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海
电影《抓特务》上映才十来天，豆瓣7.4分，票房艰难破亿。数据不算惊艳，但至少说明这部片子有人看、有人评、有人讨论。然而比票房更有意思的，是舆论场上一场未看先判的“定罪大会”。
有人跳出来指责冯小刚“夹带私货”，说这部电影的核心目标“是想解构建国以来各种时代潮流的意义，并将其放置在一个巨大的荒谬性范畴里”，主创团队“有滑向历史虚无主义的危险”。
好家伙。一部电影还没看明白，帽子已经扣到了历史虚无主义的高度。这哪是影评，这是给创作者开思想批斗会。
我必须说句不好听的——当前这股动辄扣帽子的风气，比任何电影都值得警惕。
先说说“历史虚无主义”这顶帽子。这些年但凡有创作者不愿把历史拍成高音喇叭式的宣传品，但凡叙事里露出一丝人性的复杂、时代的褶皱，但凡没有把过去的日子描绘成一路凯歌的坦途，帽子就飞过来了。历史虚无主义成了万能打人器，谁不服就砸谁。可问题是，批评者凭什么未卜先知？凭剧本梗概？凭几张剧照？还是凭自己对冯小刚过往作品的“深刻洞察”？如果文艺批评可以脱离作品本身，仅凭预设立场和臆想动机就给人定罪，那还要电影院干什么？
更可笑的是，有些人连电影都没看，就开始挥舞大棒。《抓特务》改编自中篇小说《无悔追踪》，1992年首发，1995年就拍成了电视剧，王志文、刘佩琦主演，虽然当时也有过争议，但后来都走出了争议，获得总体正面的评价。冯小刚电影能顺利公映，本身就反映了官方对它的总体肯定。一个过审公映的作品，在舆论场上却被描绘成“包裹在主旋律外衣下的反思文学电影”，这逻辑难道不荒谬吗？
有人说冯小刚“out”了，跟不上年轻人了，票房扑街说明他被时代淘汰了。这种批评我完全接受——艺术水准、叙事节奏、审美趣味，怎么评都行。但说他“夹带私货”、说他“解构时代意义”，这就越界了。批评一个导演落伍没问题，但给他扣政治帽子，要格外谨慎。
我无意替《抓特务》担保艺术成色，毕竟冯小刚近年的作品起伏不定。但我坚决捍卫它去触碰任何时代切面的权利。展现历史的复杂性，恰恰是艺术的良知，而不是虚无。把对历史的深度凝视等同于对历史的否定，这是认知上的懒惰，更是思想上的专横。
当下这种诛心式批评最可怕的地方在于——不讨论镜头语言，不分析叙事结构，不争辩人物逻辑，直接跃升到政治方向的终极审判。一旦“历史虚无”的标签贴上，创作者连自辩的资格都被剥夺，因为辩驳就是对抗，解释就是掩饰。这种舆论绞杀，比电影本身可能存在的任何所谓“荒谬性”都要荒谬一万倍。
新中国前三十年、后三十年浑然一体，不可分割。但这不意味着有些苦难应当被忘记，甚至被美化。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故事，它们被讲述的同时，前一代总是希望后一代更好。代际对立在中华民族历史中从来都不是真实的。那些动辄挥舞大棒的人，你们口口声声维护历史的神圣，可历史恰恰教会我们——所有思想禁锢的开端，都始于对异见的恐惧和对其动机的恶意揣测。
文艺批评可以有锋芒，但不能有戾气；可以严厉，但不能诛心。那些急着给《抓特务》定罪的人，不妨先冷静一下——你们究竟是在守护历史，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制造荒谬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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