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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灯刺眼得像正午的太阳。
我躺在手术台上,麻醉师在我耳边轻声数着数字: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病房外的手机亮了一整晚。
87个未接来电,全部来自同一个人——我的母亲。
但我不知道这些。因为卵巢囊肿切除手术的前一晚,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,塞进柜子里,连看都没看一眼。离婚后这三年,我已经习惯了。我妈找我,从来只有一件事。
“七、六、五……”
麻醉剂像温暖的潮水从脚底涌上来。
我闭上眼睛。
再次醒来的时候,世界是模糊的白色。天花板,窗帘,床单,还有我身上缠着的绷带,全部都是白的。喉咙里插着管子,我咳了两声,护士赶紧过来检查。
“林薇,手术很成功,囊肿是良性的。”护士笑着说。
我点点头,想说话,嗓子里却像塞了棉花。
然后我注意到病房里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制服的民警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民警怎么会在这里?我妈出事了?还是女儿?
“林薇女士?”民警走上前,表情严肃,“您终于醒了。您母亲已经报警了,说联系不上您,您弟弟情况危急,等您救命。”
我愣住了。
弟弟?
我张了张嘴,想要问什么,喉咙里却只有嘶哑的气声。护士赶紧递来水杯,我喝了一口,艰难地问:“什么病?”
“尿毒症晚期,需要换肾。”民警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您母亲说只有您能救他,她已经打了87个电话,您都没接。她以为您出事了,报警让我们上门查看。”
87个电话。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肚子上传来隐隐的疼痛,那是手术刀口的刺痛。我刚才从手术台上下来,卵巢囊肿切除,差点切除了一侧的卵巢。医生说如果再不手术,可能会影响以后的生活。虽然我已经有一个女儿了,但医生还是建议我保留生育功能。
而我妈,在我做手术的时候,打了87个电话。
为了我弟弟。
“林女士?”民警试探地问,“您要不要先回个电话?”
我看了看民警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电话。那是我的手机,护士从柜子里翻出来的。屏幕上赫然显示着87个未接来电,全是我妈的。
还有五条未读短信。
我点开最后一条:
“林薇,你心怎么这么狠!你弟弟都要死了!你是不是要妈跪下来求你!”
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。
然后我笑了。
那种连自己都觉得可怕的、冰冷的笑。
“警官,”我说,声音很平静,“能借我用一下您的电话吗?”
民警愣了一下,还是把电话递了过来。
我没接。
我指着床头柜上我的手机:“用那个,帮我拨个号。”
民警疑惑地看着我,但还是照做了。
“喂,林薇的电话?我是民警,她刚做完手术……”
我把电话接过来,放在耳边。
电话那头传来我妈歇斯底里的声音:“薇薇!你可算接电话了!你弟弟他不行了!医生说再不换肾就没命了!薇薇,你救救弟弟……”
“妈。”
我打断她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打87个电话的时候,知道我在做什么吗?”
我妈的声音尖利起来:“我不管你在做什么!你弟弟都快死了,你有什么事比你弟弟的命还重要!”
我看着病床前的民警,看着他脸上担忧的表情,看着护士手里的病历——上面写着“卵巢囊肿切除术”几个字。
“我在做手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卵巢囊肿切除。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医生说再晚做手术,可能要切除全部卵巢。我现在刚下手术台,刀口还在疼。”
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,但很快又尖锐起来:“做手术怎么了?切除卵巢又不会死!你弟弟可是要死的!”
我的手指抓紧了床单。
“妈,我只问您一句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如果我和弟弟同时掉水里,您救谁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乱的声音,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让林薇接电话!我是她弟!”
我把电话递向民警,突然改了主意。
我对着电话说:“林涛,你听好了。”
那边安静下来。
“我不会给你换肾的。”
“你疯了吗林薇!”我妈的声音又响了。
“我没疯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。”
我把电话递给民警,对着他笑了笑。
“麻烦您帮我告诉她,我在做手术。如果有任何问题,请您作为证人,证明我今天确实刚从手术台上下来。”
民警接过电话,表情复杂。
我靠在枕头上,看着天花板,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但我没有擦。
86个电话。
没有一个问过我:“薇薇,你在做什么?你还好吗?”
