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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响起来的时候,我刚把车停在路边,准备吃一碗八块钱的素面。
屏幕上跳动的是小姨刘凤霞的电话。我接起来,还没来得及喊一声“小姨”,电话那头就传来她沙哑又急切的声音:“陈浩,你爸住院了,你妈也撑不住了,你到底管不管?”
我愣了一下,筷子夹起的面条又掉回碗里。
“小姨,我爸妈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你爸高血压,昨天晕倒在菜市场,你妈急得犯了心脏病,两个人都躺医院里了。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?”小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,“你在哪呢?”
我喉咙发紧,想说我在外面跑车,想说这个月房贷还没凑够,想说的很多,但最后只挤出一句话:“哪个医院?”
“县人民医院,内科三病区。”
挂了电话,我盯着碗里坨了的面条看了几秒,最终把筷子一搁,掏出手机给老婆赵敏发了一条微信:“我爸我妈住院了,我回去一趟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,电话就响了。
不是赵敏,是岳母王翠兰。
“陈浩,你爸你妈住院了?”岳母的声音听起来很关切,但我知道她永远是这样,越是关切的时候,后面越有话等着我,“那你回去看看也是应该的。不过我跟你说啊,这个月的房贷马上到期了,小雨的补习班费也该交了,你手里还有多少钱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算了一下账:“妈,我手里还有一万二。”
“一万二……够干啥呀?”岳母叹了口气,“你给你爸妈看病,总不能空着手去吧?多少得拿点。但是陈浩,你要想清楚,这钱拿出去,这个月可就青黄不接了。”
我攥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
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我跟你说,你爸妈身体一直不好,这你结婚前就知道。现在他们老了,住院是常事,难道每次住院你都要倾家荡产?你自己日子还过不过了?”
岳母的话像一根根针,扎在我身上不疼不痒,却让人浑身发麻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那是我亲爸亲妈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行了,你赶紧去吧,到了医院给我打个电话,我跟你一块想办法。”岳母说完挂了,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我,但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不舒服。
我想给赵敏打电话,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。
算了,先去医院。
我开着车往县医院赶,脑子里乱的像一锅粥。十一月的北方小城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,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摇晃。我把暖风开到最大,手还是冷的。
到了医院,进了内科病房,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,手上挂着水,脸色蜡黄。我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身体瘦得像一把干柴,看见我进来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儿子,你怎么回来了?跑车这么忙,耽误工作……”我妈擦眼睛,假装没事人一样站起来,“你爸没事,就是血压高,医生说不打紧。”
我看着我妈,她眼睛里全是血丝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上去的。她今年才六十五岁,看上去却像七十多了。
“妈,你们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?”
我妈低下头,没说话。
我小姨刘凤霞从门外进来,看见我就没好气地说:“打电话?你妈怕耽误你赚钱,怕你媳妇不高兴,死活不让打。要不是我押着她,她连住院都不会告诉我。”
我站在那里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,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。墙上挂着的电视播着午间新闻,但没人在看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转身按着我妈的手问:“妈,你们医保卡呢?”
我妈眼神闪躲,小声说:“医保卡……在你媳妇那儿呢。”
我愣住。
“去年你媳妇说要帮着保管,我就给她了。你爸的药费、住院费,现在都得先垫着,回头再报销……”
我掏出手机,给赵敏打电话,响了五声没人接。又打,这回响了八声,终于接了。
“敏敏,你把爸妈的医保卡放哪了?我在医院,要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赵敏的声音传过来:“陈浩,你爸妈的医保卡,我放我妈那儿了。她说要帮你们整理一下缴费记录,改天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改天?”我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,“我爸住院了,你让我妈去岳母家拿医保卡?”
“哎呀,你别急嘛,我又不知道你爸妈住院了。”赵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,“我跟我妈说一声,让她给你送过去不就行了?”
“这么远,怎么送?”
