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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这座城市的垃圾中转站还没有完全苏醒,但老陈已经在这里了。
他佝偻着腰,借着路灯昏暗的光,在一堆堆垃圾袋里翻找。手指触碰到了什么硬物,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烂菜叶和废纸屑,发现是一个被扔掉的铝锅。锅底有一个小洞,但锅身还挺完整,拿去废品站能卖三块钱。
老陈把铝锅放进蛇皮袋,又继续翻找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袖口磨得全是毛边。鞋子是捡来的,一只大一只小,走路时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。他的手指上全是口子和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脏东西。
“老陈,今天来得早啊。”环卫工老李开着垃圾车过来,朝他摇下车窗。
“哎,早。”老陈抬起满是皱纹的脸,露出一个讨好的笑。
“前头那边的垃圾桶,昨晚有人扔了一箱过期的牛奶,没开封的,说不定还能喝。”老李指了指方向,又打量了他一眼,“我说老陈,你以前不是大老板吗?怎么混到这地步了?”
“哪里哪里,人老了,干不了别的。”老陈低下头,继续翻找。
老李摇摇头,踩下油门走了。
这样的事情,老陈已经习惯了。搬到这里三年,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以前是个有钱人。刚开始大家还同情他,后来发现他当年是怎么发家的,又是怎么抛弃发妻的,同情就变成了鄙视。
老陈不在乎。他早就没有在乎的力气了。
垃圾车的声音渐远,老陈抬起头,看向远处密密麻麻的高楼。他曾经在那座城市的最高楼里有一间办公室,从窗口望出去,能看到整条江。那时候,他穿的是定制的西装,抽的是进口雪茄,所有人见了他都叫一声“陈总”。
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不对,是十三年前。
老陈叹了口气,开始往回走。他的“家”在一座立交桥下面,用捡来的木板和塑料布搭了个棚子。夏天的夜晚还能凑合,冬天的风冷得刺骨。但他已经习惯了,习惯了浑身发臭,习惯了吃别人扔掉的馒头,习惯了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。
今天运气不错,除了那个铝锅,他还捡了四个塑料瓶、一把废旧电线,还有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棉被。虽然被子上有一股霉味,但冬天快到了,铺在身下能隔凉。
老陈回到桥洞,把东西分类放好。他刚想躺下歇一歇,手机忽然响了。
这部手机是他两年前在垃圾堆里捡的,屏幕碎了,充不进电,后来被他自己琢磨着修好了。他没有办卡,只用捡来的那张卡,每个月扣一点月租,只用来接电话。
电话那头,是个陌生的声音。
“请问是陈国栋吗?”
“是我。”老陈有气无力地说。
“我是市中心医院的护士,您有一笔医疗费欠款……”
“我没有去医院。”老陈打断她。
“记录显示,王秀兰女士,于十三年九月在我院住院治疗,至今仍有两万三千元的欠款……”
老陈手里的动作顿住了。
王秀兰。
这个名字,他已经十三年没有听到过了。
“王、王秀兰?”老陈的声音发抖,“她……她不是早就……”
“先生,医院系统里还保留着她的信息,这位患者的地址和你的一致,所以……”
“她在哪?”老陈猛地站起来,声音都在颤抖,“王秀兰在哪?”
01
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,老陈刚从自家公司的顶楼办公室搬到一间更豪华的会所。他穿着一套手工定制的灰色西装,袖口上的扣子是纯金的。迎面走来的每个人都对他点头哈腰。
那时候,陈国栋还不叫老陈。人们叫他陈总,或者陈老板。
五十三岁,身家过亿,在全省商界都排得上号。他出生在一个穷山沟里,十八岁出来打工,二十八岁开了第一家五金店,用三十年时间,活成了别人眼中的传奇。
“陈总,赵小姐来了。”秘书敲门进来,低声说。
陈国栋点点头,放下手中的雪茄。
赵敏推门进来,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,身姿娉婷。她今年三十七岁,保养得却像个二十几岁的姑娘。一双大眼睛看人的时候,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。
“国栋,有个事想和你商量。”赵敏坐在他对面,脸上带着害羞的笑,“我想去一趟巴黎,看看那边的画展。要待一个月,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?”