只有第87个:你来救你弟弟。
我闭上眼。
天花板还是白色的。
01
我叫林薇,三十五岁,在一家地产公司做销售经理。
离婚三年,独自带着八岁的女儿小雨。
我妈叫张秀兰,六十岁,退休工人。
我弟弟叫林涛,三十岁,没有固定工作,长期住在我妈家啃老。
我们家的故事,说起来其实很简单:一个重男轻女的母亲,一个被偏爱的弟弟,一个永远在付出的姐姐。
我从记事起就知道,在这个家里,我是不重要的。
六岁那年,我考了全班第一,高兴地拿着成绩单跑回家。我妈正在厨房炒菜,看都没看一眼,只说:“女孩子读书好有什么用,你弟还小,你多帮衬着点。”
我弟那年一岁。
十五岁那年,我考上重点高中,我妈说:“家里没钱,你读个中专早点出来工作吧,供弟弟读书。”
我哭着求她,学费我暑假打工自己赚。她最后还是让我读了,但每个月的生活费总是断断续续。我靠着奖学金和勤工俭学,硬撑着读完了高中和大学。
大学毕业后,我进了地产公司,从销售助理做起,一步步做到销售经理。工资从三千涨到两万多,但我妈总说:“你赚这么多,你弟弟还在家里闲着,你帮帮他。”
于是每个月,我都要打五千块回家。逢年过节还要额外给红包。
不是没反抗过。
有一年春节,我弟说要买车,让我借五万块。我说没钱,我弟跟我妈告状,我妈打电话来骂了我整整两个小时。
“你弟弟不是别人!他以后是要给我们林家传宗接代的!你那钱留着给谁花?给外人花?”
我说:“我也有自己的生活,我也要养女儿。”
我妈的声音尖利起来:“你女儿早晚要嫁人,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!你弟不一样,他姓林!”
那是我第一次在电话里跟我妈吵架。
吵完之后,我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。
小雨那年五岁,从房间里走出来,抱着我的腿说:“妈妈不哭,小雨陪妈妈。”
我抱着她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但最后还是给了那五万块。
因为我妈说:“你不给,我就去你公司闹,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白眼狼。”
我怕。
怕丢工作,怕被人指指点点,怕妈真的来公司闹。
更怕的是那句话——“白眼狼”。
从小到大,我听过太多次了。
“养你这么大,给你吃给你穿,你现在不帮你弟,你是不是白眼狼?”
后来我结婚了。
丈夫陈宇凡,是个律师。我们是在客户答谢会上认识的,他温文尔雅,对我很好。恋爱的时候,我就把我家的情况告诉了他。他说没关系,他愿意帮我一起承担。
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港湾。
但婚后的日子并不好过。
我妈知道我嫁了个律师,高兴得不得了。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,让我弟去城里找工作,让我帮着安排住处,让我弟找陈宇凡帮忙打官司。
陈宇凡一开始还能忍,后来也烦了。毕竟我一个弟弟,隔三差五就来蹭吃蹭喝,还动不动就借钱。借了从来不还。
我们为这事吵过很多次。
最后一次吵架,是因为我弟酒后驾车撞了人,要赔偿二十万。我妈打电话来,让我掏钱。
我说没钱,家里刚买了房,每个月还要还房贷。
我妈说:“你不能让你弟弟去坐牢!”
陈宇凡在旁边听到了,他摔了筷子:“林薇,你到底要帮到什么时候?那是你弟弟,不是你儿子!”
我夹在中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我还是偷偷拿了十万给我妈,用的是我自己的存款。
陈宇凡发现后,沉默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他没回家。
第二天回来的时候,他说:“林薇,我们离婚吧。”
我以为他开玩笑。
但他已经拟好了离婚协议书。
“我不是不爱你,”他说,“但我受不了了。”
“你妈、你弟,他们会像吸血鬼一样,把我们两个都吸干。”
“我不想我的孩子,在一个这样的家庭里长大。”
我抱着小雨哭了一场,最后签字了。
小雨跟我。
房子卖了,钱一人一半。
我又回到了租房子的生活。
离婚后,我妈倒是安静了一段时间。
但好景不长。
三个月前,我妈打电话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薇薇,你弟住院了。”
“尿毒症,晚期。”
“医生说,要换肾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是他亲姐姐,配型成功的概率最大。”我妈说,“薇薇,你救救你弟。”
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会,接完电话手都在抖。
我去医院做了配型。
说实话,当时心里是很矛盾的。一方面,那是我亲弟弟,我不想他死。另一方面,我又害怕。
害怕什么?