“那你自己来拿呗。”
我挂了电话,尽量平复着内心的情绪,对我妈说:“妈,我回去一趟,把医保卡拿来。”
我妈拉住我的手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儿子,别跟媳妇吵架,我和你爸没事,真的没事。”
我拍了拍她的手:“我知道,妈,我就是回去拿个卡。”
走出病房的时候,我听见小姨在后面压低声音跟我妈说:“你看看你儿子,给丈母娘家里把医保卡都送过去了,自己妈住院还得现去要……”
我没回头。
我知道小姨说的没错。
结婚八年来,我习惯了听岳母的话,习惯了把赵敏和她家里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。我以为这样能换回一个和和美美的家,却不知道,在我一次又一次的讨好中,亲生父母已经被我推得越来越远。
01
我和赵敏结婚那年,我刚满二十七。
那时候我在一家公司做销售,跑业务赚点提成,日子虽说不富裕,但好歹能养活自己。赵敏在超市当理货员,一个月两千多块。我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,处了大半年就结了婚。
结婚之前,家里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吵。
原因是我妈觉得赵敏家的彩礼要得太高了——十八万,一分不能少。我爸一个退休工人,这辈子攒下的钱也就二十来万。我妈不同意,说这不是嫁女儿,这是卖儿子。
可赵敏她妈王翠兰态度很强硬,说十八万是“行情”,少一分她女儿就不嫁。我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,觉得赵敏温柔懂事,是适合过日子的人。我央求我妈,说了很多好话,最后我妈红着眼眶,把存了半辈子的养老钱全拿了出来。
彩礼给了,婚也结了,可我妈和岳母之间的疙瘩,从那天起就结下了。
结婚后,我和赵敏在老城区租了一个一室一厅。我爸妈住在县城北边的老房子里,岳母家在县城南边,隔着三条街。
起初的日子还算不错,每天早出晚归跑业务,回到家就有赵敏做好的热饭。我觉得自己挺幸福,唯一不太舒服的,就是和岳母走得太近了。
赵敏很听她妈的话,什么事都要跟家里汇报。今天吃什么了,明天去哪玩,连我和她吵架的内容,她都一字不落地跟她妈说。我是个粗人,觉得这也没什么,老人关心孩子,很正常。
可渐渐地,我发现不对劲。
岳母开始频繁地来我们家,有时是来做饭,有时是来打扫卫生,有时只是来坐坐。来了之后,她就开始“指导”我们的生活:“陈浩,你这个月的工资要交到敏敏手里,男人不能管钱。”“陈浩,你爸妈那边少去点,你媳妇才是陪你过一辈子的人。”“陈浩,你小姨那人嘴碎,少来往。”
我一开始没当回事,觉得岳母是过来人,说得有道理。但时间久了,我发现自己的生活圈正在一点点缩小——跟朋友聚会少了,跟小姨家的联系断了,连回父母家的次数都减半了。
“妈,我今晚回家看看我爸我妈。”有一次我跟我妈说完,赵敏的脸色就变了。
“回去干嘛?你妈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都好几天没回去了,就是看看。”
“你昨天不是刚打了电话吗?有什么好看的?”赵敏一边刷手机一边说,“我跟你说,我哥今天从省城回来了,晚上去我哥家吃饭。”
我心里不太舒服,但还是跟着去了岳母家。吃饭的时候,岳母夹了块肉到我碗里,笑眯眯地说:“陈浩啊,不是妈说你,你现在是成了家的人了,得把心思放在自家上。你爸妈那边,有他们自己过,你少操点心,多想想自己小日子怎么过。”
岳母家的饭桌上,热腾腾的红烧肉,油亮亮的大虾,赵敏她妈不停往我碗里夹菜,嘴上说着关心我的话,可我心里凉飕飕的。
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。
回家的路上,我跟赵敏说以后想多回去看看爸妈。赵敏没说话,沉默了一路。到了家,她忽然红着眼眶问我:“陈浩,你是不是嫌弃我们家?”
我一下子慌了:“没有啊,你瞎想什么呢?”
“那你为什么老想往你爸妈那跑?你是不是觉得我家对你不好?”
