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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的雨打在窗玻璃上,哗啦作响。
我站在客厅的窗前,看着楼下那个佝偻的身影在小区花坛边不停地转圈。他穿着我早晨给他套上的蓝灰色夹克,头发被雨淋得贴在头皮上,嘴唇哆嗦着,像一只迷路的老猫。这是我第二次报警找他。上一次,是在三天前。
“苏女士,你父亲又走丢了。”物业小刘打来电话时,声音里带着无奈。
我抓起伞冲下楼。雨很大,我跑到他面前,把伞撑到他头顶,他却一把推开我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愤怒。他冲我喊:“你是谁?你为什么关着我?我要回水库!老李还等着我接班!”
我叫苏慧,今年三十五岁。在城里教书,有一个八岁的女儿,一个还算体贴的丈夫。所有这些,在我父亲面前都不值一提。他只会反复念叨两件事:水库,和已经去世十年的母亲。
“爸,我是小慧,你女儿。你没在上班,你退休十几年了,水库早就没人了。”我耐心地说,这套台词每天要说几遍。
他瞪着我,像看一个陌生人,然后突然蹲下去,抱着头,肩膀耸动,发出压抑的呜咽:“都死了,都死了……水又涨了,锁死了……”
雨越下越大。我把他拉起来,他像一根枯木桩子一样任由我拽着,嘴里还在喋喋不休。邻居老赵路过,叹了口气:“小苏,你爸这病……还是送医院去吧。”
我没回答。我只是把他拖回楼里,给他换衣服,擦头发,煮姜汤。他靠在沙发上,歪着头睡着了,偶尔身体抽搐一下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:“秀兰,别怕,水进不来……”
秀兰是我妈的名字。我蹲在茶几前,看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。这双手曾经把我架在肩膀上,扛着我走过几十里山路去镇上赶集。如今却连系鞋带都困难。
茶几上放着一张老照片,是我前几天从老宅子里翻出来的。照片上是我爸妈,我大概六七岁,站在一个简陋的水泥房子前,背后是青翠的山和墨绿的水面。三个人笑得都很开心。我妈穿着碎花衬衫,我爸瘦得像个竹竿,却挺着胸膛。那是我童年仅存的记忆碎片。
我轻轻把照片翻到背面,上面写着工整的钢笔字:“小慧五岁,全家于清溪水库。她是水库的闺女。”
清溪水库。就是那个让我爸守了十几年,最后把我妈也“拐”走的水库。
我是在那里长到七岁的。后来我爸看我该上学了,才把我送回县城外婆家。从那以后,我跟着外婆长大,每年过年才能见到他们一面。我妈在我二十五岁那年因为乳腺癌走了,当时我正在哺乳期,赶回去她已经下葬了。下葬在哪里,我爸一直没告诉我。他只说:“你妈想留在那里。”
那里,就是水库。
现在的父亲,脑子里只剩下“回去”这个念头。医生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症中期,不可逆,会越来越严重。他说可以开一些控制症状的药,但最好的办法是找个能让他安心的环境。
可是什么环境能让他安心?城里没有水库,没有那座孤山,没有那间住了十几年、已经长满青苔的老房子。
我把姜汤端到他嘴边,他迷迷糊糊喝了一口,突然睁开眼,看着我,眼神出奇地清明:“秀兰不会回来了,对不对?”
我愣住了。这是这一周来他第一次认出我,却问这样一个问题。
“爸,妈走了好多年了。”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布满老人斑的手背,声音很轻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怕她也觉得冷。”
“妈不冷。她现在挺好的。”我安慰他。
他却摇摇头,自言自语:“我答应过要陪她的。我答应过不让她一个人的。”
这是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。之后他又睡过去了。
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。坐在沙发上守着他,看着窗外雨里的城市霓虹,脑子里不停地想:我到底该拿他怎么办?我自己的女儿小念才八岁,丈夫张明虽然通情达理,但最近也开始抱怨我“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你爸身上”。
我不是没想过送他去专业护理院。可每次看到他那张茫然而固执的脸,我就想起十几年前,他站在水库大坝上挥手送我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声音洪亮:“好好读书,别惦记我们!这里有水有山,是个好地方!”
