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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星期天的下午,我站在“伊人阁”的内衣店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导购小周笑容满面地拿着一件黑色蕾丝内衣走过来:“姐,这款是我们今年的新款,弹力面料,聚拢效果特别好,原价5800,现在做活动只要3800。”
3800。
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,一件内衣就要花掉将近一个月的收入?我下意识地想说“太贵了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旁边还有两个女人也在看衣服,她们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袋子,正有说有笑地聊着。我不能在她们面前丢脸。
“那……我试试吧。”我说。
小周热情地把我领进试衣间。那间试衣间很宽敞,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身上,镜子又大又亮。我关上门,脱下身上那件穿了快三年的旧内衣,就是超市打折时买的,49块钱两件的那种。
黑色蕾丝内衣穿上的那一刻,我自己都愣住了。
镜子里的女人好像不是我。原本有些下垂的胸部被托得挺拔,腰身显得更细,锁骨也更好看了。我忍不住转了个身,确实好看。
“姐,穿好了吗?我帮你看看效果?”小周在门外问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门。
小周眼睛一亮:“姐,你穿这件太好看了!你看这个曲线,多完美!”
店里的另外两个女人也看了过来,其中一个还笑着说:“真不错,很衬你。”
我的脸有些发烫。这可能是四十多年来,第一次有人在外人面前夸我好看。
“姐,你要不要看看别的颜色?还有酒红色和香槟色,都很适合你。”小周说着,又拿来两件。
我看了看吊牌,都是3800。
“不用了,就这件吧。”我说。
“好的,那我帮你包起来。”小周转身去了柜台。
我正要回试衣间换衣服,忽然听到小周“咦”了一声。
她手里拿着我换下来的那件旧内衣,皱着眉头说:“姐,你这件内衣……都洗得发白了,还有线头,早就该扔了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她已经转身走到墙角的垃圾桶前,直接把那件旧内衣丢了进去。
“哎,你——”我喊了一声。
“姐,你穿那么好的内衣,这旧的就别要了,我帮你处理了。”小周笑盈盈地说。
我的脑袋“嗡”的一下。
那件旧内衣虽然不值钱,但那是我唯一一件合身的。而且,我总不能光着身子出去吧?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给我捡出来”,但看到那两个女人正看着我,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那……我再买一件替换穿吧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。
“好嘞!你刚穿这件黑色好看,酒红色也很显气质,要不再试试酒红色?”小周笑容更灿烂了。
最后,我买了三件。黑色、酒红色、香槟色,各一件。三件就是一万一千四。
小周帮我刷卡的时候,我盯着收银机上的数字,感觉心脏在发抖。
“姐,你皮肤白,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。我再送你一条丝巾。”小周把袋子递给我。
我接过袋子,走出店门的时候,感觉腿都是软的。
回到家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三个精致的购物袋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一万多块钱。三个月的工资。就买了三件穿在里面谁也看不到的内衣。
客厅里静悄悄的,老公刘志远带着女儿去上补习班了,要到晚上才回来。我打开手机银行,看了一眼余额:两万三千八。那是我们全家的积蓄,准备年底给女儿交补习班学费的。
现在少了一半。
我把购物袋塞进衣柜最深处,想让自己忘掉这件事。
但有些事情,一旦开始,就无法回头了。
01
晚上九点多,刘志远带着女儿回来了。
雨欣一进门就喊累:“妈妈,我好饿,今天补习班老师拖堂了,我都没来得及吃饭。”
“冰箱里有饺子,我煮给你吃。”我赶紧起身。
“你们吃了吗?”刘志远换下鞋,看了我一眼。
“我……吃过了。”我说。其实我没吃,中午就吃了一碗面,一直撑到现在。我又撒谎了。
“那给我也煮几个。”刘志远说着,走进了卧室。
我站在厨房里,水开了,饺子在锅里翻滚。我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饺子,脑子里却全是那三件内衣。
一万一千四。一万一千四。一万一千四。
这个数字像是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转。我咬了咬嘴唇,告诉自己:别想了,买了就买了,就当是奖励自己。
可是,我配吗?
我苏敏,四十二岁,中学语文教师,月薪四千五,老公月薪八千,在这座二线城市里,每个月除去房贷、车贷、生活费、女儿补习费,能存下来的钱也就两三千。我有什么资格买那么贵的衣服?
“妈,饺子好了吗?”雨欣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我赶紧关火,把饺子盛出来。
雨欣坐在餐桌前吃饺子,我坐在对面看着她。女儿长得像我,细眉细眼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她今年初三,正是关键时候,每个月光补习费就要两千多。
“妈,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?”雨欣突然问。
“没有啊,”我笑了笑,“怎么了?”
“你一直盯着我看,眼睛都不眨。”雨欣说,“是不是又和爸吵架了?”
“没有,别瞎想。快吃,吃完早点睡。”我说。
雨欣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吃饺子。
我起身回卧室,刘志远已经躺下了,正在刷手机。我坐在床沿上,犹豫了好久,还是开口了:“志远,我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他头也不抬。
“我今天……买了几件衣服。”
“哦,买就买呗。”
“有点贵。”
他终于抬起头,看着我:“多贵?”
“总共……一万一千四。”
刘志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:“你说多少?一万多?你买什么了要一万多?”
“内衣。”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内衣?什么内衣要一万多?”刘志远坐了起来,声音都高了八度,“你疯了吗苏敏?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?雨欣的补习费还差五千,你倒好,花一万多买内衣?”