我看着赵敏委屈的样子,心里一软,赶紧道歉,哄她,说再也不提这事了。
赵敏破涕为笑,抱着我的胳膊说:“我就知道你最疼我。”
我亲了亲她的额头,心里却在想,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,回父母家成了我的一种“罪过”。
那几年,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。
过年团圆,大年三十要去谁家,赵敏坚持要去她妈家,说女儿回娘家是规矩。我说大年三十不是应该在婆家吗?赵敏说,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哪有那么多规矩。最后妥协的是我——大年三十在岳母家,初一在父母家。
可即便那样,我妈也没说过什么。大年初一我带着赵敏回家,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,忙前忙后,赵敏坐在沙发上玩手机,我妈什么都没说,还笑呵呵地说:“敏敏辛苦了,多吃点。”
母亲过生日,我拿了两千块钱给她,赵敏知道以后跟我生了三天闷气,说我对她妈小气。后来岳母过生日,赵敏主动要求给五千,我说太多了,赵敏就一句话:“那是我妈。”
女儿小雨出生后,这种不平衡更明显了。
我爸妈想帮忙带孩子,赵敏不同意,说婆婆带孩子她不放心。于是岳母搬过来住了半年。那半年里,岳母每天做三顿饭、带孩子、打扫卫生,我感激得不行,觉得岳母真好。
但我爸妈那边,逢年过节想见孙女一面都要提前预约。我妈有时候买了新衣服送过来,岳母当着她的面笑着说“这衣服布料太差了,小雨皮肤嫩,穿不得”,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,嘴上说着“那算了,算了”,转身走的时候,我看见她偷偷用袖子擦眼睛。
我看见了,但我没说话。
我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那些年我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——不敢反驳岳母,怕她不开心;不敢拒绝赵敏,怕她生气;不敢过多回父母家,怕妻子不高兴。我把所有人的感受都放在了我自己的感受前面,唯独忽略了我最亲的人正被我一点点推开。
02
小雨七岁那年秋天,我所在的公司因经营不善倒闭了。
我失业了,慌了三个月,动用了很多关系找工作,没有找到合适的。后来看见别人跑网约车,我就买了一辆二手小轿车,开始了没日没夜的跑车生涯。
那段时间赵敏总跟我吵架,说我没出息,说别人家的老公怎么怎么着,说她嫁给我倒霉。我没反驳,因为我确实没本事,找不着体面的工作。
岳母知道这事儿后,把我叫到她家,跟我谈了一下午。
“陈浩啊,男人嘛,起起落落很正常。你别灰心,开网约车也能挣钱,只要你勤快,养活老婆孩子没问题。”岳母难得这么温言细语地跟我说话,我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
“但是呢,妈得跟你说个事。”岳母话锋一转,“你爸妈那边的房子,现在空着也是空着,你跟敏敏商量商量,是不是可以搬过去住?反正你们现在租的房子也小,一个月房租两千多,省下来不是挺好?”
我一听就愣住了。
“妈,我爸妈还要住呢,怎么——”
“你爸妈不是有单位分的房子吗?你爸说那房子是单位的,搬不走。再说了,你爸你妈两个人住那么大个三居室,也浪费,你跟敏敏和小雨住过去,还能照顾照顾老人,不是两全其美?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岳母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我心里明镜似的——我爸妈住的那个小区快拆迁了,按照政策,户口在小区里的住户能分到一笔不菲的补偿款和安置房。岳母这是想让我搬去那个小区,把户口迁过去,到时候分安置房的时候能多分一套。
说实话,我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。开网约车太累,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七八千块钱,房贷车贷信用卡还完,剩不了几个子儿。要是真能赶上拆迁分套房子,日子确实能好过很多。
但我妈不会同意的。
我妈这辈子最在乎的两样东西:一是她儿子,二就是那个房子。那个房子是我爸单位分的,虽然老旧得不行,但那是他们的根。我要是张口说要搬过去住,我妈肯定会答应,但心里肯定不舒服。
果然,我跟赵敏一提这事儿,她眼睛就亮了。
“这个主意好,妈说得对,搬过去住,一来省房租,二来能照顾你爸妈,三来还能赶上拆迁分房,一举三得。”
“我妈能乐意吗?”
