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十块钱砸在桌上的时候,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像坟场。
魏娅楠嘴角挂着一丝笑,说:“李弘文,你也就值这个价。”我盯着那张纸币看了很久,久到她脸上的笑开始发僵。
我没有发火,没有争辩,只是把辞职信叠好,压在了那十块钱下面。
走出玻璃门的时候,保安张叔小声说了句“李工慢走”。
我没回头。
可我哪知道,前脚刚出公司大门,后脚总裁的车就到了楼下。
而那天发生的事,会让所有人后悔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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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三。
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日子,因为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周美玲还特意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。
她说我最近瘦了,得多吃点。
我说不用,她非要塞。
我就这么揣着两个鸡蛋,骑着那辆破电动车,到了公司。
魏娅楠站在前台那儿,正跟几个行政的小姑娘说笑。
看见我进来,她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我早就习惯了。
这几年她对我一直是这副态度,好像我是空气,又好像我是她鞋底上蹭的一块泥。
我放下包,倒了杯水,打开电脑看今天的任务清单。
项目进度表上,有三个模块标了红——都是我这边的。
明明是上个星期就已经提交审核的代码,不知道被谁打回来了。
“李工,”刘小伟探过头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刚才魏姐让我转告你,说你那个模块逻辑有问题,让你重新写一遍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那三个模块我是逐行检查过的,测试也跑了两轮,不可能有问题。“她看过代码了吗?”我问。
刘小伟摇摇头:“不知道,反正她让我通知你。”
我把那份代码翻出来又看了一遍,心里有数了。
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老问题——魏娅楠在给我找茬。
这种事不是一回两回了。
去年她就把我负责的项目方案临时换给别人,结果别人搞砸了,最后又让我收拾烂摊子。
我收拾了,一句谢谢都没捞着。
更早的时候,技术部评优,萧宏伟提名了我。魏娅楠一句话就给否了,说“平时加班多算什么,质量不行”。她甚至都没看过我写的东西。
我一直忍着。
忍的原因很简单,三年前父亲得了肺癌,住院治疗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。
当时我跟几个亲戚都借遍了,还差五万块。
那个月工资还没发,我硬着头皮写了张借条,递到了总经办。
是彭长江亲自批的,听说他当时只看了我一眼,说:“弘文啊,家里有事公司不会不管,这钱你先拿着,不用急。”
那五万块,我一直记着。
每个月工资扣一千五,从没断过。
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。
所以我忍了三年,哪怕魏娅楠越来越过分,我都告诉自己:这是彭总的公司,我不能让他为难。
可那天早上,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代码,心里忽然有点堵。
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压抑。
就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,想喊喊不出来。
十点半,魏娅楠踩着高跟鞋走进技术部。
她手里拿着一摞文件,走到我工位旁边,把文件往桌上一摔。
“李弘文,你那个模块什么时候能改好?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,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。
我说:“魏姐,我那个模块逻辑没问题,已经测试过了。”
她笑了。
那种笑,我见过很多次。
是那种“你一个技术员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不行”的笑。
“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?”她拍了拍桌上的文件,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,责任你担得起吗?”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忍住了。
周围几个同事都低着头,没人看我。
萧宏伟坐在离我三个工位的地方,低着头翻什么东西,始终没抬起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说:“我下午之前改出来。”
魏娅楠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,敲得我胸口发闷。
我坐回椅子上,盯着屏幕上那些代码看了很久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不是不会写,是不想写。
三年来头一次,我有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——我不该在这里。
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。
坐在工位上,把那两个鸡蛋吃了。
鸡蛋是凉的,吃到嘴里有点涩。
我给周美玲发了条短信,说今天加班,晚点回去。
她回了个“好”,又加了一句“别忘了喝药,你嗓子最近有点哑”。
我没告诉她,不是嗓子哑,是心里堵得慌。
下午两点,魏娅楠又来了。
她站我工位前面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“李弘文,跟你说个事。”她把纸拍在桌上,“这个月绩效,你被扣了。”
我低头一看,是绩效扣款通知书。
理由写的是“项目推进不力,团队反馈消极,不配合管理”。
我一眼就看出来了,是魏娅楠自己写的,根本没经过任何评议程序。
我站起来看着她,说:“魏姐,我这个月的任务全都按时完成了,项目进度也没拖后腿,你凭什么扣我绩效?”
她笑了一下,那种笑让人心里发凉。
“凭什么?凭我是你的领导,凭我对你的工作不满意。”她环顾了一下四周,提高了声音,“李弘文,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平时干什么活磨磨蹭蹭,加班装样子,你以为大家看不见?”
我攥紧了拳头。
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我胸口一阵发紧。
可我忍住了。我告诉自己,那五万块,那五万块的人情还没还完。我松开了拳头,垂下眼睛,说:“行,我接受。”
魏娅楠愣了一下,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认了。
她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我坐回椅子上,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代码发呆。
桌上那个绩效扣款通知书,上面写着“扣款理由:不配合管理”。
不配合管理。什么叫不配合?配合她睁着眼睛说瞎话?配合她把黑的说成白的?配合她把自己的功劳全吞了,把黑锅全甩给别人?
