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这世上最熬人的东西,不是冬日里能把骨头冻裂的白毛风,而是漫长岁月里看不见尽头的等待。
我在这座黄土高原深处的土窑洞里,守了整整大半辈子,守到青丝变成了白雪,守到背脊弯成了朽木。
无数个夜里,我都坐在炕头,盯着那盏仿佛永远也拨不亮的煤油灯,想弄明白当年那个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。
时间是一把钝刀子,一刀一刀割着人的心,却怎么也不给个痛快。
直到那一天,院外传来了陌生的汽车引擎声,命运的齿轮才终于在停滞了几十年后,重新转动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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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七五年的冬天,冷得就像是老天爷在发脾气,要把人间所有的活物都冻成冰雕。
我叫周向阳,是下放到这陕北黄土沟里的知青,那年我才二十岁出头,满腔的血都是热的,总觉得凭着自己的一把子力气,能把这穷山恶水凿出个金窟窿来。
可现实远比想象的要硬得多,尤其是这西北风一刮,能把人的脸皮都给撕下来。
村里有个姑娘,大家都叫她白麦穗。
老支书张长根说,麦穗是前几年跟着逃荒的队伍流落到咱们村的,来的时候发着高烧,差点没命。
命是保住了,可那场高烧硬生生把嗓子给烧坏了,从此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。
她是个苦命人,吃百家饭长大,平时就在大队里干点最苦最累的杂活,从不叫苦,也从不和人争抢。
那天腊月二十三,大队里过冬的羊群不知怎么受了惊,跑散了好几只,其中有一只可是怀了羊羔的母羊。
在那个年代,集体财产大过天,一头羊比人的命都金贵。
我二话没说,抓起一件破羊皮袄裹在身上,顶着漫天的白毛风就扎进了深山沟子里。
雪下得太大了,鹅毛一样的雪片子被狂风卷着,像无数把小刀子往人的眼睛里扎。
我在齐膝深的雪窝子里跋涉了三个多小时,嗓子眼干得像是在冒烟,呼出的热气瞬间就在眉毛上结成了冰碴子。
羊没找到,我却彻底迷失了方向。
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白茫茫,山沟里的地形被大雪掩盖,哪里是平地,哪里是深坑,根本分辨不出来。
我的体力开始一点点透支,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,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最要命的是冷。
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气,先是手指和脚趾失去了知觉,变成了像木头疙瘩一样的死物,接着整个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哆嗦。
我知道,在这种天气下,一旦停下来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我拼命地咬着牙,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倒下,可身体却像是一台耗尽了燃料的老机器,怎么也使不上劲。
终于,在一个陡峭的斜坡前,我脚下一滑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滚了下去。
脑袋重重地撞在了一截被雪掩埋的枯树桩上,一阵剧痛袭来,我的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,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周向阳,你这辈子算是交代在这穷山沟里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在一个无底的冰窟窿里,四周全是刺骨的寒意,连灵魂都要被冻碎了。
但在那片令人绝望的冰冷中,我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、却又无比真实的温暖。
像是在极夜里燃起的一根火柴,虽然微不足道,却拼命地想要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。
我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了好一阵子,才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这是一处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的背风土坎子,狂风在外面呼啸,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嘶吼。
而白麦穗,就跪坐在我的身边。
她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单薄得快要透出棉絮的破花袄,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,嘴唇已经变成了吓人的青紫色。
我的双手被她紧紧地贴在她胸口的衣襟里。
她竟然解开了自己的棉袄,用自己身体最温暖的地方,再给我那双已经完全冻僵、几乎坏死的手取暖。
那一瞬间,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了。
“麦……麦穗……”我张开嘴,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听到我的声音,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那双平时总是怯生生的眸子里,此刻盈满了惊喜的泪水。