害怕失去一个肾,会不会影响我的健康?
害怕如果配型成功了,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彻底被绑在这个家上了?
结果出来了。
配型成功。
医生说只要我愿意,随时可以做移植手术。
我妈高兴坏了,在电话里连声说“太好了太好了”。
我却没有那么高兴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床边,看着熟睡的小雨,想了很久。
如果我捐了一个肾给我弟,我以后还能不能好好工作?还能不能好好照顾小雨?
如果他以后又出什么事,我还能不能再帮?
我妈会不会得寸进尺?
我失眠了好几个晚上,最后决定——暂时不做移植。
不是不愿意。
是害怕。
我说等我身体检查结果出来再说,其实是在拖。
一直到上个月,我去医院检查,发现自己有卵巢囊肿,医生说需要手术。
手术安排在昨天。
我谁都没告诉。
因为我知道,如果我告诉我妈,她只会说一句话:“你的手术可以推迟,你弟弟的命不能等。”
但我也没想到,她会打87个电话。
更没想到,她会报警。
02
民警走后,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麻醉的劲还没完全过去,我半睡半醒,梦里都是小时候的画面。
那时候我才七八岁,弟弟发烧,我妈急得团团转,抱着弟弟就往外跑。我跟在后面,喊:“妈,我还没吃饭。”
她头也没回:“冰箱里有剩饭,你自己热。”
我一个人在家,那时候还够不到煤气灶,就吃了两口冷饭,饿着肚子坐在门口,等妈妈回来。
天黑了,邻居王阿姨看见了,把我领到她家吃了碗面。
我妈很晚才回来,抱着已经退烧的弟弟。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,说:“你怎么还在外面?”
我说:“妈,我饿。”
她皱了皱眉:“不是让你自己热饭吃吗?”
王阿姨在旁边说:“孩子还小,够不着煤气灶,你就别让她自己弄了。”
我妈没说话,把我领回家,给我下了碗面。
但那是弟弟爱吃的番茄鸡蛋面。
我不爱吃鸡蛋,只喜欢吃番茄。
但我没说。
因为说了也没用。
我睁开眼,已经是傍晚了。
护士来查房,说手术很成功,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。我点点头,问有没有人来看过我。
护士说没有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知道了。
其实我知道我妈不会来。
她肯定在医院陪弟弟。
而那87个电话之后,她应该更恨我了吧。
恨我不接电话,恨我不去救她儿子。
手机又亮了。
是一条新消息,不是我妈,是我前夫陈宇凡。
“听说你住院了,小雨我接回我这儿了,你放心。”
我愣了一下,回了个“谢谢”。
离婚后,陈宇凡每个月都按时给抚养费,周末也会接小雨去玩。他再婚了,找了一个经济条件不错的女人,过得挺好。
我和他的关系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。就是那种,离婚后反而能好好说话的关系。
我想了想,又发了一条:“我妈的事,你别管。”
他回:“知道。但你也别太惯着他们。”
我看着这句话,苦笑了一下。
惯着他们?
我这次,大概是不打算“惯着”了。
出院那天,我妈终于来了电话。
“薇薇,你出院了?我来接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。我有些意外,但还是说不用了,我自己叫车就行。
但她还是来了。
她站在医院门口,头发白了大半,脸也苍老了不少。这几个月来,她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眼眶发红,像是哭过的样子。
看到我的那一瞬间,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也没说话。
沉默地上了她的代步电动车,一路无言。
到了我的出租屋楼下,她停了车,却不下车。
“薇薇,”她低着头,“妈知道你生我的气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但你弟弟他……他真的不行了。医生说如果再不做移植,最多还能撑三个月。”
“你就当妈求你了,救救你弟弟。”
她就那样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。
我突然觉得,这画面很熟悉。
小时候,我每次做错事,也是这样低着头,站在她面前。
但那个被道歉的人,从来不是我。
“妈,我不能现在就做决定。”
她猛地抬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我说,“捐肾不是小事,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你还考虑什么!”她声音大起来,“你弟弟等不了了!”