我第一次觉得,那五万块的人情,好像也没那么重了。
02
那个星期过得很慢。
每天上班,我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。
打开电脑,写代码,开会,被骂,改代码,再被骂。
日子像复印机里出来的纸,一张一张,全是一样的。
唯一的变化是,我发现办公室里那几个平时跟我打招呼的人,开始躲着我了。
刘小伟以前中午会喊我一起吃饭,这几天也不喊了。
他就坐在我隔壁,每天埋头干活,头都不敢抬。
我知道为什么。
魏娅楠上周在会上说过一句“谁跟李弘文走得太近,谁就跟他一起被扣绩效”。
那些人怕了。
我不怪他们。
谁都要吃饭,谁家里都有一家老小要养。
只是心里凉了半截。
这份公司我干了十年,十年里我加了不知道多少个班,写了多少行代码。
那些年项目出了事,是我半夜爬起来改的。
客户不满意,是我熬了三个通宵重新做的。
可现在我变成了那个“不配合管理”的人。
说不委屈,是假的。
周五下午,事情彻底炸了。
公司一个重要项目的系统突然出现了大面积故障,客户那边已经打了三个投诉电话过来。
魏娅楠冲进技术部的时候,脸都绿了。
她把手里的报表往桌上一拍:“李弘文!是不是你改的那个模块出了问题?”
我说:“不可能,我那个模块上周就锁定了,根本没动过。”
她根本不听我说完,直接说:“你现在赶紧去修,今天必须给我修好。客户那边我已经压不住了,出了问题你负全责。”
我站起来看她,说:“魏姐,你得先让我看看故障原因吧?万一根本不是我这边的问……”
“我让你去修你就去修!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哪来那么多废话?我看你这几年技术没长进,嘴皮子倒是练得挺溜!”
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。
二十几号人,全都盯着我看。
那些眼神里有同情,有害怕,有看热闹的。
萧宏伟站在他办公室门口,手里端着茶杯,看了这边一眼,又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去了。
我站在那里,胸口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。
那一瞬间,我想到了很多东西。
想到了周美玲做透析的时候疼得脸色发白的样子。
想到了女儿桌上那张满分的试卷。
想到了父亲走的那天晚上,他攥着我的手说“弘文啊,爸拖累你了”。
想到了那五万块的借条,上面还有最后两千八百块没还完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坐下来开始查故障。
花了整整两个小时,我找到了问题根源。
不是我的模块,是有人修改了底层数据库的配置数据。
我改了回来,系统恢复正常。
我把排查结果写到纸上,夹在报表里,给魏娅楠送过去。
她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我转身要走的时候,她开口了:“李弘文,那个底层配置是谁改的,你知道吧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:“你不知道最好。不过我得提醒你,别到处乱说,有些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。
那底层配置是她让人改的,目的是为了制造问题,然后顺理成章地嫁祸给我。
只不过她没想到,我能这么快把问题查出来。
我回到工位,坐下,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,第一次觉得特别恶心。
周一早上,我照常去上班。
刚进办公室,就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小声说话。
看见我进来,他们立刻散开了。
刘小伟低着头,假装在看文件。
我知道,肯定又有事了。
果然,九点的时候魏娅楠开全员大会。
她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平板,脸色非常严肃。
“上周的系统故障,我已经查清楚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来,“是李弘文修改了底层配置,导致客户系统大面积崩溃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站起来说:“魏姐,故障原因我已经写成书面报告了,有人改了底层数据库配置,那个修改记录还在,你怎么能说是我改的?”
她举着平板,冷冷地看着我:“我这里有日志,上面显示是你工号登录后修改的。你觉得你自己写的代码有问题,偷偷改回去,以为没人发现?”
我说:“绝对不可能!我上周三之后就没登录过那个服务器!”
“你说没登录就没登录?你以为你是谁?”她把手上的平板往桌上一摔,“李弘文,还好这次损失不大,公司不追究你的责任了。但你这个月的绩效全扣,项目奖金也没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我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气的。
可周围的人全低着头,没有一个人说话,没有一个人替我解释一句。
我环顾了一圈,看到了萧宏伟,他正低头看着笔记本,嘴巴紧紧闭着。
他全都知道。
他知道那配置是谁改的。他知道这个黑锅背在我头上。可他一句话都没说。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我咬紧了牙关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很累。
十年了。
十年的加班,十年的忍让,十年的兢兢业业,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?