她激动地冲我点着头,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微弱声音,那一滴滴滚烫的眼泪,砸在我的手背上,仿佛要把我冻结的血液重新点燃。
我这才知道,她发现我没有回去,竟然一个人偷偷跟进了大山。
一个瘦弱的哑巴姑娘,在这样的大雪天里,硬生生把我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。
要是没有她用体温护住我的双手,我的这两只手早就废了,甚至我的命也早就丢在那个雪窝子里了。
后来,是村里打着火把搜山的人发现了我们。
老支书张长根把我背回村里的时候,我已经烧得说胡话了,在炕上足足躺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。
我醒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还是白麦穗。
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糊糊,安静地坐在炕沿边,看我睁开眼,她赶紧把碗放下,用手背抹了抹眼角,冲我憨憨地笑。
那是个怎样的笑容啊。
没有半点邀功的成分,纯粹得就像是高原上最干净的那捧雪,只因为我活过来了,她就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。
我挣扎着坐起来,看着她冻得生了冻疮、通红肿胀的手指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“麦穗,你傻不傻啊,你要是也冻死在山里怎么办?”我更咽着问她。
她只是拼命地摇头,伸出那双粗糙的手,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,然后指了指我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我懂她的意思,她是在说,她心里惦记着我。
那是我活了二十年,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,被人拿命去在乎,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。
从那天起,我在心里暗暗发誓,只要我周向阳还有一口气在,就绝对不让这个苦命的姑娘再受半点委屈。
日子像黄河里的水,看似平缓,却头也不回地往前流。
到了七十年代末,村里的知青点开始变得冷清起来。
上面出台了政策,知青们只要有门路、有办法,都在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。
每天都有人收拾行李,带着笑脸和哭腔离开这个他们挥洒过青春和汗水的地方。
每走一个人,知青点的院子就空旷一分,留下来的人心里就更长一分草。
但我没走。
一来,我家里的情况特殊,回去也是无亲无故,根本没有接收单位。
二来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我舍不下白麦穗。
我和麦穗虽然没有领那张大红的结婚证,但在村里人的眼里,我们早就跟一家人没两样了。
我搬出了知青点,用平时攒下的几块钱和一些口粮,在村东头换了一个废弃的破土窑洞。
窑洞不大,里面除了一盘土炕、一口生锈的铁锅,几乎什么都没有,一到下雨天,墙皮还直往下掉泥土。
可就是这么个破地方,因为有了麦穗,硬是有了家的热乎气儿。
她是个闲不住的女人,不管地里的农活多累,回到家总能把窑洞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我心疼她干活累,总是抢着去挑水、劈柴,把重活都揽在自己身上。
每到傍晚,夕阳把黄土高坡染成金黄色的时候,我就坐在院子里劈柴。
麦穗就坐在窑洞门口的小板凳上,就着落日的余光给我纳鞋底。
她做饭很好吃,哪怕是最粗的棒子面,她也能变着法子做成面条、糊糊或者贴饼子。
有时候运气好,我在山里套着一只野兔子,她总是把最肥的一块肉夹到我碗里,自己只啃骨头。
我会假装生气地把肉重新夹给她,她就红着脸,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吃,眼角却挂着笑意。
冬天的夜里冷,窑洞里烧不起太多的煤。
她就会提前烧热半块砖头,用破布包好,塞进我的被窝里。
我们就隔着半个炕的距离,听着外面的风声,虽然谁也不说话,但只要听到彼此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就觉得无比踏实。
我真的觉得,如果这辈子能一直这样下去,哪怕天天吃糠咽菜,哪怕永远待在这穷山沟里,我也心甘情愿。
我在心里盘算着,等秋收后多分点粮食,我就拿去公社供销社换点红布,请老支书做个见证,堂堂正正地把麦穗娶进门。
可是,平静的水面下,总是暗藏着汹涌的漩涡。
随着知青越来越少,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渐渐变了。
那种眼神里,有同情,有不解,也有毫不掩饰的嘲笑。
大队的记分员王金旺,就是其中最喜欢在一旁看笑话的人。
王金旺这人,平时仗着自己管着大家的工分,没少干些偷奸耍滑、吃拿卡要的勾当。
他一直看不惯我,觉得我一个外来的知青,平时干活比他还积极,抢了他的风头。
那天在麦场上打谷子,大家都在歇晌,王金旺端着个大搪瓷茶缸子,晃悠到了我跟前。
“哟,向阳啊,这知青点的人都快走光了,你这咋还稳如泰山呢?”他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。
我没搭理他,低头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。
他见我不说话,更加来劲了,故意提高了嗓门,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。
“要我说啊,你就是个死脑筋,为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,把自己的大好前程都给断送了。”
“你瞅瞅人家那些回城的,现在哪个不是吃香的喝辣的?你倒好,打算一辈子窝在这个破窑洞里,跟个哑巴生一窝小哑巴?”
