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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行柜台前,我把存折塞进窗口,手指都在发抖。
25年了,每个月雷打不动存800块,一年9600,25年就是24万,再加上利息,怎么也得有二十七八万吧。我和张建国较劲了四分之一个世纪,就指着这笔钱证明谁对谁错。
柜员是个年轻姑娘,接过存折时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带着点疑惑。她刷了卡,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上的数字一闪一闪。
她抬头看了看我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阿姨,您这个存折...余额只有不到五万块。”
“什么?”我一把抢过存折,翻到最后一页。薄薄的小本子上,墨绿色的数字刺眼地印在那里:49236.82元。
我眼前一黑,差点没站稳。
张建国从后面扶住我,声音都变了调:“不可能,我们每个月都存,我们存了25年...”
我的脑子嗡嗡作响,那些较劲的日子、那些省吃俭用的时光,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为了省几块钱菜钱,我能在菜市场转半小时;为了不交社保,我和张建国吵了无数次;为了这800块,我们俩没买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。
结果呢?
我死死盯着存折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记录。我每个月都来存,一次没落过。可那上面显示,这几年里分明有人在取钱。
每个月取一千二,雷打不动。
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。
“谁取的钱?”张建国也看见了那些记录,“这上面的签名是谁?”
柜员把取款记录单打出来递给我。我低头看去,看清签名的那一刻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那字迹我再熟悉不过——
“赵桂芳”。
是我妈的名字。
01
我从银行出来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。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可我觉得浑身发冷。张建国跟在我后面,一直没说话。
二十五年前,我们还在县城的纺织厂上班。那时候张建国在工程队做监理,我在厂里当出纳,儿子刚上幼儿园。日子虽然不算富裕,但也过得去。
那天下班回来,张建国突然跟我说:“单位要交社保了,一个月扣好几百,我不想交。”
我正在厨房炒菜,锅里的油溅出来,我侧过身看他:“不交社保?那你老了怎么办?”
“自己存钱啊。”他放下饭盒,坐在桌边,“我一个搞工程的同事说了,社保就是个坑,你交的钱养现在这些老头老太太,等你老了,年轻人少了,谁养你?不如自己存,钱在自己手里才踏实。”
我没当回事。那时候社保刚在县里推行,大家对这事确实有疑虑。可我是厂里的出纳,知道国家对这事挺重视,就随口说了句:“那不行,厂里说了,社保是国家政策,必须交。”
“怎么,你听厂里的还是听我的?”张建国的脸拉下来了,“我跟你说,咱们自己存,一年存一万,二十年下来连本带利二三十万,不比社保强?”
我没接话,心里却在盘算。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不到八百,他也就一千出头,真要一个月存八百,日子肯定要紧了。
可张建国铁了心,第二天就跟单位说不上社保了。领导劝了半天没用,最后让我去劝。我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张建国写的“自愿放弃社保申明”,气得手发抖。
那天晚上,我们又吵了一架。
张建国说:“你是不是不相信我?”
我说:“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觉得社保是国家的事,咱们得给国家面子。”
“面子?”他冷笑,“面子值几个钱?你知道有些人交了一辈子社保,还没领几年就死了,那钱全打水漂了你知道吗?”
我气不过,顶了一句:“那你死了怎么办?”
“我死了?”他愣了一下,“我死了你也有钱养老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,我要社保!”
那晚我们大吵了一架,最后张建国摔门而去。我一个人坐在屋里,儿子在隔壁哭,我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说,你爸不交社保了。
没过多久,厂里就发了通知,不交社保的后果自负。张建国对此嗤之以鼻,他拿着自己的工资条给我看:“你看,不交社保,一个月多发好几百块,够咱们吃好几顿肉了。”
我气得不想理他,可日子还得过。张建国说到做到,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先去存八百,剩下的才拿来过日子。
那几年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。儿子要上小学了,要交择校费;我妈身体不好,经常要看病吃药;弟弟李军刚结婚,到处借钱。
张建国一分钱都不肯往外借,我妈来家里借钱,他就说没钱。为这事,我妈没少在我面前说张建国的不是。
“你说你嫁了个什么人?”我妈坐在客厅里,一脸不悦,“你弟弟要买房,差两万,你一分钱都不给?”
