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。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
“你父亲陈国栋——或者说阿卜杜拉·陈,是阿联酋王室的中医顾问。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,比你在迪拜的时间还长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就是那个治好老酋长的中国人。”
老酋长的身体一直不好,各种国际上最顶尖的专家都看过,效果不明显。后来有人推荐了一个中国人,说他会一种很神奇的针法。
“那个人就是我父亲?”
“你父亲治好了老酋长,之后就成了王室的座上客。他在这里住了十多年,给王室成员看病,还编了一本草药书,被王室图书馆收藏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这也是我想知道的。”谢赫·哈立德身子前倾,“三年前,他突然失踪了。当时他跟我说,他要去中国办点事,很快就回来。但这一去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“他回国了。”我说,“这三年他一直住在成都的老房子里。”
谢赫·哈立德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你在成都见他了?”
“过年的时候,我回去陪他。”
他站了起来,走到窗边,背着双手。
“医生,如果我告诉你——你过年时见到的那个人,可能不是你父亲呢?”
空气凝固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谢赫·哈立德转过身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三年前你父亲失踪前,来找过我。他说有人要害他,说了一些很奇怪的关于‘双面’的话。我当时没在意。但是后来,他失踪了。而几个月前,我在迪拜的一个市场上,看到了一个很像他的人。”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爸还活着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是有一件事我很确定——你父亲是个有秘密的人。而且这些秘密,可能会让很多人陷入危险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你自己去发现吧。”谢赫·哈立德递给管家一个眼神,管家转身出去,不一会儿捧着一个木盒子进来。
木盒子上雕刻着精美的阿拉伯花纹,上了一把锁。
“这是你父亲留在我这的,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,就交给你。”
我接过木盒子,沉甸甸的。
“谢谢。”
“小心一点,”谢赫·哈立德的声音变得很低,“有人在盯着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三个妻子的娘家人。特别是玛丽亚姆的家族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玛丽亚姆的家族在迪拜做珠宝生意,背景很复杂。她父亲去世得早,还有一个哥哥,叫拉希德,据说在迪拜黑白两道都有关系。
我娶玛丽亚姆的时候,他哥哥反对得很厉害,说一个中国人配不上他妹妹。但玛丽亚姆很坚决,最后还是嫁给了我。
“拉希德?”
“他一直在查你父亲的底细。他说你父亲骗了他妹妹,让玛丽亚姆觉得嫁给了一个神医的继承人,但其实你父亲的身份是假的。”
“我父亲的身份——”
“有没有可能,你父亲不是中国人?”谢赫·哈立德缓缓地说。
我笑了:“我爸怎么会不是中国人?”
“你仔细想想。他说话的口音。他教你中医的时间。他的习惯,他的饮食,他的社交——你觉得,他真的像你认识的那些中国人吗?”
我合上嘴,愣住了。
是的。
我爸喜欢吃阿拉伯菜。
他喜欢喝阿拉伯咖啡。
他冬天睡觉的时候,会把脚心露出来,说这样舒服。
他从不吃猪肉,说是“中医讲究养生”。
他每年的古尔邦节,都会一个人关在房间里,默默地待一天。
他的这些习惯我从来没多想。我以为是中医讲究养生。
但现在想起来——
那些习惯,更像是一个阿拉伯人。
04
回程的路上,我心情很乱。
木盒子就放在副驾驶座上,我没有打开它。我不知道里面装的会是什么,也不知道如果打开了,我会怎么面对真相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,打开盒子。
锁很旧,我用钥匙轻轻一扭就开了。
里面是一本日记,皮革封面,已经被翻得有些磨损。翻开的扉页上,是父亲的字迹:
“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,请把这本书交给我的儿子。让他知道,我是谁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用阿拉伯文写的:
“我只是想做个好父亲。”
我翻了几页,字迹有些潦草,有些地方用中文,有些地方用阿拉伯文,夹杂着日期。
前面大部分是关于中医的内容,各种草药的名字,针灸穴位,病例记录。但翻到后半部分,画风变了。
“三月十五日。今天又看到那个女人了。她跟着我走了三条街。我觉得她应该是那个人的手下。我必须离开这里。”
“四月二日。今天在市场上,一个陌生男人塞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‘你以为换了名字就能跑掉吗?’ 我的手在发抖。看来我跑得了名字,跑不了命运。”
“五月十日。我决定回国。也许回到中国,回到二十年前的生活,那些事就追不上我了。”
“但我知道,自欺欺人罢了。”
这些文字看得我脊背发凉。
我爸到底在躲谁?
我继续往后翻,翻到最后一篇,日期是二月二十八日。也就是今年过年的时候。
“今天远志回来了。他长胖了,气色不错。他说他在迪拜过得很好,娶了三个妻子,开了三家医馆。我很高兴。但我不敢告诉他我是谁。我不敢告诉他,他父亲的真实名字不叫陈国栋。”
我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我是谁”和“不叫陈国栋”这几个字,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里。
我深吸一口气,翻到下一页。
但下一页被撕掉了。
我拿起那页残留的边缘,上面只留下三个字:
“我的儿”
然后就没有了。
我呆呆地坐了很久。
然后我拨通了莱拉的电话。这次,她接了。
“莱拉,你在哪儿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在家。”
“哪个家?”
“我爸妈家。”
“我能不能来找你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她说:“好。但是就你一个人。”
“好。”
我挂了电话,发动车子。手机忽然又响了。是阿伊莎打来的。
“远志,你在哪儿?”她的声音有些紧张。
“在外面。怎么了?”
“有人来了家里。我看到有几个人在外面转悠,开着黑色的越野车。”
我心中一凛。
“你回我们家了?”
“我想回来拿点东西。我看到那些人了,他们好像在你医馆那边的方向……”
“阿伊莎,你听我说,赶紧走。马上离开。不管看到什么都别管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踩下油门,车子飞驰而去。
一个小时后,到了莱拉父母家。那是一栋位于阿拉伯庄园的别墅,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椰枣树。
莱拉在门口等我,穿着素色的长袍,没有戴头巾,头发随意披散着。她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睛微微发红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到底怎么回事?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走了?我爸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莱拉没有回答,只是示意我进去。
客厅里很安静,她的父母都不在。她给我倒了茶,然后坐在我对面,捧着自己的茶杯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远志,我爱你。这一点,从始至终,我都是真心的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要走?”
“因为阿伊莎和玛丽亚姆的家族,知道了你父亲的一些事。他们说,你父亲不是中国人,而是一个阿拉伯人。他来中国学中医,娶了你母亲,生了你。但后来他回了阿联酋,用另一个身份生活。而你母亲,因为他而死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母亲不是因病去世的。是因为你父亲带来的麻烦,有人找到了你们家,要杀你父亲。你母亲为了护着你,被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我猛地站起来,茶杯被我打翻,茶水洒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