“怎么不乐意?”赵敏白了我一眼,“你不是她儿子吗?儿子住到父母家,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我还是犹豫,没敢直接跟我爸妈说。
过了没几天,岳母亲自上阵了。她买了一大兜水果,拉着赵敏和小雨,直接去了我爸妈家。
那天我跑了一天的车,晚上回到家,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,眼眶红红的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我妈摇摇头,说没什么,让我赶紧吃饭。我看她情绪不对,一直追问,最后我妈憋不住了。
“你岳母今天来家里了,说想让你和敏敏搬回来住。”
我心里一沉:“妈,你答应了?”
“我不答应行吗?”我妈声音发颤,“她说你们现在不容易,租房子一个月两千多,小雨还要上学,让我帮帮你们。我……我能说什么?”
心里涌出一股愧疚感,我看我妈瘦弱的身子缩在沙发上,满头白发在灯下明晃晃的。
“妈,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,我不搬了。”
“搬吧。”我妈擦了擦眼角,“你是我儿子,我还能不让你住?”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我知道我妈心里不好受,她这辈子吃够了寄人篱下的苦。她从农村嫁到县城,婆家一直看不起她,奶奶活着的时候对她颐指气使,她在这个家里过了二十多年的受气日子。好不容易熬到奶奶走了,自己当家的那一天,现在又要跟儿媳妇和亲家母住在一起,她能不难受吗?
可我想着岳母说的那番话,又觉得自己想多了——不就是搬回去住吗?我妈是我亲妈,还能虐待她不成?再说了,小雨也能陪陪爷爷奶奶,这不是好事吗?
我成功地说服了自己。
半个月后,我们一家三口搬进了父母家。
我妈把朝阳的大房间让给了我和赵敏,自己住进了朝北的小卧室。我爸没什么话说,只是默默地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走了,腾出地方放小雨的玩具。
搬家那天,岳母也来了,里里外外帮着张罗,俨然一副这个家女主人的样子。邻居张婶在门口探头探脑,岳母大声招呼:“老张姐,我女婿搬回来住了,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,常来串门啊!”
张婶笑了笑,眼神瞟向我妈,我妈正在厨房忙活,头也没抬。
搬家后的第一个月,日子还算平静。
转眼到了深秋,我接单的间隙,正准备收车回家,突然接到我妈的电话。
“陈浩,你爸住院了。”
我踩了一脚急刹车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老毛病又犯了,高血压引起脑血栓,我送他来医院了。”
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我爸已经转危为安,医生说幸好送得及时,再晚几个小时可能就落个半身不遂。我看了看我爸的手,发现他的手指甲长得很长,里面塞满灰垢,还有他的一只袜子也破了个大洞。我眼圈发红,想起我妈一个人扛着我爸,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从那天起,我不得不放缓跑车的节奏,开始和赵敏轮换着去医院陪护。
不到一个星期,家里就爆发了第一次战争。
“陈浩,你到底还要陪到什么时候?”赵敏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,“我白天上班,晚上还要带孩子,你爸妈那边你还指望着我?”
“我也是跑一天的车,累死累活我都没有说什么,不过是让你打几个电话关心一下老人,就这么难吗?”
赵敏的脸色憋得发红,声音又提高了八度:“那些都是你爸妈,凭什么什么事都丢给我?”
我看着赵敏,突然觉得她很陌生,但我没有反驳。
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反驳,第二天岳母的电话就会打过来,到时候我会更难堪。
果不其然,我问了问在岳母家的医保卡,岳母接起电话的声音倒是客气,可我还没来得及说明情况,她又把话题转到了一边:“陈浩,是这样,我最近看了个楼盘,首付不太凑手,不知道你们手上还有没有闲钱?”