那时候,我以为世界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美好。
01
第二天是周六,我不用上班。早早起床,去厨房煮粥。小念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,看到躺在沙发上的外公,小声说:“妈妈,外公又跑出去了吗?”
“没有。外公只是生病了,记不清事情。”
小念走过去,蹲在沙发边,端详着他的脸。她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眉毛。我爸突然醒了,看见她,表情先是茫然,然后咧开嘴笑了:“小慧,你回来了?放学了?”
他总是把我女儿当成小时候的我。
小念也不纠正他,乖巧地说:“外公,我放学了。”
“哦,好,好。你妈去给你做好吃的了。”他坐起来,眼神四处寻找,“你妈呢?她在厨房吗?”
我赶紧说:“妈在厨房,你别动,我这就去叫她。”
小念冲我使了个眼色,然后拉着外公的手:“外公,你陪我拼乐高吧?”
我心口一阵发酸。她比我懂事。我转身进了厨房,眼泪差点掉进粥里。
粥刚煮好,张明从卧室出来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。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老丈人,压低声音对我说:“苏慧,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。咱妈那边怎么办?她又打电话来了。”
我妈是继母,我爸再娶的,跟我没有血缘关系。他们俩关系不错,但自从我爸病后,继母就以“照顾不来”为由,住到了她女儿那里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下周我会联系一个评估,看看他是不是符合养老院的条件。”
“上次你不是联系过吗?人家说他有走失风险,建议送专门的认知障碍护理机构,一个月八千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他,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,是时间。你自己一个人能扛多久?你还要上班,还要管小念。”张明的语气里有心疼,也有抱怨,“我不反对你照顾爸,但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知道他说的对。可我做不到不管。
吃完早饭,天放晴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街道被冲洗得很干净。我提议带我爸去公园走走,医生说要多接触自然,有助于改善情绪。
公园里有不少人遛狗、跑步、打太极。我爸走得很慢,眼睛却四处搜寻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走到湖边时,他突然停下脚步,死死盯着那片小水面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不一样,爸?”
“水不够浑。”他皱着眉,“这不是水库。水库的水是绿色的,很深。一到雨季,水面上会漂着树枝和烂草。还能闻到一股腥味。”
他描述得那么具体,让我有些恍惚。这么多年过去,我早已忘了水库的样子,可他还记得清清楚楚,甚至能说出水和水的区别。
小念追着蝴蝶跑到前面去了。我扶着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,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突然开口:“你妈很喜欢那里。她一个人,坐在坝上看落日,一看就是两个小时。”
“嗯。”我知道她喜欢。每次我爸休班,带我去镇上买东西,我妈总会托人捎话:“多带点腌菜,还要一包毛线,我要给小慧织毛衣。”
“她胆子小。刚开始去的时候,晚上听到风声都害怕。”他继续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后来习惯了,反倒怕回到城里。城里太吵了,她说睡不着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住那里?”我问出这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,“你把工作辞了不就行了?为什么非要带着我妈住在那种地方?”
他侧过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。那眼神让我心悸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喉咙里破土而出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“因为什么?”我追问。
他摇摇头,低下头,双手用力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过了很久,才闷声说:“因为那里安全。”
安全?
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。什么叫那里安全?城里有那么可怕吗?还是说有其他原因?
我还想继续问,小念已经跑回来了,手里攥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:“外公,送给你!”
他接过花,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孩子般的天真:“谢谢慧慧。”
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刚才说了什么。我又回到了那个被遗忘的位置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张明已经睡着,呼吸均匀。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我爸那句话:“因为那里安全。”
我妈在世时,每年春节回去看他们,她总是笑着跟我说“山里好,清净”。但我从来没想过,她是不是真的愿意待在那里。
我从床头柜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那张水库的全家福。那时的我太小了,只知道玩水、抓蝌蚪。从来没注意过,我妈笑得最灿烂的那张照片里,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我爸的胳膊。
是紧张,还是依赖?
