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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半,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机场到达大厅。
手机屏幕上还挂着领导王总发来的微信:“张明,今天下午五点四十,T2航站楼,接一下咱们的大客户陈总。他刚从深圳飞过来,你务必亲自去接,别让其他人去。这次合作能不能谈成,就看你了。”
我回了个“收到”,把手机揣进裤兜,站在出口处等着。广播里播报航班到达的消息,播音员的声音温和又标准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人流开始往外涌。我举起手里的接机牌,上面写着“热烈欢迎陈明陈总”。旁边还有小字——我们公司的名字。
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。他个子不高,大概一米七左右,头发有些稀疏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他拉着一个黑色行李箱,脚步很快,神情严肃。
我迎上去,脸上挂着职业微笑:“陈总您好,我是星辉科技的小张,王总让我来接您。”
他停下脚步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
就是那一眼,我感觉后背有点发凉。
他的眼神很冷,不是那种陌生人之间礼貌的冷淡,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、好像在看一个他早就认识的人的眼神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我叫张明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我看了大约五秒钟。然后他把行李箱推给我,说了句“走吧”,就径直往前走去。
我赶紧跟上,心里有点发毛。我是哪里得罪他了吗?还是他嫌我来得晚了?
可领导明明说是五点四十啊,我还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了,怎么他还这副表情?
到了停车场,我帮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他自己系上安全带,全程没有再看我一眼。
车子驶出机场,上了高速。我试着找话题:“陈总,您第一次来我们市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您之前来过?”
“来过。”
两个字,像钉子一样硬。
我识趣地闭嘴了。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。
趁着一个红灯的空隙,我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。他侧着头看向窗外,但窗外的景色他好像根本没在看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这不是一个刚下飞机的疲惫商务人士该有的表情。
这是个心里装着事的人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难道是我之前做错了什么?可我明明是按领导说的办啊!
我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:“陈总,我确实是按照领导说的时间来的,可能……可能是领导记错了时间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我叹了口气,专心开车。这个客户太难伺候了。
但我隐约觉得,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
01
回到公司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。
我把陈明送到酒店,帮他办好了入住,又确认了明天上午的会议时间,这才开着自己那辆旧朗逸回家。
路上,老婆李莉打来电话:“你几点回来?浩昊还没吃饭,说要等你一起。”
“别等了,让他先吃。我刚刚送完客户,现在堵在高架上,估计还得半小时。”
“什么客户啊,还让你亲自去接?”
“就那个大客户,深圳的陈总。王总钦点的,说让我亲自接。”
“那你得罪人家了?”
我心里一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那语气,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。咋了,客户给你脸色了?”
“是有点冷,我也不知道咋回事。领导说是五点四十的,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,他还给我脸色看。”
“兴许人家就是那个性格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行吧,挂了,开车呢。”
挂了电话,我脑海里又浮现出陈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那种眼神,不像是对一个陌生人的不满,倒像是对一个……故人的审视。
故人?
我摇了摇头。我不认识他。我确定我不认识他。我们公司就那么几个人,客户也不多,我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大客户?
可是一路上,他看我的眼神,总让我觉得不安。
回到家,儿子张浩正在写作业。他今年刚上初一,成绩中上,性格有点内向,像他妈。妻子李莉在厨房热菜,锅里传来滋滋的响声。
“爸,你回来了。”张浩抬起头,叫了一声。
“嗯,作业写完了吗?”
“快了,还有数学。”
“写完早点睡,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我换了鞋,走到客厅坐下。电视开着,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,但我一点都看不进去。
李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:“咋了,还想着那个客户呢?”
“嗯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”
“明天开会完了不就知道了,别想太多。”
我点了点头,但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着。
吃完饭,洗完澡,我躺在床上刷手机。微信里有一个新朋友申请,备注是“陈明”。
我心里一紧,点开通过。
他发来一条消息:“张明,你明天上午有空吗?”
我回:“有的,上午十点去您酒店接您去公司。”
等了大概两分钟,他又发来一条:“到了公司,我想先和你单独聊聊,可以吗?”
我感觉有点奇怪。一般客户到了公司,应该是先见领导谈合作,怎么会想先和我单独聊?