没有闲钱,我都不知道如何开口,让岳母先把医保卡拿回来应应急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客厅沙发上,想了很久。
我想起我妈住院那几天,她躺在病床上,看我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。我想起她瘦弱的身形,想起她转身的落寞身影,想起我爸蜷缩在床头缝被褥的背影。
我忽然意识到,我亲爸亲妈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在我这个儿子面前变得卑微了。
他们怕给我添麻烦,怕我为难,怕我跟媳妇吵架,所以什么都忍着、让着。而我呢?我真的觉得理所当然,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他们的退让,甚至还觉得这是他们应该做的。
这不是我应该过的日子,更不是我爸妈该受的罪。
可我心里清楚,凭我一个人,根本改变不了什么。我改变不了赵敏对她爸妈的态度,更改变不了岳母日渐膨胀的掌控欲。
03
我爸出院后,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。
我妈每天早早就起了床,在厨房里忙活一家人的早饭,衣服也是她洗的,地也是她拖的。赵敏每天下了班进门就躺沙发上玩手机,我妈连让女儿端个碗都要看赵敏的脸色。
我实在看不下去,就跟我妈说:“妈,你别干了,让小敏自己弄。”
我妈摆摆手:“没事没事,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我爸原本话就不多,出院之后,话更少了。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。我也问过他几次身体怎么样,他每次都说挺好,没事。
可我看见了——他吃药的时候,手在抖。
那些药是从医院开的,一盒好几百。我爸舍不得吃,每次都说“死不了,浪费那钱干嘛”。我妈背着他去药店买便宜的替代药,被赵敏发现了,赵敏当场就甩了脸子。
“妈,你们要吃药就吃正经药,别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吃出问题来谁负责?”
我妈紧张地攥着药瓶子,声音很小:“敏敏,这就是药店推荐的中药,一样的……”
“什么是药一样?”赵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“这东西能吃啊?”
我看见我妈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我实在憋不住了:“赵敏,你要不想住在这儿,就搬回你妈家去!”
赵敏愣了两秒,然后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摔,冲我嚷道:“陈浩,你为了你妈吼我?”
说完摔门就走了,带着小雨回了娘家。
我妈慌了,一个劲地安慰我:“儿子,你赶紧去把敏敏接回来。人家说得对,我买药是我不对,你别跟她吵。”
那天我没去接赵敏,晚上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很晚。我爸从房间出来,给我倒了杯热水,在我身边坐了很长时间。最后他开口,说了句让我十多年都忘不掉的话:“儿子,爸老了,不中用了。我和你妈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我喉头一紧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爸,说什么呢,是我没本事,让你们跟着受气了。”
我爸摇摇头,没再说话,起身回了屋。他的背驼得厉害,扶着墙慢慢往前走,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吃力。
我盯着那道苍老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……那时候他还年轻极了,每天骑着一辆破摩托接送我上下学,我从后面抱着他的腰,觉得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就是我爸。
可现在,那个男人瘦了、矮了、老了,连走路都要扶着墙了。
而我呢?我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?
我掏出手机,翻了翻通话记录,最近三个月的通话里,和岳母的通话记录有四十多条,和赵敏的有两百多条,跟我爸妈加在一起还不到十条。
我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主动给我爸打电话是什么时候了。
赵敏在娘家待了五天。五天里,我妈每天都在叹气,每天都要催我:“儿子,快去接你媳妇回来。”
第五天晚上,我硬着头皮去了岳母家。
岳母王翠兰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茶盘,见我进来,脸拉得长长的,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。
“陈浩啊,你来了。”
“妈。”
“坐。”岳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赵敏坐在她妈旁边,低头玩手机,小雨在旁边看动画片,见我进来也不抬头。
我硬着头皮坐下。
岳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陈浩,你跟敏敏结婚这么多年,我自认为对你不错。你开网约车,我还借给你五万块钱买车,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“你看看现在,你为了你妈,凶我女儿,你做的对吗?”
“妈,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岳母打断我,“你妈这个人,我不是不知道。她重男轻女,喜欢摆婆婆架子。可我女儿在你家住了这么久,她跟你妈起过正面冲突吗?”
我心里说,赵敏跟我妈起过的冲突,比我想象的还多,但没有正面顶撞岳母,说了句“没有”。
岳母脸色好看了一些:“这就对了。你作为男人,应该是两头劝,家和万事兴。你为了你妈吼老婆,你觉得你这个当丈夫的称职吗?”