我又查了查水库的新闻。清溪水库建于九十年代初,因为地处偏远,一直没有开发旅游,直到前几年才宣布废弃。网上能找到的信息很少,只有几条关于工程验收和应急演练的简报。没人说那里留下了什么。
我正打算放下手机睡觉时,突然看到一条搜到的帖子。是个本地论坛,发布日期是十年前,发帖人ID叫“山里的人”。标题赫然写着:“清溪水库失踪事件,你们还记得吗?”
我的手指僵住了。失踪?什么失踪?
我点开链接,却显示“该内容已被删除或审核”。再试一次,还是一样。
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02
第二天,我去了我妈的老房子——也就是我外婆家。外婆三年前去世后,房子一直空着,我爸说要留着,以后“还能回来看看”。其实他再也没回来过。
老房子是典型的南方旧式瓦房,青砖黛瓦,木梁腐朽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我推开大门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湿味。
我在杂物间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箱子。记得我爸说过,那里装着他和我妈年轻时的东西。箱子用铁锁锁着,但我一拽,锁就掉了——已经锈断了。
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些旧衣服、相册、日记本,还有一些零散的五金件。我先把相册拿出来,封面是那种八十年代流行的红色塑料壳,里面夹着一张张泛黄的照片。很多照片我已经看过,但再翻一遍时,我注意到了一个我之前从未在意的细节。
绝大多数照片都是在水库拍的。我妈站在大坝上、在宿舍门口、在山坡上……她永远是笑着的,但仔细看那些照片的背景,我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:我妈永远站在一个特定的角度,身后要么是开阔的水面,要么是远山。没有一张照片的背后,是那间宿舍的窗户。
为什么?
我拿起日记本。我妈日记本很多,从十几岁就开始写。我随手翻开一本,时间是她三十八岁那年,也就是我刚出生不久。
“……今天慧慧会叫妈妈了。我好开心,又好害怕。我怕自己做得不够好。也怕自己会像我妈那样……”
我妈的童年也不容易,外婆那时为了生计,把她丢给乡下亲戚。这篇日记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育儿焦虑。
我翻到后面,发现有一页被撕掉了,留下粗糙的纸茬。前后内容直接跳跃,像是有人刻意删除了一段。
再往后翻,有一页写了一半,笔迹潦草:
“……他又要来了。我看见了。在对面山上。他不敢过来,但我知道他是谁。国栋说让我别怕,可是怎么能不怕……我想走,但我能走到哪里去?慧慧还那么小……”
我的心跳骤然加速。谁要来?他在害怕什么?“他”是谁?
我继续翻,后面的日记就越来越断断续续,且夹着很多情绪化的词:“害怕”“逃跑”“做梦”。但再没有具体的描述,像是她不敢写出来,或者被人告诫不要写。
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,是我五岁那年八月。只有短短几行字:
“国栋说,我们搬到坝头去住。那边离山更近了,但能看到更多的水面。他说那里最安全。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。但既然他为我做了这么多,我也愿意为他留下来。希望慧慧能理解。”
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我从未想过,原来我妈的“愿意”,是带着恐惧和无可奈何的“愿意”。
现在这句话和“安全”这个词连在一起,让我觉得那把锁着我童年记忆的铁锁,正慢慢松动。
我合上日记本,脑子乱糟糟的。外面突然传来动静,是邻居王婶回来了。她是在这条街上住得最久的人,我妈生前和她关系最好。
我擦了擦眼泪,走出去:“王婶。”
“哟,小慧回来了?你爸还好吧?”她看见我,有些心疼,“听说你爸病得不轻,你辛苦了。”
“还好。王婶,我有个事想问您。我妈……她当年真的愿意去水库吗?”
