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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年的一个午后,台湾某处茶室里,几位老军人围坐在一起,话题不知不觉绕到了张学良身上。
彼时张学良刚刚重获自由,各界议论纷纷,有人说他是功臣,有人说他是罪人,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桌上有人先开了口:"汉卿这一辈子,被关了五十多年,说起来也怪可怜的。"
帅化民放下茶杯,没有立刻接话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"可怜?我看未必。你们有没有想过,西安那一夜,华清池里倒下的那些人,有多少是从奉化跟出来的?孝先就死在那里头。"
这句话一出,桌上安静了下来。
在场的人都清楚蒋孝先是谁——那是蒋介石的族亲,是从奉化带出来的自家人,是那一夜用命护着委员长翻墙出逃的人之一。
蒋孝先倒下的地方,距离蒋介石翻越的那堵墙,不过几十步的距离。
帅化民继续说:"张学良自己坐飞机送老头子回南京,以为这叫将功补过。他不明白,有些账,不是一个罪字就能了的。孝先的命,那些奉化子弟的命,不是认个罪就能换回来的。"
茶室里的气氛沉了下去,没有人再说可怜两个字。
帅化民随后说出的那些话,让在场几位老人久久没有开口,而那些话所牵涉的细节,远比外界所知道的要沉得多,也复杂得多,那个1936年的寒夜,那些永远留在骊山脚下的人,以及此后五十四年里从未被公开讲透的那些事,就这样随着帅化民的讲述,一层一层地被掀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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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1936年12月,西安城里的暗流
1936年12月初,蒋介石抵达西安,住进了临潼骊山脚下的华清池。
随行人员安顿好住所之后,蒋孝先照例对驻地的警戒部署进行了一轮仔细检查。
他沿着华清池的院墙走完一圈,回来对负责驻守的宪兵军官说:"这里地形开阔,骊山后坡的警戒要再加强,夜间巡逻的间隔缩短,不能有空档。"
宪兵军官点头称是,蒋孝先又补了一句:"委员长这一次来西安,外头的气氛不对,你们都要警醒着,出了任何状况,立刻向我报告,不得延误。"
他说气氛不对,是有根据的。
通过稽查处的渠道,蒋孝先陆续收到过一些情报,显示东北军内部的情绪已经到了相当不稳定的程度。
自九一八之后,东北军撤入关内,在陕甘一带与陕北红军交战数次,劳山、榆林桥、直罗镇几场仗打下来,屡遭败绩,伤亡惨重,士气极为低落。
底层士兵私下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多,部分中层军官也开始公开表达对继续内战的抵触情绪。
蒋孝先将这些情况整理成报告,呈给了蒋介石。
蒋介石看完,抬起头来,只说了一句话:"盯紧了,有异动立刻报我。"
蒋孝先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,随即去安排稽查处的人手加密对东北军内部的监控。
然而就在蒋孝先加紧布置的同一时间,西安城内另一处,张学良正与杨虎城在一间没有外人的密室里进行着一场关键的谈话。
杨虎城坐在桌子对面,语气沉着,开口说:"汉卿,再这样拖下去不行了。弟兄们的情绪你不是不清楚,仗打了一场又一场,打的是自己中国人,东北还是回不去,家还是回不了。上头既然不肯听我们说,那就只能让上头不得不听。"
张学良没有立刻接话,沉默了一段时间,才开口:"我知道弟兄们的心思,我心里也憋着这口气。但这条路走下去,后果是什么,你我都得想清楚,这不是一件小事。"
杨虎城说:"不走这条路,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?进谏了多少次,委员长听进去了多少?"
张学良没有再说话。
两人在沉默里对视了片刻,一切都在那个沉默里说清楚了。
1936年12月11日夜间,张学良秘密召集了东北军的核心军官,在西安城内一处公馆里布置了行动方案。
孙铭九接受了突袭华清池、扣押蒋介石的任务。
孙铭九在听完部署之后,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:"少帅,如果遇到卫队抵抗,那边动了枪怎么办?"