但我还是回:“好的,陈总,我安排一下。”
他回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突然觉得明天这趟接人,有点像是上刑场。
我关灯躺下,黑暗中,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这个陈明,到底是什么人?
02
第二天早上,我七点就醒了。
前一天晚上没睡好,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客户的冷脸,想他看我的眼神,想他发微信时那句“我想先和你单独聊聊”。
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领导王总平时不是那种爱麻烦别人的人,但他偏偏让我去接这个客户,还特别强调“务必亲自去接”。那个客户看到我时的神情,也不像是对一个普通接待人员的不满。他眼神里的东西,让我浑身不自在。
我起得早,没吵醒老婆孩子,自己到厨房煮了碗面。水烧开,面条下锅,我盯着白汽发呆。过去的记忆像泡沫一样冒上来,又被我强行压下去。
不会的,不会是他。
我告诉自己。天底下姓陈的多的是,叫陈明的更是一抓一大把。我们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,他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?
可那个名字,还是让我心里发毛。
吃完面,我换好西装,打上领带,开车去酒店。一路上我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多想,但是昨天那个眼神,那句“我想先和你单独聊聊”,像虫子一样往我脑子里钻。
到了酒店大堂,我给他发了微信:“陈总,我到了。”
他很快回了:“好,我马上下来。”
等了大概五分钟,他下来了。还是昨天那套深灰色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看起来精神不错,但眼神里依然没有温度。
“早上好,陈总。”我迎上去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热情一些。
“嗯。”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朝停车场走去。
我赶紧跟上。上了车,我发动引擎,问他:“陈总,咱们是先回公司见领导,还是……”
“先去一个地方。”他打断我。
我心里一紧:“去哪儿?”
“城西二中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一抖。
城西二中。那是我的母校。也是他的母校。
“陈总,您去那儿做什么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。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我没再问了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,手心开始冒汗。我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,看到他的脸。他靠在座椅上,眼睛看着前方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车子开了二十分钟,到了城西二中。今天不是周末,校门口有保安守着。我把车停在路边,转过头问他:“陈总,咱们到底……”
“下来说。”他拉开车门,自己下了车。
我只好熄火下车。他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座有些陈旧的教学楼,神情有些恍惚。
“你有多久没回来了?”他突然问我。
“有……有十几年了吧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“我也有十几年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上次回来,还是为了我爸的事。”
我心里又是一紧。他爸的事,我知道。
那是我最不愿意回忆的一段记忆。
他转过头看着我,目光如刀:“张明,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?”
我摇了摇头,嘴巴发干。
“来谈合作?”我试探着说。
“谈合作?呵呵。”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全是苦涩,“张明,你觉得我是来谈合作的?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来?”他盯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,“当年的事,你就这么忘了?”
我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那天晚上,”他缓缓说,“你把我的作业本扔进水池,然后告诉老师是我自己弄丢的。你为了当上优秀班干部,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就因为这件事,我爸觉得我撒谎成性,气得犯了心脏病。他住了三个月的院,医药费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爸没了的时候,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
03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我站在城西二中的校门口,看着陈明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,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。
那年我十五岁,上初三。学习成绩中等,但靠着嘴皮子厉害,一直想当班干部。班主任说,期末考试后要选班干部,成绩好、人缘好、有担当的同学优先考虑。我知道自己成绩不行,就想在其他方面下功夫。
陈明是我同桌。他成绩中等偏上,家里条件一般。他有个习惯,每次做完作业都工工整整地收好,留着当复习资料。那天下午,我在教室外面和几个同学聊天,看到他把作业本放在桌上就去吃饭了。