王婶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说:“你不是那时候还小吗?有些事,你妈不让我跟你讲。”
“我长大了,您可以跟我说。”
王婶看了看四周,确定没人,才凑过来,声音几不可闻:“你妈生了你之后,身体一直不好,心情也不好。有一阵子,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,抱着你哭。你爸急坏了,后来也不知道从哪听说了,说水库那边空气好,人少,适合养病。他就去申请了驻守水库的岗位。”
这些我知道,我妈产后抑郁。
“可你妈那病……不是光空气好就能好的。”王婶的眉头拧起来,“有好几次,你爸上班前把你妈锁在屋里,怕她乱跑。你还记得吗?”
我不记得。五岁以后我就被送回来了。
“后来也不知怎么的,你妈好像好了。人也胖了,也不哭了。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。她太好说话了,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。你爸让她干什么,她就干什么。那不像原来的她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后来有没有……什么奇怪的事?”
王婶想了想:“你妈有一次回来,脖子上有个伤疤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是摔跤摔的。可我看,不像。但你爸在旁边,我也不好再问。后来她就很少回来了。我一直觉得,你爸把她看得太紧了,像个宝贝一样,不让人碰。”
个伤疤。我一直以为那是手术疤痕。
我回到车里,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。脑子里全是那些片段:“害怕”“他来了”“脖子上的伤疤”“她太听话了”。
难道真的有我不知道的秘密?
我又想起那个已经打不开的帖子:“清溪水库失踪事件。”
失踪的人,是谁?
我手心全是汗。我掏出手机,打给了水库现在的看守人——老陈。我爸退休后,是他接的班。
电话响了很久,才接通。老陈的声音很疲惫:“谁啊?”
“陈叔,我是小慧。我爸的女儿。”
“哦,小慧啊。你爸……他怎么样?”
“不太好。陈叔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我妈当年,为什么会去水库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老陈说:“小慧,有些事,你爸不让我说。”
“陈叔,我爸现在连家门都找不到。我妈也走了那么多年了,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
老陈又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小慧,如果你真想知道,你找个时间来水库一趟。”
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我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,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那座孤山,那座水库,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,一直死死地握住我的家。
03
接下来的一周,父亲的状态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,他能认出我是谁,还能跟小念说几句话;坏的时候,他完全不认识任何人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嘴里念叨着要“去坝上放水”。
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他,精神几近崩溃。
为了弄清楚母亲的事情,我在网上搜“清溪水库失踪”,发现相关信息寥寥无几,除了那个被删除的帖子,就只有几条关于水库废弃的新闻。但有一条同城论坛的旧帖,让我异常在意。
发帖是十年前,一个叫“山里的猫”的ID问:“谁知道清溪水库以前住的那户人家?那女的据说疯了,后来不见了。有人知道后续吗?”
下面有十几条回复,大部分是好奇的,但有一个叫“老水库人”的ID回了句:“别问了,陈年往事,知道的都没了。”
然后帖子就沉了,也没人再提。
疯了。不见了。
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。我盯着“疯了”两个字,怎么也移不开眼睛。我妈那么温柔、那么安静的人,怎么可能疯了?
我又试着联系那个“老水库人”,但ID早已注销。
那晚我失眠了。我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从小,我妈就很少提及她自己的过去。她总是把注意力放在我和我爸身上。我问过她,为什么十八岁就嫁给我爸。她只是笑,说那时候觉得他可靠。可是,什么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会觉得住在深山里的水利员“可靠”?