“一个月?”陈国栋皱眉,“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……”
“你就说你不想陪我去嘛。”赵敏撅起嘴,眼圈迅速红了。
陈国栋心里一软,到底还是说:“去去去,陪你去。”
赵敏破涕为笑,隔着桌子亲了他一口。
那年,陈国栋五十三岁。他已经和赵敏在一起两年了。这件事在公司上下都是公开的秘密,家里人也早就知道。儿子陈致远从国外留学回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跑到他办公室,当面质问他。
“你就是这样对我妈的?”陈致远那时候才二十七岁,刚从美国回来,满脸都是愤怒和失望。
“大人的事,你少管。”陈国栋冷冷地说。
“你是不是忘了我妈是怎么跟你过日子的?”陈致远的眼眶通红,“你十八岁出来打工,我妈在老家伺候公婆、种地养孩子。你欠一屁股债的时候,是我妈去娘家借钱还的。你开五金店被人砸店,是我妈跑去找人磕头求情。现在你发达了,就要把她一脚踢开?”
“你妈的福气在后头,我不会亏待她。”陈国栋坐着不动,“我会给她一大笔钱,房子、车子都有……”
“我要的是你这个人!”陈致远吼道。
陈国栋没说话,只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那个动作,后来无数次出现在陈致远的噩梦里。七年后,陈致远从母亲嘴里听到同样的细节时,眼泪止都止不住。
“当年你爸掐灭烟的那个动作,和你爷爷一样。”王秀兰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是平静的。
女人这种动物,在绝望和心碎之间,总是会选择一个不那么痛的。
王秀兰选择了离婚。
她没有要陈国栋太多东西,除了那套住了将近二十年的老房子,就是每个月五千块的生活费,以及女儿陈晓雯的抚养权。陈晓雯当时刚上高中,不想跟爸爸那个“狐狸精”住在一起,就跟着妈妈。
离婚那天,王秀兰没有哭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站在陈国栋对面,平静地签了字。
陈国栋看着她,心里有一丝愧疚,但很快就被新生活的兴奋冲淡了。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赢了。他以为自己离开了一个黄脸婆,找到了一个能给他带来更多快乐的女人。
他不知道,命运正在高处看着他笑。
十三年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长到足够一个人从巅峰跌落谷底,也短到足够让一个被抛弃的女人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。
老陈挂掉电话,手一直在抖。
王秀兰没有死?
不,当年赵敏明明说秀兰在医院抢救无效,去世了。他还去参加了葬礼,虽然站在最角落,但亲眼看见花圈和遗像。
如果王秀兰还活着,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医院系统里?
老陈脑子里乱成一团。他想继续追问,电话那头却已经挂了。
他颤抖着手指拨回去,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老陈坐在桥洞里,浑身上下都在发冷。他忽然意识到,当年离开秀兰时,确实有人在医院告诉他秀兰情况不妙,但具体是谁说的,他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那段记忆像蒙了一层雾。
02
第二天一早,老陈破天荒地没有去翻垃圾。他翻出放在蛇皮袋最底下的一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几张老照片、一封发黄的信,还有一张银行卡。
那张卡是当年离婚时,他想给秀兰的,但秀兰没要。后来赵敏替他收了起来,一直放在公司的保险柜里。直到十年前公司倒闭,赵敏卷走所有能卷走的东西,唯独留下了这个铁盒子,还有他那些破烂衣服。
不,不是赵敏留下的。是她在收拾房间时,王秀兰的孩子打来的信被夹在那堆东西里,被老陈捡到了。
老陈翻开那封信,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面。那是他决定逼走秀兰的第三年,秀兰托人转交的。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:
“国栋,我不恨你。我知道你从小没有爹,吃过太多苦,所以一直想给自己找个好日子。但你记住,男人再难,也不能丢了良心。我走了,你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老陈看完这封信后,把铁盒子扔到一边,没有保存。他不知道自己后来为什么又把它捡了回来,也许是出于愧疚,也许是因为良心发现。
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见过秀兰。不久后,就传来她去世的消息。
老陈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站起来,出了门。
他要去找答案。
他先去了那家医院。市中心医院的老住院楼已经重新装修过,翻了个底朝天。他找到档案室,一个年轻的小护士不耐烦地翻了翻系统。
“王秀兰啊,确实有记录,癌症晚期,于2010年过世。”护士看着屏幕说。
“过世?”老陈的心脏猛地一紧,“真的死了?”