张学良说:"目标是扣押,不是杀人。能不动枪就不动枪,能少死人就少死人,这一点你得约束好弟兄们。"
孙铭九点了点头,说:"明白,我会交代清楚。"
说完,孙铭九带着人散去,各自回去做准备。
那一夜,西安城内表面平静,灯火如常,但城内每一处关键据点的兵力调动,都已在悄无声息中完成。
华清池外,蒋孝先布置的那些哨兵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守着,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。骊山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,山下的华清池灯光暗淡,一切看上去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。
然而,那个看上去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的夜晚,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走向它的终点。
到了凌晨,孙铭九带着人已经各就各位,只等着那个约定好的时刻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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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】1936年12月12日凌晨,华清池内外
凌晨五时许,枪声在骊山脚下骤然响起,打破了那个寒夜里最后的宁静。
华清池外的宪兵哨兵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,哨声与枪声几乎同时响起。
驻守的宪兵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,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抓起武器,向枪声的方向跑去。
黑暗中,敌我难辨,情况混乱。
宪兵队长一路跑到蒋孝先面前,急声报告:"四面都有人,东面和北面人最多,武器整齐,是成建制的部队!"
蒋孝先当即下令:"封住委员长的住所,所有人各守各的位置,无论如何顶住!"
随即转头对身边的侍从人员说,"立刻去报委员长,让他往后山方向转移,越快越好,不要耽搁!"
侍从人员飞奔而去,蒋孝先转身,向枪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。
华清池内外的战斗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。
孙铭九带领的东北军士兵行动迅速,分多路同时向华清池推进,卡住了每一个可能的出口。
守卫的宪兵部队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节节后退,但始终没有放弃阵地,每一寸地方都在用命去守。
枪声、喊声、脚步声在黑暗里交织成一片,华清池内的灯光在混乱中忽明忽暗。
蒋介石在侍从人员的护送下仓皇翻越后墙,攀上骊山,在寒风里躲入山石之间,浑身只穿着睡衣,脚上没有鞋子。
骊山的石头在冬夜里冰凉刺骨,但这些已经顾不上了。
而华清池内,战斗仍在继续。
蒋孝先在混战中遇难,倒在了他亲自部署过警戒线的那片地方。
那个前一天夜里还在叮嘱宪兵军官要警醒着点的人,再也没能等到天亮。
与他一同倒下的,还有侍从室的其他人员。
那一夜,侍从室有9人遇难,宪兵部队伤亡逾百人,在场的贴身侍卫几乎非死即伤。
国民党中央委员邵元冲同样在那一夜的混乱中中弹,被送至医院救治,于1936年12月20日不治身亡。
天色将明的时候,华清池完全落入东北军控制之下。孙铭九随即组织士兵上山搜寻,蒋介石在骊山的山石之间被找到,带回了华清池。
孙铭九在蒋介石面前站定,说:"委员长,少帅有请,请委员长随我们走。"
蒋介石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扫过四周,那些一路护卫他多年、跟随他从奉化出来的人,此刻已经大多不在了。
在被带走的路上,蒋介石经过了华清池内战斗过后的那片空地,地面上还留着那一夜的痕迹。
他没有停步,脚步却在经过那片地方时,明显迟滞了一下,那一刻,他想到了谁,没有人知道,但那个迟滞,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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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3】1936年12月12日至25日,西安城内的十三天
蒋介石被安置于张学良公馆之后,张学良亲自前来相见。
两人在房间里相对而坐,窗外的西安城在那个清晨已经彻底换了一番面貌,城内各处要地均已被东北军与第十七路军控制。
张学良先开口,说:"委员长,我此番举动,并非出于私心,弟兄们憋了太久,打了太久不该打的仗,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出此下策,请委员长明鉴。"
蒋介石沉默了很长时间,才开口,声音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:"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"
张学良说:"我知道。所以我亲自来向委员长解释,我的所有主张,委员长听完,若觉得不妥,学良一切但凭委员长处置。"
蒋介石说:"解释?孝先死了。那些跟了我多年的人,死了。你用什么来解释?"