他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闲汉都发出了哄笑声。
我猛地站起身,一把揪住王金旺的衣领,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王金旺,你嘴巴放干净点,再满嘴喷粪,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!”我咬着牙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王金旺吓了一跳,脸色一白,挣脱开我的手,骂骂咧咧地走开了:“不识好歹的东西,活该你穷一辈子!”
我转过头,却看到白麦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麦场边上。
她手里提着给我送水的竹筒,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,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,此刻满是深深的自卑和痛苦。
她听懂了王金旺的话,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累赘,拖累了我。
那天晚上回到窑洞,麦穗没有像往常一样忙碌,而是呆呆地坐在炕沿上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。
我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“麦穗,你别听王金旺放屁,他那是嫉妒咱们。”我柔声安慰她。
她抬起头,满眼是泪地看着我,然后用手比划着。
她指了指外面,又指了指我,最后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我知道,她是在赶我走,她想让我回城,不想让我跟着她受苦。
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不松手。
“我不走,麦穗,这辈子我哪儿也不去,我就在这里守着你。”我在她耳边坚定地说。
“城里再好,没有你白麦穗,对我周向阳来说就是地狱。”
听到这句话,她终于不再挣扎,反手紧紧地抱住我的腰,把脸埋在我的胸口,发出无声的恸哭。
那一刻,我以为我们的心已经坚如磐石,没有什么能够将我们分开。
我也以为,只要我足够努力,只要我有一把子力气,就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,给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。
我开始更加拼命地干活,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小心翼翼地藏在炕席底下,准备用来买盖新窑洞的砖头。
可我太天真了,我低估了命运的残酷,也低估了现实的重量。
一九八二年的春天,黄土高原上的冰雪刚刚融化,迎春花还在料峭的春风里打着寒颤。
那是知青大规模返城的尾声,也是最后一批能够离开农村的机会。
一天夜里,老支书张长根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了大队部,点上了一锅旱烟,吧嗒吧嗒抽了半天才开口。
“向阳啊,上面下来了最后唯一一个返城名额,指标落在咱们大队了。”老支书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看着我。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但随即又平静了下来。
“支书,你知道我的情况,我哪也不去,我打算和麦穗在这儿扎根了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老支书叹了口气,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。
“糊涂啊你!这可能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走出这大山的机会了,你真打算在这个穷土沟里刨一辈子土?”
“你看看麦穗那丫头,跟着你吃了多少苦?她那嗓子,要是去了大城市的大医院,说不定还能治好。”
“你留在农村,连个翻身的盼头都没有,你拿什么给她幸福?拿你那几分自尊心吗?”
老支书的话,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上。
是啊,我拿什么给她幸福?
我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,想起麦穗常年劳作越来越弯曲的脊背,想起她每次路过供销社看着橱窗里那块红布时渴望却又克制的眼神。
我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力。
如果爱她,难道就是要把她一辈子绑在这穷乡僻壤,跟着我一起熬成一捧黄土吗?