“对啊,记录上写着呢,殡仪馆还出过证明。”护士抬起头,“不过你这个欠款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,我会想办法还。”老陈打断她,“她葬在哪?你能帮我查到吗?”
“这个我们查不了,你要去问殡仪馆,或者他家里人。”
家里人。
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老陈心里最不想面对的地方。
他的儿子陈致远,今年四十岁,住在城南的老工业区。他听说致远在工厂里当工人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至于女儿陈晓雯,远嫁到了外省,这些年从来没联系过。
老陈从医院出来,站在大门口,茫然地看着车来人往。他穿着那件旧军装,背着蛇皮袋,路人投来或嫌恶或可怜的目光。
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走向了城南。
老工业区是这座城市最老旧的地方,路面坑坑洼洼,两边都是八九十年代建的老楼。绿化带已经被居民改成了菜地,到处都搭着临时违建。
老陈按着记忆中的地址,找到了陈致远住的那栋楼。
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,楼道里堆满了杂物。老陈爬上四楼,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,抬起手,却迟迟没有敲下去。
敲门,见了面,说什么?
“儿子,我回来了?”
“你妈还活着吗?”
“当年的事,是误会?”
老陈的手在发抖。他想了无数种开场白,最后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中年女人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来,看见老陈,愣了一下。
“你找谁?”女人问。
“我、我找陈、陈致远……”老陈结结巴巴地说。
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眼神从疑惑变成了警惕。
“你找致远干嘛?”
“我、我是他……”
“爸?”
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女人身后传来。
老陈抬起头,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厨房走出来,光着膀子,下面穿着一条大短裤。男人的脸很瘦,眼窝深陷,下巴上全是胡茬,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戾气。
那是陈致远。老陈差点没认出来。十三年前,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现在却像老了二十岁。
父子俩隔着门槛,对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致远的声音很冷。
“我……致远,我来、来问你点事。”老陈艰难地开口,“关于你妈的……”
“我妈?”陈致远的脸色骤变,眼眶瞬间通红,“你还敢提我妈?你是不是觉得她还不够惨?”
“我、我不是……”
“滚!”陈致远大吼一声,“你给我滚!我不需要你假惺惺!”
“致远!”中年女人拉住他,“别,他好歹是你爸……”
“他不是我爸!”陈致远甩开女人的手,“我爸早就死了!十三年前就死了!”
老陈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看见陈致远的眼眶里,翻滚着一种他看不透的情绪。那里面有恨,有怒,还有一种他不敢深想的东西。
03
老陈被赶下了楼梯。
他站在楼下,双腿发软,扶着墙才能站稳。
楼道口,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,抬头看见他,上下打量了几眼。
“你是……致远他爹?”老太太认出了他,“我住一楼,见过你照片。你怎么来了?”
老陈犹豫了一下,蹲下身问:“阿姨,你知道致远他妈的事吗?”
“你前妻?”老太太叹了口气,“秀兰那姑娘啊,命苦。当年被扫地出门后,身体就一直不好。好在她有个孝顺儿子,一直养着她,照顾了好多年。”
老陈的心咯噔一下:“她……还活着?”
“活着啊。”老太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“你儿子不是一直在照顾她吗?就在前年,我还看见老太太出来晒太阳呢。去年开始,好像就出不来了,说是老年痴呆了。”
老年痴呆。
老陈感到天旋地转。
秀兰还活着。被致远养着。这两年才老年痴呆。
那当年那个“去世”的消息,是谁传出来的?
“谢谢阿姨,谢谢阿姨。”老陈站起身,跌跌撞撞地往回走。
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桥洞的了。他只知道自己坐在那里,盯着铁盒子里的那封信,手一直在抖。
秀兰没死。
但不是因为医学奇迹。而是有人,故意让她“死亡”。
是谁?
老陈的脑海里,浮现出一个名字:
赵敏。
当年是赵敏告诉他秀兰住院了,也是赵敏告诉他秀兰去世了。他当时沉浸在和赵敏的甜蜜中,没有多想,就相信了。
如果秀兰没死,那赵敏为什么要说谎?