“那我也需要时间。”
我看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现在刚做完手术,身体还没恢复。就算要捐,也得等我的身体养好。而且,我也要考虑小雨。”
“你女儿不是有我照顾着吗!”
“你照顾?”
我笑了,“你来照顾小雨?你连我做了手术都不知道,你怎么照顾小雨?妈,你心里从来就只有弟弟。”
我妈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最后她只是低声说:“妈不是不关心你……但你弟弟他……他跟我不一样……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他是男孩子,是林家的根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很累。
“妈,你回去吧。”
我说完,下了车,拎着行李上楼。
身后传来我妈有些沙哑的声音:“薇薇,妈求你了,救救你弟。”
我顿了顿脚步,没有回头。
回到家,我刚打开门,就听到小雨的声音:“妈妈!”
她从房间里跑出来,扑进我怀里,紧紧抱着我。
“妈妈,我好想你!”她仰着小脸,眼圈红红的,“爸爸说你去医院了,你是不是生病了?”
我摸了摸她的头:“妈妈没事,只是做了个小手术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小雨看了看我肚子上缠着的绷带,小声说,“妈妈,你别骗我。”
“妈妈不骗你。”
我蹲下身,把她抱在怀里。
小雨很乖,从来不让我操心。离婚后,我一个人带着她,虽然辛苦,但看到她笑,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。
“妈妈,外婆今天打电话来了。”小雨说,“她说让我劝你,救救舅舅。”
我的手一僵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让舅舅自己好好看病,妈妈身体也不好。”小雨的童音很认真,“外婆就骂我没良心。”
我闭上眼。
我妈,连小雨都不放过。
“妈妈,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?”小雨的声音小了下去。
“没有。”我抱住她,“你没错,是外婆不对。”
那天晚上,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,想了很久。
我妈说,你弟弟跟你不一样。
但我想起小时候,我妈跟我说:“薇薇,弟弟还小,你让着他点。”
想起我考了第一名,她连表扬都没有,只说:“女孩子,不要太出风头。”
想起我考上大学,她说:“家里没钱,你别去了。”
想起结了婚,她说:“你赚那么多,帮你弟弟怎么了。”
想起离婚后,她说:“你离婚了,还是我们家的人,你必须帮你弟。”
我想起那87个电话,没有一个问我:“薇薇,你在哪,你好不好。”
我只想问一句:妈,在你心里,我到底算什么?
是你生的女儿?
还是一个随时可以为你儿子牺牲的器官?
我拿起手机。
看到一条新消息,是陈宇凡发的:“你妈今天来找我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找你说什么?”
“让我劝你捐肾给你弟。”
我心里一沉: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这事我管不了。但作为你前夫,我说一句:林薇,你已经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。你爸走得早,你从十几岁就开始赚钱养家。弟弟上大学你出钱,弟弟买房你出钱,弟弟买车你出钱。现在要你捐肾,你还有自己的生活吗?”
我看着那行字。
眼眶湿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我回。
过了很久,陈宇凡又发来一条:“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妈今天来的时候,提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她说,林涛不是她第一个儿子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什么意思?
“她说是当年不小心流产的。但我觉得她说漏嘴了,好像不止一个。”
我想起我妈以前偶尔提到过,好像确实有过一个孩子。
但每次提到,她都会岔开话题。
我从来没多问过。
这条消息像一个石子,在我心里荡起了一圈圈涟漪。
我望着窗外的夜色,久久没有入睡。
03
出院后的第三天,我去公司销假。
办公室里,同事们正在八卦:“听说你住院了,没什么大事吧?”
我说没事,小手术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接到我妈的电话。
“薇薇,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?”
她的声音很温和,我愣了一下:“还行,怎么了?”
“那个……我今天带林涛去医院检查了,医生说如果再不换肾,可能真的来不及了。”
我放下筷子:“妈,我说了,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薇薇,我知道妈对不起你,但人命关天,你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我不是不见死不救,我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时间,你弟弟等不起!”
“那我呢?”我的声音忍不住大了起来,“我刚做完手术,刀口还在疼,你就不能等我恢复恢复了再来说这件事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我妈的声音变得很低:“薇薇,你不肯捐肾,是不是因为恨妈?”
“我不恨你,妈。”我闭了闭眼,“我只是累了。”
“你累了?你弟弟都快死了,你说你累了?”