我低着头不敢说话。我知道家里那点钱都在存折上,张建国卡得死死的。
可我妈不肯罢休,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大丫,咱家就你一个有工作的,你弟弟现在困难,你不能不管。”
“妈,张建国不让。”
“他不让?那是你赚的钱!”我妈急了,“你是不是傻?你一个月挣多少钱?你把钱给我,我帮你存着,省得被那个抠门鬼扣着不放。”
我看着我妈,心里一动。
那是我第一次动这个念头——把我那一半工资,存到我妈那去。
02
张建国的抠,是我们厂里有名的。别人家买了彩电,他说不买,浪费电;别人家装了电话,他说不装,费钱;儿子想吃顿红烧肉,他算了半天,说一个月只能吃一回。
我们住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,一家三口的衣服都是我去镇上赶集买的便宜货。张建国的袜子上全是补丁,我让他扔了买新的,他说还能穿。
最让我受不了的是,张建国对我家那边特别抠。我妈来我们这串门,他连顿好饭都不做,就煮面条给我妈吃。我妈走的时候,他还说“妈,您没事别老来,我们挺忙的”。
为这些事,我没少跟他急。
可张建国总有自己的道理:“你爸走得早,你妈不是还有你弟弟吗?你弟弟是儿子,应该养她。咱们是闺女,管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。”
“那是我妈!”
“那是你妈,可咱们家也得过日子。”他指了指存折,“咱们存这些钱,不就是为了将来过好日子吗?”
我看着那个存折,心里五味杂陈。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是我们一分一分攒下来的。可这些钱到底该怎么用,张建国从来没跟我商量过。
那天我去厂里上班,正好碰到财务科长老刘。老刘是我们厂里的老人了,干了一辈子,刚退休。他拿着退休工资的存折,一脸得意。
“老刘,您这是?”我问他。
“拿退休工资啊。”老刘扬了扬手里的存折,“一个月一千多,够花了。你不是还没交社保吗?赶紧交上,等你老了就知道好处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晚上回家,我把这事跟张建国说了。
“你懂什么?”张建国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那是拿现在的钱养退休的,等你老了,谁给你发工资?”
“可人家老刘说得好好的,现在一个月拿一千多呢。”
“一千多?通胀了怎么办?到时候一千多能买到什么?还是咱们自己存钱靠谱。”
我说不过他,可心里越来越没底。厂里其他人都交了社保,就张建国坚持不肯。领导和同事做他的思想工作,他不为所动。
为这,我没少挨别人的白眼。有人说我管不住男人,有人说我太软弱,还有人说张建国是想把钱存着,说不定外面有人了。
刚开始我不信,可听得多了,心里也开始犯嘀咕。张建国每天下班都回来很晚,问他去哪了,他说加班。问他工资涨没涨,他说涨了一点。
有一天下班,我看见张建国跟厂里的一个女工站在一起说话,那女的笑得很开心,张建国也在笑。我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。
晚上,我问张建国:“你跟李会计说话的时候,为什么笑?”
张建国愣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看见你跟她笑。”
“那怎么了?我还能骂她不成?”
“不是骂她是笑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张建国生气了,“我跟同事说句话怎么了?你还监视我?”
我没说话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张建国看我这样,叹了口气:“你呀,就是太敏感了。我跟她说什么关系都没有,你别胡思乱想。”
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。张建国越是不承认,我就越觉得他有事。我妈知道这件事后,更是火上浇油。
“我就说张建国不是好东西,”我妈在电话里说,“你把钱放他那儿,他要是外面有人了,你一分钱都捞不着。赶紧把钱转到我这,我帮你存着。”
我想了很久,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03
那天,我跟张建国说,“我想回趟娘家,我妈身体不舒服。”
张建国正在看存折,头也没抬,“去呗,又不是不让你去。”
“那个...我想带点钱去,我妈要看病。”
张建国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“行吧,带五百吧。”
“五百不够,我妈得开刀,医院说要交押金。”
“那你想要多少?”
“五千。”
张建国放下存折,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“五千?你妈能花这么多钱看病?你弟弟干什么去了?”
“我弟弟没钱。”
“所以你就往娘家跑?”张建国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知不知道咱们存这些钱不容易?你妈病了,那是她儿子的事。你弟弟不养她,你跟着起什么哄?”
“她是我妈!”
“可是你嫁出来了!”
我们吵了一架。最后我什么都没带,空着手回了娘家。我妈见我什么都没带,脸都黑了。
“大丫,你是不是被你男人管傻了?你的钱呢?他说不给你就不给?”
“妈,不是......”
“我看你就是没出息。”我妈指着我的鼻子骂,“你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女儿?你弟弟困难你知道不?他结婚了,要买房,你当姐姐的就不能帮一把?”