还有外婆,她对我妈的态度,总是小心翼翼。她从不主动问起水库的事,也从来不去水库看我妈。每次我妈回来,她都会做很多好吃的,然后拉我妈聊天,但从不留她过夜。那种客气,像是对待客人,而不是亲生女儿。
我以前以为是外婆嫌贫爱富,可现在我怀疑,是不是外婆也知道了什么。
星期五下午,学校没有晚自习。我犹豫再三,还是决定去一趟水库。既然老陈愿意说,那就当面去问。有些事,憋在心里十年了,我不能再等了。
我让小念去邻居家玩,跟张明说要出一趟短差,便开车出发了。清溪水库在城郊八十公里外的山里,没有导航,我凭着二十多年前的记忆,沿着那条山路一路开过去。
路越走越窄,两旁是茂密的树林,深秋的冷风灌进车窗,带着山里的泥土和腐叶味。记忆深处的片段,在这股味道里被唤醒。
我记起我五岁那年,我爸用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,我妈站在宿舍门口,一直目送我们到看不见为止。那时候的我,总觉得她很舍不得。
开了将近两个小时,车子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。往前几公里,就是水库。我把车停在路边,下车透气。
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惊。曾经那个碧波荡漾的水库,如今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。水位退了很多,露出干裂的泥滩,大坝上长满了杂草,锈迹斑斑的铁闸门半开半合,像是被遗弃的巨人遗骸。
山更近了。整个水库被一座座绿色的山峰包围,像一口巨大的黑色陷阱。风从山坳吹来,带来凉飕飕的寒意。
我穿上一件薄外套,沿着大坝往前走。坝顶的水泥路面开裂,长着半人高的茅草。远处一间水泥房子,就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宿舍。
我走到近前。那房子比记忆中更破败,门窗腐朽,玻璃碎了大半,屋顶的瓦片也七零八落。墙上长满了青苔和爬山虎,像一具时间的遗骸。
我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,想象着当年我妈是怎么度过那些漫长岁月的。她是真的喜欢这里,还是被“困”在这里?
“苏慧?”
我回头,看见一个背着工具包的身影正从山坡上下来。是老陈。他比记忆中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皮肤黝黑,背也有些驼。
“陈叔。”我打招呼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走到我面前,看了看那间房子,叹了口气,“你爸的事,我听说了。我也老了,干不了几年了。”
“陈叔,我这次来,是想知道一件事。”我看着他,语气认真,“我妈当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才说:“你妈是个好女人。她来这儿,确实是为了你。”
“为了我?”
“你爸没跟你说过吧?你妈生你之后,得了很重的产后抑郁。”老陈看着远处的水面,缓缓说,“那病重到什么地步?她看到你,就想伤害你。她怕自己控制不住。”
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。什么?
“你爸吓坏了。他不怪你妈,只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她。后来他听说,人在空旷的地方生活会好一些。刚好他有关系,就申请来水库。”老陈继续说,“他带她来的时候,以为换了环境,她就能好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但她还是害怕。她怕自己发病,会伤害到你。所以,她做了个决定。”
我眼前发黑,几乎站不稳:“什么决定?”
老陈弹了弹烟灰,声音沙哑:“她求我,在你五岁那年,把你送回你外婆家。她不想让你看到她发病的样子,也不想让你……留下阴影。”
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,像决堤的河水。
原来不是我爸不要我。是我妈,自己不要我了。
她怕看到我,会伤害我。
“那后来呢?她好了吗?”我哽咽着问。
老陈摇摇头:“她和自己斗争了很多年。你爸一直陪着她。但她始终没办法原谅自己。她觉得,是她毁了这个家。”
“我妈……是得癌症走的。跟这个没关系吧?”
老陈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看着他脚下那块开裂的土地,声音变得极其低沉:“小慧,你要听真话吗?”