“妈!”我喊了一句,又压低声音,“你能不能换个角度想想?如果我得了尿毒症,你也会让林涛捐肾给我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涛是你弟弟。”她最后说。
“可他也是你儿子。”
“他是个男人,男人跟女人不一样……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男人是要传宗接代的。你一个女人,少个肾也没关系。”
我愣在那里。
原来在她心里,我连一个肾都不如她儿子的传宗接代功能重要。
“妈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“你就当我没接过这个电话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,眼泪掉了下来。
午饭也没吃下去。
下午在办公室,我收到一个快递。
是一个包裹,寄件人只写了“老家”两个字。
我打开一看,是一个老式的铁质饼干盒,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,很旧很旧,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。
我打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椅子上,怀里抱着两个襁褓里的婴儿。
那个女人,是我妈。
而那两个婴儿,一男一女。
都是婴儿。
但我爸早说过,我是独生女。
那另一个女孩是谁?
我翻过照片,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:
“留给薇儿——我欠你的那个孩子。”
那是我妈的字迹。
手在发抖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我妈只生了我和我弟,一共两个孩子。
那照片里这个女孩是谁?
为什么专门把照片寄给我?
为什么要写“我欠你的那个孩子”?
我拿起手机想打电话,却不知道该打给谁。
最后我拨了我妈的电话。
响了三声,她接了。
“妈,照片是你寄的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照片上那个女孩是谁?”
又沉默。
“妈,那个女孩是谁?”
“薇薇……”我妈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有些事,妈本来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妈,你告诉我!”
“薇薇,你答应妈,知道了之后,你不要恨妈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。
“你说。”
“那个女孩……”我妈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是你双胞胎妹妹。”
我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你们出生的时候,医生说你妹妹身体不好,活不长。我和你爸……你爸说家里养一个孩子都困难,养两个更是要命。”
“医生说,刚出生的孩子有点虚弱,但不一定活不了。可你爸说,一个就够了。”
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:“然后呢?”
“你爸……把那个孩子送人了。”
“送人了?送给谁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你爸说,给了乡下一个远房亲戚,再也没联系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说‘你欠我的’?是哪个孩子欠谁的?”
我妈的声音有些发虚:“你爸说,留下你,是让你替你妹妹活着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,手机从手里滑落。
34年了。
我活了34年,从来不知道,我曾经有个双胞胎妹妹。
被送走的那个。
活下来的那个是我。
拍那张照片的时候,我妈抱着两个女儿。
一个送走了。
一个留下来了。
留下的那个是我。
可是留下来,又有什么用呢?
不被爱的,从来没被爱过。
因为留下我,是让我替代另一个人活着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。
我妈从不喜欢抱我。
小时候我生病,她总是很烦躁,说“这身体怎么这么差”。
我考了好成绩,她也不高兴,只说“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”。
我弟弟出生后,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。
原来……
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。
是因为,从一出生,我就不该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。
我抬头看着窗外,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我妈。
我直接挂断。
然后又响了。
我再挂断。
第三次响起的时候,我接了。
“妈,你现在告诉我那个女孩的名字。”
我妈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叫……林薇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爸给她上了户口……你是接替她活着的。所以,连名字都是她的。”
我的身体像被冰冻住了。
原来我叫林薇。
连这个名字,都不是我的。
那我是谁?
我是被留下来,替另一个人活着的替代品?
我想起小时候,我妈从来不叫我名字,只叫我“闺女”。
我问她为什么不叫我名字。
她说:“叫惯了。”
现在我才明白,她不敢叫。
因为我叫的,是那个被送走的孩子的名字。
我一出生,就背负了一个“死者”的身份。
我替她活着。
好吃的东西,替她吃。
读的书,替她读。
赚的钱,替她花。
但就连这些,我妈也不甘心。
因为她说:“你吃的,穿的,用的,都是你妹妹的。”
原来在我妈心里,我从来都不是她的女儿。
我只是一个“替代品”。
真正的女儿,在出生那天就被送走了。
而活下来的这个,只是一个意外。
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疼。
很疼。
比手术刀口还疼。
我挂了电话,坐在办公室里,一动也不动。
天黑了,同事们陆续走了。
我还在那里坐着。
手机里弹出小雨发来的语音消息:“妈妈,你什么时候回家?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我听到自己笑了笑,回了句:“妈妈马上回去。”
起身的时候,腿有些麻。
我扶着桌子站起来,看着桌上那张老照片。
那双胞胎妹妹被送走了。
而我留下来。
是替她活着。
也是替她受罪。
我想起我妈说的话:“你弟弟跟你不一样。”
他当然不一样。
他是我妈亲生的儿子。
而我——
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。
我拿起那张照片,放进包里。
我要找到她。
找到那个被送走的女孩。
我要问问她,这些年过得好吗。
然后告诉她——你的名字,我用了三十四年。
该还给你了。
04
回到家的时候,小雨正在客厅里画画。
茶几上铺满了彩笔和画纸,她趴在地上,画得很认真。
“妈妈你看!”她举起画纸给我看,“我画的妈妈!”