张学良没有接这句话,房间里陷入了沉默。
这个沉默维持了相当长的时间,两个人都没有打破它的意思,各自坐在那里,各自想着各自心里的事。
那一番谈话最终没有谈出任何结果,蒋介石拒绝在任何文件上签字,也拒绝接受任何形式的书面承诺。
张学良离开房间的时候,这件事依然悬在那里,没有着落。
与此同时,南京方面的局势同样复杂。
西安事变的消息传至南京之后,国民政府内部迅速分化为两种截然对立的立场。
何应钦在南京主持军事部署,向陕西方向调兵,同时命令飞机对渭南、华县一带进行轰炸。
炸弹落在关中的土地上,死的是当地的百姓,但何应钦认为军事压力是迫使张学良就范的必要手段。
他对身边的人说:"这件事若不严厉处置,中央的权威何在?往后人人都可以如此行事,国家还成个什么体统?"
宋美龄在南京与何应钦的强硬主张激烈交涉,她对何应钦说:"飞机继续炸下去,委员长的安全由谁来保证?轰炸万一伤及委员长,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"
何应钦说:"委员长若有不测,则张学良、杨虎城必遭天下共讨之,中央正可以此为名,彻底解决西北问题。"
宋美龄听完这句话,脸色骤变,她盯着何应钦,说:"你这话是什么意思,我要记下来。"
何应钦没有再往下说,但双方的分歧已经摆在那里,谁都看得清楚。
宋子文随即先行飞赴西安,随后宋美龄也抵达西安,亲自参与斡旋。
她抵达之后,局面开始有所松动,谈判的气氛趋于缓和。
周恩来代表中共方面同样抵达西安,参与各方磋商。
他与张学良、杨虎城的协调,以及与南京方面代表的周旋,贯穿了整个谈判的始终。
宋子文在与蒋介石会面时,曾就谈判进展做了一番汇报,末了说:"大姐也来了,她的意思是,委员长若能给一个口头承诺,事情或许可以平稳收场,不必再起波澜。"
蒋介石说:"口头承诺可以,书面的东西一个字都不签。"
宋子文说:"那各方能接受这个结果吗?"
蒋介石说:"这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,这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。"
谈判就在这种张力下艰难推进,一天一天地耗着。
宋美龄在这期间数度与蒋介石单独相谈,她对蒋介石说:"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,先把人带回去,别的事情回到南京再说,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。"
蒋介石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,说:"你说得对,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。"
1936年12月25日,各方谈判达成口头协议,西安事变以和平方式落幕。
当天,蒋介石准备离开西安,随行人员开始整理行装,飞机的安排也已确定。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将这样结束的时候,张学良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。
他对身边的几位东北军军官说:"我陪委员长一起回南京。"
几位军官都愣了一下,其中一人立刻说:"少帅,您这一去,回来恐怕就难了,您再想想。"
张学良说:"正因为难,才要去。这件事是我发动的,我就该负这个责任,总不能让委员长自己回去,我在西安等消息。"
另一位军官说:"少帅,您要是走了,东北军这边怎么办?弟兄们怎么办?"
张学良说:"弟兄们的事,你们几个商量着来,我走了之后,听从中央的安排,不要再生事端了。"
周恩来得知这个决定之后,专程赶来劝阻,对张学良说:"汉卿,南京此去,形势未定,你留在西安,还有回旋的余地,此刻贸然跟过去,变数太大,你不该去。"
张学良摇了摇头,说:"恩来,你的好意我明白,但这件事我想清楚了,不去说不过去。我做了这件事,总要有始有终。"
周恩来还想再劝,张学良已经转身去收拾行李了。
1936年12月25日,飞机从西安机场起飞。
张学良坐在机舱里,透过舷窗看着渐渐缩小的西安城,那片他亲手引发了一场震动天下的兵谏的土地,就这样被甩在了身后。
那一幕,他怎么也没有料到,竟是他以自由之身最后一次看见那片土地。
1936年12月26日,飞机降落南京,张学良随即被扣押,而等待他的那扇门,此后整整五十四年都没有再打开过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