我低着头,眼泪掉在地上。
“你听妈的,把钱放妈这,”我妈的语气软下来,“妈帮你存着,你男人管不着。你要用钱,跟妈说一声就行。”
那天回到家,我翻出存折,看了看上面的数字。我每个月工资涨到一千二了,张建国扣掉存折的钱,剩下的才给我。
我看着存折上那个被张建国管得死死的账户,心一横,做了个决定。
第二天下午,我提前下班去了银行,开了个新户。从那以后,我每个月多存了三百块,开在我的名字下。
刚开始,张建国没发现。可三个月后,他发现了。
“为什么这个月工资剩这么少?”他拿着工资条问我。
“涨物价了,菜都贵了。”
张建国皱着眉头,没说话。可我知道他起了疑心。他查了我的工资条,发现我每个月拿回家的钱少了两百多。
那天晚上,我们又吵了一架。
“你把钱弄哪去了?”张建国拍着桌子问。
“我没拿。”
“那钱去哪了?我把账都对了一遍,一个月少了三百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张建国气得脸都青了,他指着存折说:“想让我把存折给你管,门都没有!这钱必须在我手上,不然你全给你妈了!”
我看着他,心里一阵悲哀。
从那天开始,我们俩拧上了。他每个月存八百,我就想办法把钱往我妈那儿挪。他防着我,我暗渡陈仓。
日子就这么过了二十五年。
二十五年里,儿子张浩阳从幼儿园读到了研究生,县城的大街小巷也都变了样。只有我和张建国之间的较劲,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婚姻里,取不出来,也移不开。
儿子要结婚了,女朋友是他在省城认识的,叫周敏,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设计师,长得好看,家境也好。
两家人要见面谈婚事了。女方家说在省城买房,首付我们两家一人一半,剩下的孩子们自己还贷款。
我跟张建国坐在客厅里算账。
“首付估计要五十万,一人一半就是二十五万。”张建国拿着计算器算,“加上我们的存款,差不多够。”
他翻出那个存了二十五年的存折,“应该不差太多。”
结果,就是那天,我们傻眼了。
04
从银行出来,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。张建国开着电瓶车带我回家,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风吹着我干涩的眼睛,可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那二十多万没了。二十五年省吃俭用、较劲斗气换来的那点积蓄,全没了。
儿子还等着这笔钱结婚。
回到家里,我把房门关上,一个人坐在床边,翻看那些取款记录。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每个月一千二,从十一年前开始,一直到现在,雷打不动。
取款人签名是赵桂芳。
我拿起手机,翻开通讯录,找到我弟弟李军的电话,想了想又挂了。这个点他肯定在喝酒,我不想听他哭穷。
我又翻到我妈的号码,手指悬在屏幕上,却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我妈今年七十了,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,她平时挺节俭的,应该不会花这么多钱。可那签名,的的确确是她的字。
我认识我妈的字,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做过几年出纳,字写得规规矩矩的,一笔一划都很清楚。那取款单上的字虽然有些抖,但还是我妈的笔迹。
“是她吗?”张建国推门进来,声音沙哑。
我没说话。
“是不是你妈拿的?”他又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你不知道?”张建国急了,“你妈从我们存折上拿钱,拿了十年,你不知道?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每个月一千二,十年就是十四万多,你不知道?”
我被问得说不出话,只觉得胸口堵得慌,呼吸都困难。
“李秀梅,这存折上的钱是我们俩的,”张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们存了二十五年,为了什么?不就是为了儿子吗?你现在告诉我钱没了,儿子怎么办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哑着嗓子说。
“你知道?”他冷笑,“你知道什么?你要真知道,当初就不该把钱给你妈。”
“我没把钱给她!”
“那这签名是什么?鬼画符?”
我攥着存折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张建国蹲在门口,使劲搓自己的脸。我看着他佝偻着背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恨意。
要不是他当初非要不交社保,要不是他每个月把钱抠得死死的,要不是他防我跟防贼一样,我会把钱放到我妈那儿去吗?
可这话我说不出口。
“我现在就去找你妈。”张建国忽然站起来。
“你去找她干什么?”
“问清楚。”他看着我,“李秀梅,这事必须查个明白。你妈要是不把钱还给我们,咱们就去法院告她。”
“你疯了吧?那是我妈!”
“爸妈也不行!”张建国吼了出来,“二十多万没了!你还护着你妈?”
我浑身发抖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张建国看我这副样子,叹了口气,转身就要出门。
“我也去。”我拦住他。
我们俩骑着电瓶车,一路沉默地往我娘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