我没有再说话,岳母口才好,道理多,我说不过她。
“行了,事情我也知道了。”岳母放下茶杯,“这次就算了,你带敏敏和小雨回去。但回去以后,我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。”
我把赵敏和小雨接了回来。
我妈见了赵敏,赶紧躲回房间收拾屋子,把床单被套全都换了新的。赵敏跟没事人一样,自始至终没喊我妈一声。
我不敢去想这个细节,也不敢再看我妈的眼神。
那段时间我开始拼命跑车,天不亮就出门,深更半夜才回去。我逃避着家里的所有矛盾,把所有精力都消耗在每天接单、送客的循环里。
我告诉自己,只要我跑得够努力,多赚点钱,就能让家里人满意。
可现实很残酷,不管我每天跑多少单,开多少里程,赵敏和岳母永远有新的要求——买新衣服、买化妆品、报课外班、换新手机。而我和爸妈的日子,还是灰蒙蒙的,看不到亮光。
那个冬天特别冷。
我爸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我妈的腰也出了问题,每次弯下去都疼得龇牙咧嘴,我让她去医院看看,她总说“没事,老毛病了,歇歇就好”。
我提出给我妈买个护腰带,她连连摆手,说太贵了,浪费那个钱干嘛。
我没跟她商量,偷偷在网上买了一个,花了三百多块钱。结果被赵敏发现了账单,又被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顿:“哟,给你妈花三百块钱买个护腰带,你对我妈怎么没这么大方?”
我说:“我妈腰疼。”
赵敏哼了一声:“你丈母娘腰也疼,你怎么不说给她买一个?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因为我买的这个护腰带,最后是我妈自己出的钱——她从她的私房钱里掏了三百块塞给了我:“儿子,这个钱妈给你,别让敏敏知道了。”
我拿着那三百块钱,心里像灌了铅。
我真没用。
我连给亲妈买个护腰带,都要偷偷摸摸,都要让她自己掏钱。
那个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,我收到了一条消息——县里的拆迁政策下来了。我爸的房子被列入了拆迁范围,按现在的市场价,每平方补偿六千五,一套算下来,大概能拿到六十多万的补偿款,外加人均四十平方的安置房指标。
这个消息传开之后,岳母王翠兰来我家的频率,明显蹭蹭涨了。
04
开春以后,我妈的腰病越来越严重了。
有一次我一大早跑完车回来,看见我妈跪在卫生间的地上擦瓷砖,疼得她额头上全是汗珠。我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,她直起腰的时候,我听见她脊背上的骨骼咯吱响了好几声。
“妈,你别干了,我说了这些活留着,等我回来干!”
我妈苍白的脸上全是皱纹,轻描淡写地说:“没事,不疼了,刚才是蹲久了。”
我看了满屋子的脏衣服和被褥,又看了鞋架上赵敏的高跟鞋、小雨的脏袜子,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“妈,你坐下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我给我妈倒了杯热水,她坐在沙发上,双手捧着杯子,眼神里有些不安。
“妈,等拆迁款下来,咱们换个楼房住,一楼,带电梯的,你和爸以后不用爬楼梯了。”
我妈笑了,笑得很勉强:“儿子,拆迁款是你爸和你一个人的,你别指望你爸的钱。他的养老钱,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,妈没意见。”
“妈,你说什么呢,我爸的钱就是——”
“儿子,”我妈打断我,“你听妈说。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,好不容易存下点养老钱,你不能动他的心思。至于你媳妇家那边,你也别让人拿你爸的钱,那是你爸的命根子。”
我心里一紧,转过头去不敢看她。
我已经答应了岳母,等拆迁款下来,先借十万给她那个开小店的老家亲戚。
可我不敢跟我妈说。
几天后的一个周末,岳母不请自来,跟我妈说想商量一下拆迁款的事。
我在厨房给两人倒茶,岳母的声音故意压得低低的:“亲家母,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陈浩现在开网约车,也挣不了多少钱,这拆迁款下来,总不能全存着不花吧?我给你们想了个好去处,我有个亲戚在省城开了个建材店,生意非常好现在正在招人入股,三年回本,五年翻番……”
我妈抱着茶杯嗫嚅道:“亲家母,我跟你爸都没什么文化,那些大买卖我们不懂,也不想掺和。这钱我们想留着养老和给小雨上学用。”
岳母的脸顿时就垮了下来。
“亲家母,你这就不对了。我是好心好意帮你们发财,你们倒是不识好人心。再说了,你和老陈都这个岁数了,以后有什么事情难道还指着你们那些钱过日子?”