画上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,咧嘴笑着,旁边还有一朵小花。
“妈妈,这朵花是我,你是太阳,照着我长大。”
我蹲下身,抱住了她。
“妈妈,你怎么哭了?”
“没有,妈妈只是高兴。”
那天晚上,哄小雨睡着后,我坐在客厅里,又拿出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婴儿面目模糊,看不清楚长相。
但我执拗地想要看清她的脸。
我想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。
想知道她有没有嫁人,过得好不好。
想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妈说,她被送走了。
送给了远房亲戚。
但远房亲戚是谁?在哪儿?
我爸去世前,从没提过这件事。
我翻了翻家里的老照片,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记录。
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
不。
我知道。
她本来叫“林薇”的。
那个名字,从一出生,就是她的。
是我代替她,把名字霸占到了现在。
我又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:“那个孩子,是我欠你的。”
亏欠。
原来我妈知道她亏欠我。
她亏欠我的,不是一个肾。
而是一个名字。
一个活着的意义。
第二天一早,我开车回了老家。
站在家门口,我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我妈正在厨房里做饭,听到门响,愣了一下:“薇薇?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妈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她放下锅铲,擦了擦手:“你说。”
“那个女孩,真的还活着吗?”
我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,她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妈的声音有些僵硬,“这么多年了,我没联系过。”
“那你知道她送给了谁吗?”
“你爸的一个远房表姑,姓王。但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。”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问:“妈,你有没有后悔过?”
她没说话。
“后悔把我留下,把她送走。”
“我没有后悔。”
“那你后悔过什么?”
我妈看着我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我后悔把你留下来了。”
那一瞬间,我以为我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后悔把你留下来了。”我妈的声音很轻,但字字清晰,“如果把你送走了,你现在过得可能会更好。不用在我这里受气,不用被你弟弟拖累,不用被我逼着捐肾。”
我愣在那里。
“薇薇,”我妈的眼眶红了,“妈对不起你。”
那一瞬间,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34年了。
我第一次听到我妈跟我说对不起。
“你妹妹送走之后,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。所以林涛出生后,我对他好,好到把欠你妹妹的那份爱,都给了他。”
“妈知道你委屈,知道你受苦了。可是……妈控制不住。”
“每次看到你,我就想到那个送走的孩子。我就觉得,我对不起她。”
“所以对你好,更对不起她。”
我站在原地,泪流满面。
原来,她不是不爱我。
她是不敢爱我。
因为爱我,就是对那个被送走的孩子的背叛。
我走上前,抱住了她。
“妈,我们不欠她的。”
“我们不欠任何人。”
“你生了我,你养了我。虽然你不是一个完美的妈妈,但你是我的妈妈。”
“那个孩子,如果她还活着,她也不会怪你的。”
我妈抱着我,哭得像个孩子。
那天下午,我陪我妈去了医院,看了弟弟。
林涛躺在病床上,瘦了很多。
看到我来,他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我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:“弟弟,姐姐尽力想办法。”
他抬起头,眼泪直流。
我没再说捐肾的事,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。
不管我妈爱不爱我,不管我欠不欠那个妹妹的。
这个家,终究是我的家。
我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。
妈妈的偏心,弟弟的拖累,都是这个家的一部分。
我逃不掉,也不想逃。
从医院出来,我妈拉着我的手:“薇薇,妈知道对不起你。你弟的事……是妈不对。你自己的身体要紧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但那87个电话,那句“我后悔把你留下来了”,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。
我想,我可能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的心痛。
但我也不会让自己再被伤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