一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。
我把他的作业本拿出来,走到教学楼后面的水池边,扔了进去。
作业本在水里浮了一下,然后沉了下去。
我回到教室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等陈明回来,发现作业本不见了,急得满头大汗。他翻遍了所有的抽屉,问遍了所有的人,没有人看到。
后来班主任来了,问是怎么回事。我心虚地说:“我好像看到陈明自己把作业本扔了。”其他的同学也跟着起哄。陈明急得都快哭了,但没有人相信他。
因为我是班里的“老好人”,平时谁都不会怀疑我。
班主任批评了他,说他不爱护学习资料,还记了过。
我还记得陈明那天放学后一个人坐在教室里,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背着书包经过他身边,心里有那么一丝不安,但很快就被当上临时班干部的喜悦冲散了。
后来,他父亲知道了这件事。据说他父亲是个性格刚烈的人,从小就教育他要诚实守信。听说儿子因为“撒谎”被老师批评,他气得不得了,把陈明狠狠打了一顿。
打了之后,他爸觉得心口疼,送到医院检查,是突发性心肌梗塞。
住了三个月院,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。
陈明后来转学了,再也没见过。
我初中毕业后上了高中、大学,毕业工作,结婚生子。那件事,我渐渐就忘了。
但有些事情,你忘了,不代表没发生过。
现在,站在我对面的这个人,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、被冤枉后只会哭的少年了。他长大了,事业有成,开着公司,成了我们公司的大客户。
可他看我的眼神,还是二十多年前那个被冤枉的孩子。
“我找了你好几年,”陈明说,声音低沉,“查到你在星辉科技,就让人联系了你们公司。这次来,不是为了谈生意。”
他抬起眼睛看着我:“我是来让你知道,你当年做了什么事。”
04
我的嘴唇在发抖,手指冰凉。
“陈明,我……我当年不懂事……”我说。
“不懂事?”他冷笑一声,“一句不懂事就完了?”
我知道,无论我说什么,都无法弥补那天的过错。
“我想当那个班干部,”我低声道,“我想让老师认同我。我知道我错了,这些年我一直……”我说不下去了。
“你一直什么?”他追问,“你从来没有来找过我,从来没有。你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,如果不是我找到你,你还会继续忘下去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这二十多年来,我确实没有去找过他。大学时,我偶尔会想起这件事,但很快就会被新的生活覆盖。工作后,我几乎完全不记得了。直到昨天,看到他的名字,那些记忆才重新涌上来。
“陈明,”我说,“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。你想要什么赔偿,或者……”
“赔偿?”他打断我,“你以为我要的是钱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爸没了,”他说,“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你知道这些年她过得有多苦吗?你以为给点钱就能弥补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来找你,不是要你的钱,”他说,“我只是想亲口问问你,当年你为什么这么做?就因为一个班干部?”
我张了张嘴,却一个解释都说不出来。
我本来想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但那不是真的,我明明就是故意的。我本来想说“我那时太小不懂事”,但那也不是理由。
我就是个自私的人。
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,不惜伤害别人。
“陈明,”我说,“对不起。”
我说得很轻,轻到旁边经过的汽车喇叭声都盖过了我的声音。
但他听到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憎恨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,”他说,“你对不起的是我爸。”
这时我的手机响了,是王总打来的:“张明,你们到了吗?怎么还没回来?陈总是不是有什么事耽误了?”
“王总,我们……”我刚想说什么,陈明突然开口了:“跟他回公司,别让人家等着。”
他转身朝车里走去,我赶紧跟上。上车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城西二中的教学楼。阳光照在墙上,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发动车子。车里的气氛就像被冻住了一样,谁都没有说话。
到了公司楼下,王总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他满脸堆笑地和陈明握手:“哎呀,陈总,终于见到您了!这次合作可全靠您了!”
陈明表情比之前缓和了一些,但也谈不上热情。他只是说:“王总客气,咱们上去谈吧。”
王总带着他往会议室走去。我站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乱成一团。过了一会儿,会议室的门关上了。王总的助理小刘走过来说:“张哥,王总让你进去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让我进去?”
“嗯,陈总点名让你也参加。”
我推门进去,看到陈明坐在会议桌的一侧,王总坐在另一侧,面前摆着一堆文件。我找了个位置坐下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。
陈明看了我一眼,然后把目光转到王总身上:“王总,合作的事我们等会儿再说。我想先问一件事。”
王总点头:“您请说,请说。”
陈明转过头,直直地看着我:“张明,你认识一个叫王磊的人吗?”
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
王磊。就是我初中时的同班同学,也是当年帮我“作证”说看到陈明自己扔掉作业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