我点头。
“你妈得的病,不是乳腺癌。”
我浑身一震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个病,是她在一次情绪崩溃后,自己弄的。你爸发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她没去医院,因为她说,她活够了。”
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。
我妈不是病死的。她是自己放弃了自己。而我,就是她放弃自己的理由。
“她走的那天晚上,你爸抱着她坐在大坝上,坐了整整一夜。他说,他要守住这里,不然你妈会孤单。”
我的心碎成了千万片。那些曾经不解、愤怒、甚至怨恨的情绪,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眼泪。
“她……她埋葬在哪里?”我声音嘶哑地问。
“就在水库边的山坡上。你爸亲自挖的坟。”
我转过身,看向水库另一侧长满野草的山坡。
那里,就是我妈的归宿。也是我爸一辈子想要回去的原因。
他不是糊涂,他是固执。他固执地想回到她身边,陪着她。
那天晚上,我独自在那个废弃的水库边坐了很久。风吹过水面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我仿佛看见了年轻的我爸和我妈,站在坝顶,看着远方。
他们不是被世界抛弃的孤岛。他们只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,守护着我。
04
从水库回来后,我整个人变了。起初是沉默,后来是无尽的疲惫和自责。
我再看我爸的眼神,不再是对一个老病人的同情,而是愧疚。我该对他多好一些,我该早点问清楚,我该……
可世上没有如果。
我把他接到城里,给他安排了专业的护理,可他依然时不时往外跑。每次找到他,他都站在门口,望着西北方,嘴里念叨着:“去水库,放水……”
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。医生说,阿尔茨海默症到后期,病人会逐渐丧失生活能力,包括吞咽、说话、甚至行走。
我看着他那双日渐空洞的眼睛,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:我不想让他也这样离开我。
小念有一天晚上突然问我:“妈妈,外公为什么要去水库?”
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想了想,蹲下来,摸着她的头说:“因为那里有他最爱的人。”
“外公最爱的人是谁?”
“是你外婆。”
“外婆在那里吗?”
“在。她一直在那里等着外公。”
小念似懂非懂地点头,然后说:“妈妈,那你能不能带外公去找外婆?如果我找不到你和爸爸,我也会很难过的。”
她的话像一把刀,狠狠地插进我的心。
是啊,如果我是他,我也想去。
可是我能送他去吗?城里的医疗条件能保住他的命。送他回水库,谁来照顾他?他会吃什么?会穿什么?万一摔倒了怎么办?
这些都是现实问题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。张明从身后抱住我,轻轻说:“苏慧,要不……咱们送爸回去住一段吧?”
我转过头看他:“你疯了?他那样怎么一个人住?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张明说,“我听老陈说,他还在那边。可以让他帮忙照顾一下。或者……我请假陪他去住一阵子。”
我愣住了。张明从来不是个爱冒险的人,他能说出这番话,我很意外。
“你……认真的?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发现自从你去了水库回来,你就一直闷闷不乐。你再这样下去,这个家也要出问题。与其让你天天惦记,不如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。”
我眼眶又湿了。我侧过头,把脸埋在他怀里:“谢谢。”
第二天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带我爸回水库。
我去医院开了能撑一个月的精神类药物,又买了足够的口粮和生活用品。小念听说要去水库,兴奋得不行,说要去看“外婆的家”。
我爸却在那天早上出奇地清醒。他看着我在收拾行李,问:“去哪儿?”
“回水库。”我试探着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是我这一年来看到他最灿烂的笑容。
“好,好。回水库。”他说,“你妈该等着急了。”
我背过身去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我收拾好东西,又检查了一遍车辆。老陈已经提前给我发消息,说把宿舍收拾出了一个小房间,至少能住人。
就在我准备把爸扶上车时,他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。他突然抓住门框,怎么都不肯走。
“怎么了?”我蹲下来问他。
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。他看着我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小慧,我不回去了。”
我愣住了:“为什么?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?”
他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泪水:“回去那里,也只能看着她一个人躺着。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我去了,你也放心不下。我不去了。”
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。这是我从来没想到过的话。
“你……”我哽咽着,“你不是说怕她一个人孤单吗?”
“我以前是怕。”他握着我的手,那只手枯瘦,但握得紧紧的,“可你哭了。你一哭,我就知道,我更怕你难过。”
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。
他不是糊涂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是在用他最后一点清醒,替我做决定。
“我不去了。你好好过你的日子。你妈……她会理解的。”他说完,松开我的胳膊,慢慢坐回沙发上,闭上眼睛,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。
我又哭又笑地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念跑过来,钻进他怀里:“外公,你真不去水库了吗?”
“不去了。”他摸着她的头,声音很轻,“外公就在这里。外公陪着你。”
那天他没有再说一句要去水库的话。
他清醒地、安然地,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