“怎么会呢?”我妈小声说,“陈浩说了会养我们老。”
“陈浩?”岳母冷笑了一声,“陈浩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?他自己一家三口还差一屁股债呢,拿什么养你们老?”
我妈红着眼眶说不出话。
我在旁边听不下去了:“妈,你别为难我妈了。”
“我为难她?”岳母腾地站起来,“好啊,你们一家子合伙欺负我是不是?我告诉你陈浩,敏敏让你接回去,那是我大度。你妈要是这么不识好歹,以后你们家的事儿,我再也不会管了!”
说完拎起包摔门就走。
那天晚上,我和赵敏爆发了一场大吵。她把杯子和碗摔了一地,说我妈嫌贫爱富,狗眼看人低。我吼了她,说你们家里人才是吸血鬼,盯着我爸妈那点棺材本不放。赵敏疯了一样冲过来打我,我挡了一下,把她推倒在沙发上,她坐在地上哭天喊地,说要离婚,说不过了。
岳母的电话在十分钟后就打了过来。
“陈浩,你打了我女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敏敏说你打她了!”
“我没打她,我只是推了一下,她没站稳——”
“陈浩,你出息了啊,学会打老婆了?我告诉你,你要是敢动我女儿一根手指头,我拼了老命也要跟你……”
岳母骂了整整十五分钟,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让她骂够了,才挂断。
小雨已经醒了,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们,小脸上全是泪水。
“爸爸,妈妈,你们别吵架了……”
我看着女儿那张脸,心里跟刀割一样。我抱起小雨,哄她睡觉,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:“爸爸,奶奶是不是不要我们了?”
“不是,奶奶最疼小雨了。”
“那妈妈为什么总说奶奶不好?”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,发现我妈在厨房里煎荷包蛋。
我走过去一看,我妈眼睛红肿得厉害,她看见我,赶紧低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“妈,对不起……”
我妈没说话,只是把煎好的鸡蛋装到盘子里,递给我:“端去给小雨吃,鸡蛋趁热吃对身体好。”
我接过那盘鸡蛋,滚烫的温度透过盘子传到我的手上。我忽然发现我妈妈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,有些裂口深深嵌进肉里,看着都疼。
“妈,你的手……”
“没事,冬天冷,裂了口子,打了春就好了。”我妈把手缩回袖子里,笑了笑,“快去吧,鸡蛋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儿子,我是个废物。
我以为把我爸妈接来一起住是孝顺,可实际上,我是把我爸妈推进了一个更深的火坑。我以为我对岳母百依百顺能换来家庭和睦,可实际上,我连自己亲妈最基本的尊严都保全不了。
那天下午,岳母又来了。
这次她把赵敏接走了,顺便把我妈给我爸洗好的衣服从阳台上收下来,扔在了客厅沙发上。她站在门口,用下巴抬着,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。
“陈浩,我今天来跟你说清楚。拆迁款的事,你妈不同意,我也不逼你。但你爸现在身体不好,你妈腰也不行,他们住在你们家,天天小病大病的,你还能不能好好过日子了?”
“妈,你什么意思?”
岳母抱着胳膊:“我的意思是,你爸妈住在这个家里,既拖累你,也拖累小雨。你看看小雨,跟着你妈住在这个老小区里,学校教学能跟得上时代吗?空气也差,周围也破,对她的成长也不好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我看不如这样——让你爸妈先回老房子那边住,以后每个月看病买药,你做儿子的该管就管。但住在一起就算了,你妈那手也不能干粗活,我看不如找个便宜点的养老院……”
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当天晚上,我偷偷给岳母发了条消息:“妈,能不能让我爸妈再住两个月,等我爸身体好点再说?”
