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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叫林晓,今年三十六岁,在省城一所中学教语文。
丈夫陈浩大我两岁,在武汉一家公司做部门主管。我们结婚十年,有个八岁的女儿,叫玥玥。
按理说,这样的日子不算差。但每次回婆家,我的血压就往上窜。
这个家有两个儿子,陈浩是老大,陈涛是老二。但我严重怀疑,公公婆婆把陈浩当成了捡来的。
陈浩十八岁那年,公公说:“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,你是老大,让着弟弟。”
于是陈浩辍学去深圳打工,一干就是十年。那十年里,他的血汗钱大半寄回了家,供陈涛读完了大学。
陈涛倒是顺利毕业了,可惜毕业就等于失业,换了七八份工作,最长的一份没挺过半年。最后陈涛干脆不找了,在家啃老,一啃就是六年。
这些年,公公不但不生气,还到处给陈涛张罗相亲,甚至放出话:“谁嫁给我小儿子,我送一套婚房。”
另一套给谁?当然也是给小儿子。
可问题来了,公公手里只有两套房。一套是城中村的拆迁安置房,七十平米;另一套是老两口的自住房,也不算大。两套加起来,也就值个两百多万。
但重点是,这两套房是公公全部的家当。
他要全给陈涛。
那陈浩呢?陈浩这些年往家里打的钱,少说也有六十万。当年公公说得好听:“你的钱我给你存着,以后娶媳妇买房用。”
结果存着存着,就存成了陈涛的婚房。
我至今记得嫁进陈家那年,公公笑呵呵地说:“你们俩都要强,自己打拼去,别跟弟弟抢。”
当时陈浩拉着我的手说:“没事,咱们靠自己。”
我以为他是豁达。后来才发现,他更像是习惯了。
02
今天算是家庭聚会,说是要“商量大事”。
我本来不想来,但陈浩说:“毕竟是咱爸。”
车子开到巷口,老槐树底下的石桌前围了一圈老头在下棋。公公也在其中,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烟,看到我们的车,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气。
“来啦?”他站起身,也不等我们,自顾自往家走。
我跟在陈浩后面进了门。婆婆在厨房里忙活,陈涛躺在沙发上打游戏,看到我们进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哥来了?”他的声音懒洋洋的,“正好,等会儿有事说。”
我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,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。陈浩也看见了,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吃过饭,公公清了清嗓子,开始了那番让我心寒的宣言。
“老二没出息,以后肯定靠不上。老宅这两套房,都给你弟弟。”
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,这居然是一个父亲能说出口的话。
“让着弟弟”这四个字,陈浩听了二十年。从辍学打工的第一天起,从每个月往家寄钱的第一个月起,从他微薄的工资里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开始,这四个字就像紧箍咒一样扣在他头上。
而今天,这四个字变成了一份财产分割协议。
我正要开口,丈夫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种笑,不是苦涩的笑,不是无奈的笑。而是轻松的笑。
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个背了二十年的包袱。
接着他鼓起了掌。
“爸说得对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调令,轻轻放在茶几上。
“爸,我和林晓调去武汉了。这是调令。”
公公愣住了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凝固住。婆婆手里的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
陈涛从沙发上弹起来,抓起调令看了两眼,脸色瞬间变得青白。
“你们…”公公的声音发颤,“你们不养我了?”
03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。
公公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愤怒,又从愤怒变成了慌乱。他这一生,最怕的事情大概就是老无所依。
而现在,他最看重的那个“没出息”的儿子,即将成为他唯一的依靠。但那个儿子,连自己都顾不上。
“你们不能走。”公公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恳求,“我是你爸,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
陈浩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茶几上的调令。
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浩子,你看…”婆婆抹了抹眼泪,“你爸他就是嘴硬,他不是那个意思。你要是走了,我和你爸怎么办?”
“哥,”陈涛终于开口了,声音干涩,“你再想想,武汉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,你能干啥?”
陈浩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弟弟:“这份调令,是我用十年的业绩换来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去武汉是我的选择。”
公公的脸涨得通红:“你这是要跟我断绝关系!”
陈浩终于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:“爸,是你要跟我断绝关系的。”
他把调令收进公文包,拉起我的手:“我们走吧。”
我没有动。
因为我看见了公公衣领下面的那条项链。那是一条很细的银链子,上面挂着一个心形吊坠,吊坠里的照片是他和陈涛的合影,没有陈浩。
这个细节,我以前从未注意过。
或者,我注意到了,但下意识地忽略了。
因为如果真的深究下去,会发现这个家对陈浩的亏欠,远不止两套房那么简单。
04
我们离开了公公家,上了车。
陈浩没有马上发动引擎,他靠在驾驶座上,眼睛盯着前方的老槐树发呆。
“你还好吗?”我轻声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终于说出来了。”
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我想起刚结婚那年,有次他喝醉了,抱着我说:“林晓,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一直以为,只要我够努力,够优秀,爸就会像疼弟弟一样疼我。”
“后来我明白了,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换来的。”
那次他哭了,我的肩膀湿了一大片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为这件事哭过。
可我知道,伤口一直在那儿,只是结了痂,假装不疼了。
“其实”我欲言又止。
“其实什么?”
“其实我早就想让你离开这个家了。”
陈浩转过头看着我,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我一直以为你舍不得。毕竟他是你爸。”
陈浩苦笑:“我爸?他只是生了我而已。”
车子驶出巷子,驶过那条走了二十年的老街。街口的包子铺还在,陈浩说小时候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帮老板剁馅,赚两个包子当早餐,还舍不得吃,要带一个回家给弟弟。
那时候他以为以后弟弟长大了会记得他的好。
可现在呢?
现在弟弟连句“谢谢”都没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