“我……我当时也是不得已……”我想解释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。
“你什么不得已?谁逼你买了?啊?”刘志远越说越激动,“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家钱太多,烧得慌?”
“你能不能别这么说……”我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说?说你做得对?一万多买三件内衣,你穿给谁看?”刘志远的声音越来越难听。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,只是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。
雨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她小声问:“爸,妈,你们别吵了。”
刘志远看了她一眼,压低了声音:“行,我不说了。你自己好好想想吧。”说完,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我坐在床边,很久都没动。后来,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,经过客厅的时候,看到茶几上放着雨欣的书包,拉链没拉好,露出一张试卷的一角。
我拿起来一看,数学,78分。
我的心又沉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一整夜没睡着。旁边的刘志远早就打起了鼾,呼噜声一阵一阵的。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那件旧内衣。
那件旧内衣,是在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,49块钱两件。穿了快三年,松紧带早就没弹性了,肩带也发黄了,确实该扔了。
可是,它就是我的。
它是我自己花钱买的,我有资格决定怎么处理它。
小周凭什么替我扔了?
我越想越气,越想越委屈。可是,我又能怎么样呢?东西已经扔了,店里的垃圾桶,我总不能去翻吧?那多丢人。
第二天一早,我趁着刘志远还没醒,悄悄起床,把那三件内衣从衣柜里拿出来,仔仔细细看了看。
黑色的那件,蕾丝很精致,摸上去手感确实好。酒红色的那件,颜色很正。香槟色的那件,淡雅大方。
三件都是吊牌还在,还没穿过。
我犹豫了一会儿,把它们重新装回袋子里。
我要去退掉。
02
我提着三个购物袋,站在“伊人阁”门口的时候,心跳得很快。
店铺刚开门,没什么客人。小周正在整理货架,看到我进来,脸上堆满了笑:“姐,你怎么又来了?是不是还想再买一件?”
“不是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退货。”
小周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退货?姐,咱们店的商品,一经售出,概不退换的。”她指了指收银台上贴着的一张纸条,上面确实写着“特价商品,售出不退”。
“我不是特价买的,原价买的。”我说。
“原价也一样,咱们店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。”小周的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,“姐,你昨天买的时候不是挺喜欢的吗?怎么今天就想退了?”
“我觉得太贵了,我买不起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“姐,一分钱一分货,好衣服穿在身上能提气,你看你昨天穿上多好看,怎么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呢?”小周说。
“我……”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。
“再说了,姐,你说你要退,我昨天把标签都撕了,这衣服没法再卖了。”小周指了指吊牌上的一个缺口。
我低头一看,确实,每个吊牌上都有一个很小的撕口。那是我昨天试穿的时候,她自己动手撕的,说是方便试穿,没想那么多。
“那……能不能换个别的?”我退而求其次。
“姐,咱们真的不退不换。你要是实在不想要,我建议你送给亲戚朋友,也挺合适的。”小周说着,又去忙别的事情了。
我站在店里,看着手里的三个袋子,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。
一万一千四。就这么没了。
我提着重重的购物袋,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走出店门。阳光刺眼得让我睁不开眼睛,街上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,只有我,不知道该去哪儿。
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,不争气地哭了。
哭我自己,我怎么就这么没出息,怎么就这么好面子,怎么就这么窝囊。
哭了好一会儿,我才擦干眼泪,站起来往回走。
回到家里,已经快中午了。我把那三件内衣重新塞进衣柜最深处,眼不见心不烦。
下午去学校上课的时候,我一直提不起精神。班上的学生也看出我不对劲,平时最爱捣乱的一个男生都安静了许多。
放学后,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,手机响了一声,是姐姐苏慧发来的微信:“小敏,妈的那件旧棉袄你还留着没?我记得妈去世前你拿走了一件。”
我看着那条信息,愣了一下。
妈去世三年了。她走的时候,什么东西都没留下,就只有几件旧衣服。我拿了一件她最爱穿的青色棉袄,一直放在老房子的箱子里,没舍得扔。
“还留着呢,怎么了?”我回复。
“没事,就是突然想妈了,想看看那件棉袄。”苏慧说。
我没有再回复。晚上回到家,我翻出老房子的钥匙,想去把母亲的棉袄拿过来。
老房子在城南,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。那栋楼已经很旧了,墙壁斑驳,楼道里堆着杂物。我打开门,里面一股霉味。家具都蒙着白布,好久没人住了。
我走到母亲的房间,打开那个老式的大衣柜,里面空空荡荡的,只有最下层放着一个纸箱子。
我把纸箱子搬出来,打开一看,母亲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。还有几件其他的衣服,都叠得很整齐,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。
我正要盖上箱子,忽然看到箱子最底下,好像压着什么东西。
我伸手摸了摸,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掏出来一看,是一个老式的铁盒子。铁盒子已经生锈了,盖子上的漆掉了大半。
我试了试,盖子打不开,锁了。
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盒子。
我找了一把螺丝刀,费了好大劲才把盖子撬开。
里面,放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,母亲坐在一张椅子上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笑得很开心。那种笑容,我从来没在母亲脸上见过。她微微侧着头,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。
而那个婴儿,不是我。
因为那是1986年。
我出生在1982年。
照片上的婴儿,不是我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我翻过照片,背面有一行字,是母亲的笔迹:
“1986年3月,我的第一个孩子,走了。”
第一个孩子。
我母亲,在我之前,还怀过一个孩子。
1986年3月,那个孩子走了。
而我,是什么时候才知道这回事的?
我从来不知道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,脑中一片空白。
母亲,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