回城,意味着有一份正式的工作,意味着有钱看病,意味着能过上像个人的日子。
那个晚上,我在窑洞外面的石磙子上坐了一整夜,抽光了整整一包劣质香烟。
看着窑洞里透出的微弱灯光,我做出了这辈子最痛苦,也是最残忍的一个决定。
我要把这个名额给她,因为她当年逃荒来的时候,也是有城镇户口记录的,完全符合政策的顶替条件。
但我知道,如果我直接把名额让给她,以她的性子,就算死也不会走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让她彻底对我死心,让她觉得我是一个嫌贫爱富、忘恩负义的畜生。
第二天晚上,我破天荒地在代销点买了一瓶烈酒,喝得满身酒气回了家。
麦穗见我喝醉了,赶紧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。
我猛地一挥手,直接把那只粗瓷碗打碎在地上,滚烫的水溅了她一身。
她吓坏了,呆呆地站在原地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“滚!别在我面前晃悠!”我红着眼睛,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我受够你了!你看看你这个样子,连句话都说不出来,你就是个废人!”
“我周向阳凭什么要被你这个哑巴拖累一辈子?我要回城,我要去过好日子,我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待下去了!”
我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最恶毒、最伤人的话,像刀子一样往她心口上捅。
每一句话骂出口,我的心都在滴血,但我必须强迫自己装得无比冷酷。
麦穗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,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她拼命地摇头,双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,嘴里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呜咽声,甚至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满地碎瓷片上。
她的膝盖被瓷片割破,鲜血渗了出来,可她浑然不觉,只是哀求地看着我。
我狠下心,用力掰开她的手,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。
“别缠着我了,拿着这个名额,滚回你的城里去吧!”我把那张盖着公章的返城调令砸在她的脸上,转身冲出了窑洞。
我躲在村外的树林里,听着窑洞方向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,我自己也把拳头塞进嘴里,哭得像个濒死的野兽。
几天后,麦穗被大队的拖拉机接走了。
老支书说,她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窑洞很久很久,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。
她走了,带走了我所有的念想,也带走了我的魂。
我留在了这个村子,留在了这座破土窑洞里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时间就像是指尖的沙,你越是想握紧,它漏得就越快。
春去秋来,花开花落,黄土高原的风刮了一年又一年。
时光蒙太奇般地飞逝,转眼间,三十七年过去了。
二零一九年的初冬。
我已经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了,满脸的核桃纹,背也驼了。
我依旧住在这个村里,只是当年的土窑洞变成了砖瓦房。
我在院子里养了一头老黄牛,我给它取名叫“穗儿”。
这三十七年来,我没有娶妻,没有生子,每天唯一的寄托,就是坐在牛圈旁,一边给穗儿喂草,一边看着村口的那条土路发呆。
我在等什么,我自己也说不清。
或许是在等一个解释,或许是在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影子。
那天下午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
我正佝偻着身子,在牛圈里往石槽里添着干草。
突然,一阵低沉的汽车马达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。
紧接着,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红旗轿车,缓缓停在了我家院门外的土场上。
村里现在虽然通了柏油路,但这种高级轿车还是罕见得很,尤其是在这个季节。
车门开了,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女人走了下来。
她戴着墨镜,看不清脸,但身板挺得笔直,周身透着一股子上位者的威严。
我没太在意,以为又是哪个城里来乡下收土特产或者卖柴火的老板。
我头也没抬,继续扒拉着手里的干草。
“柴火在墙根底下,自己挑吧,看中哪堆自己装车。”我沙哑着嗓子,随口说了一句。
那个女人没有走向墙根,而是径直走到了牛圈跟前,停在了我的身后。
“我不买柴,我买牛。”
一个清新、沉稳,却带着微微颤抖的女人声音,在我身后响起。
我皱了皱眉头,手里添草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“这牛不卖,给多少钱都不卖。”我不耐烦地回了一句。
“周向阳,三十七年了,你连头牛都护得这么紧,当年怎么就舍得把我给卖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