老陈翻出手机,想要拨打赵敏的号码,却发现那个号码早就打不通了。他这才想起来,公司倒闭后,赵敏带着所有钱消失了,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老陈握着手机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等等。
如果秀兰没死,那当年“葬礼”上,花圈、遗像、亲戚们的哭声……
那都是假的?
老陈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他想起了那场葬礼。他没有站在最前面,而是躲在角落里。他看见致远和晓雯站在最前面,哭得撕心裂肺。他看见自己的老母亲,跪在棺材前,哭得几乎晕过去。
如果秀兰没死,那棺材里躺的是谁?
老陈不敢再想下去。
他颤抖着手,拨通了儿子的电话。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他又打。这次,响了七八声后,被挂断了。
老陈咬着牙,发了一条短信:
“致远,我知道你妈还活着。我要见她。”
消息发出去后,石沉大海。
老陈等了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三个小时。
天黑了,天又亮了。
还是没有回复。
老陈决定再去找儿子。
他换了身干净衣服,虽然也是捡来的,但洗得还算干净。他把铁盒子里的银行卡拿出来揣在兜里,里面还有两万多块钱,是他这些年做拾荒攒下来的。
到了老楼门口,他又遇见了那个老太太。
“致远出门了。”老太太说着,“说是有事,带着他媳妇一起走了。”
“去哪了?”老陈追问。
“不清楚。不过我听他媳妇说,好像是带老太太去医院复查。”老太太低声说,“老太太老年痴呆,每年都要复查一次,看看病情有没有恶化。”
医院。
老陈立刻想到了市中心医院。
他转身就朝医院跑去。
04
市中心医院神经内科门诊。
老陈赶到的时候,正好看到陈致远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从诊室出来。
那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头发稀疏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她佝偻着腰,眼神空洞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陈致远搀着她,脸上满是疲惫。媳妇拿着病历本,跟在后面。
老陈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这一幕,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那是秀兰。是他年轻时在村口等着他回家的那个姑娘。是他在工地上打灰时,每天给他送饭的媳妇。是他发达后,被他亲手抛弃的结发妻子。
十三年的时间,把一个身材丰满、皮肤白净的农家妇女,变成了一个骨瘦如柴、满头白发的老太太。
“秀兰……”老陈哑着嗓子,喊了一声。
老太太没有反应,依然在自言自语。
“妈,小心点,这里有台阶。”陈致远扶着她,小心翼翼地跨过台阶。
“秀兰!”老陈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。
老太太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她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来。
“谁喊我?”她问。
“妈,没人喊你。”陈致远皱起眉头,抬头看见老陈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我来看看你妈。”老陈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不需要你假惺惺!”陈致远咬着牙,“我再说一遍,给我滚!”
“致远,妈……”老陈艰难地开口,“我还以为她死了……”
“你当然以为!”陈致远吼道,“你怎么会知道我偷偷把妈接走了?你怎么会知道赵敏那个女人,是怎么用妈要挟你的?”
“什么?”老陈愣住了。
“赵敏当年跟妈做了一笔交易。”陈致远的声音在发抖,“妈得了癌症,不想拖累你,就答应配合赵敏演场戏。赵敏假装成你的新欢,逼走我妈,这样你就可以过上‘没有拖累’的生活。妈……妈同意了!”
老陈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等、等一下,你是说,赵敏当年跟秀兰……”
“对!”陈致远的眼泪夺眶而出,“妈为了你,主动提出离开!赵敏说,只要妈‘死’了,你就可以安心和她过一辈子。妈就答应了!妈把老房子卖了,带着妹妹去外省。我回国后发现了,把妈接了回来,悄悄养着她!”
老陈靠在墙上,双腿发软。
“这些年来,妈每次提起你,都会哭。”陈致远擦着眼泪,声音哽咽,“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,觉得是自己身体不好,拖累了你。可你呢?你这些年,快活了吧?”
“我……”老陈的声音堵在喉咙里。
就在这时,王秀兰忽然开口了。
“致远,这是谁啊?”她指着老陈,“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。”
陈致远愣了愣。
“妈,他……他是……”
“我是国栋。”老陈抢先说,“我是陈国栋。”
“陈、陈国栋……”王秀兰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,然后很快又暗了下去。
“国栋是谁啊?”她问,“我怎么想不起来了。”
老陈站在走廊里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