岳母很快回了一句:“一个月。”
那一个月里,我拼了命地跑车,想攒点钱,把家里翻新一下,让父母住得舒适一点。但每天回到家里,我看见的都是我妈越来越消瘦的脸。
一个月后的周末,我送完最后一单客人回家,走到楼道口,迎面撞上了我爸妈的身影。
我妈挽着一个大行李箱,我爸拎着塑料袋,里面装着药和搪瓷杯子,站在楼道里,两个人都佝偻着脊背。门卫老张头正帮忙在路边叫出租车。
“爸,妈,你们去哪?”
我妈看见我,先是愣了愣,然后慌乱着说:“没事没事,儿子,我跟你爸回老房子住两天,这房子留着给你们一家三口住。”
“回什么老房子?你们住这儿住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走?”我急了,“是赵敏赶你们走的?还是岳母?”
我爸妈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我爸开口了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:“你妈腰不好,老房子一楼,进出方便。”
不对。
我急了,冲进家门,果然看见赵敏坐在沙发上,脸磕着手机屏幕。见屋里没有岳母的身影,我指着楼道口:“赵敏,你给我爸妈说什么了?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啊。”赵敏头也不抬。
“那我爸妈为什么收拾行李要走?”
“你看看你那个脏字,”赵敏放下手机,冷着脸,“我跟你明说吧,我跟你妈住不到一块儿去。这几天你妈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臭毛病,天天管着我,今天还让我不要发朋友圈,嫌我买东西多。我受不了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“这是我爸妈的房子!”
“什么叫你爸妈的房子?”赵敏腾地站起来,“你不分你家我家,你非要分是吗?”
没等我说完,我妈的声音从楼道口传过来:“儿子,别吵了。我跟你爸走,你好好过日子。”
我冲出去,只见我妈拉着我爸已经走到了路边,门卫老张头拦了一辆出租车,正帮着我妈把行李往后备箱放。
“妈,你别走!”我扯住她的箱子,“你让我回屋收拾东西,我跟你们一起走!”
“你走哪去?”我妈拉着我的手,“你是你媳妇的丈夫,你是小雨的爸爸。你走了,这个家就真的散了。听妈的话,留在这里。”
我说什么也不肯放手。
我妈见挣不开,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水泥地上,眼泪无声地滑落,声音却异常的平静:“儿子,妈没用,没照顾好你爸,也没照顾好你。你放妈走,妈还能好好活几年。”
我整个人愣住了。
凛冽的北风卷着沙土刮过,我妈的白发在风中乱飞。水泥地上冰凉刺骨,她却跪得那么坚定,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——她再也受不了了。
“妈——”
“儿子,你就当妈求你了,让我走,啊?”我妈的声音越来越抖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跟你爸回老房子去,死也好,活也好,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我蹲下去,想把我妈拽起来。我妈的膝盖像是长在了地上,不管我怎么使劲,她就是不肯起来。
旁边的出租车司机看不下去了,冲我喊了句:“小伙子,你爸妈这么大年纪了,你让他们跪在这里算是怎么回事?赶紧让他们上车吧!”
我爸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
夕阳落在他瘦削的脸上,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红。那一刻我突然发现,我爸老了,老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。
他看着我,用干哑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儿子,别让你妈难做了。”
出租车开走的那个傍晚,我站在马路牙子上,被冷风吹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我想起小时候,那年我六岁,发高烧到四十度,我妈背着我跑了五里地到医院,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发觉。
我想起那些年我上学的时候,我妈起五更睡半夜,给我缝棉袄、做鞋垫,手被针扎得千疮百孔。
我想起结婚那天,我妈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,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,跟我爸说:“儿子终于有家了,我放心了。”
我想起很多事。
可到头来,我把她弄丢了。我把那个为我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,弄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