是一口黑锅。
和一口被所有人背弃的心寒。
散会后,我回到工位上。办公室里静悄悄的,没人说话。我坐了很久,久到桌上的电脑屏幕都黑了。然后我听见脚步声。
魏娅楠又回来了。
她站在我面前,手里攥着一张十块钱的纸币。
她把钱往我桌上一拍,脸上挂着一个冷笑。
“李弘文,这是你的加班费。你不是加了一个通宵吗?这是公司奖励你的。”
那个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,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。
我看着桌上那张十块钱,眼睛一阵发酸。
十块钱。我熬了一个通宵,背了一口黑锅,被她扣光了所有绩效和奖金。然后她给了我十块钱。周围的人全都看着。谁都没说话。
魏娅楠双手抱在胸前,等着我低头。
我没低头。
我慢慢伸手把那十块钱拿了起来,折好,放进口袋。
然后我打开抽屉,拿出以前没写完的信纸,开始写字。
那封辞职信,我写得很快。
一笔一划,没有犹豫。
写完后我没留名字,把钱压在信纸下面。
然后我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
魏娅楠愣在原地:“你干什么?”
我没理她。
我把桌上的笔筒放进纸箱,把水杯放进去,把抽屉里的相框放进去。
相框里是我和周美玲的结婚照。
照片上她笑得很好看,头发还没开始掉。
“李弘文,你哑巴了?我问你干什么!”魏娅楠的声音尖了。
我蹲下来,把主机箱后面的电源线拔了。
然后我抱着那个纸箱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走过魏娅楠身边的时候,她伸手想拉我,我轻轻避开了。
走出技术部的玻璃门时,保安张叔站在那里,嘴巴张了张,说了句:“李工慢走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回头。
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,我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天是蓝的,太阳很大,照得我眼睛有点疼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十块钱,把它掏出来看了很久,然后折好,重新放回去。
那张借条,还有两千八百块没还完。
但我不知道,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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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回到家的时候,周美玲正坐在沙发上打点滴。
她看见我抱着纸箱进来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门,轻声问:“辞了?”
我说:“辞了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。她伸手把点滴调慢了一点,然后朝厨房努了努嘴:“锅里有饭,我刚热的,自己盛。”
我放下纸箱,走进厨房打开锅盖。
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是鱼香肉丝的味道,还冒着热气。
她肯定是在电话里听出我不对劲了,提前做好了饭。
我端着碗坐在饭桌前,低头扒了两口饭,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我用袖子擦了擦,装作被辣到了。
周美玲看见了,没点破。她只是说:“慢点吃,菜够。”
我嗯了一声,又扒了几口饭。
眼泪顺着脸淌进碗里,带着咸味。
但周美玲什么也没说,她就坐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。
我知道她不说的意思。
她怕我一说,就绷不住了。
她是懂我的。
从结婚到现在,十年了。
我加班她从来不抱怨。
我熬夜她从来不催。
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的时候,她就给我端一杯热水放在边上,然后走开。
她从来不问我在愁什么。
她知道问了我也不会说,因为说了也没用。
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,她打完点滴之后走过来,在我身边坐下。
“弘文,”她说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十块钱,放在茶几上。
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讲她怎么扣我绩效,怎么栽赃我背黑锅,怎么当众甩给我十块钱说要奖励我加了一个通宵的班。
周美玲听完之后,伸手把那张十块钱拿起来,看着,没说话。
“你恨我吗?”我问她。
她愣了一下: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我没出息。恨我干了十年,让人甩了十块钱就走。”
那种笑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你怎么会这么想”的笑。
她把钱放在手心攥了一下,说:“弘文,你活了快四十年了,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,你对不起谁?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你对得起我,对得起李睿,对得起公司那些年你加的每一个班。你对得起所有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唯一对不起的,是你自己。”
我鼻子一酸,没接上话。
“那张借条,还剩多少?”她问。
“两千八。”
“三年了,”她说,“你还了三年了。够了吧?”
我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弘文,”她把手搭在我手背上,“你爸走的时候,最怕的是什么?他不是怕病没治好,是怕拖累你。你现在这样,他心里能安吗?”
我抬起头看她。
她的眼眶也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吸了一口气,说:“那钱不急着还。你先歇几天,缓一缓,再想下一步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昏黄。
我脑子里反复想起魏娅楠甩出那十块钱时的表情。
那种打从心里瞧不起人的表情,那种觉得自己可以随便践踏别人尊严的表情。
我想起父亲住院的那些日子。
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,父亲疼得厉害。
他咬着牙不出声,但额头上全是汗。
我给他擦汗的时候,他忽然抓住我的手,声音很轻很轻:“弘文啊,爸对不起你。”
我说:“爸您别瞎说,您怎么会对不起我?”
他摇摇头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“一辈子没本事,老了还让你背债。我这辈子,拖累你了。”
我当时没让他继续说下去。
我说您别想这些,好好养着。
三个月后他走了。
临走那天的中午,他突然清醒了,跟我说想吃家里做的番茄鸡蛋面。
我跑回去做了,端着碗赶回医院的时候,他已经没了。
那碗面,我坐在医院走廊上一个人吃了。
又咸又涩,不知道是面咸,还是眼泪掉进去了。
从那天起,我就告诉自己,那五万块一定要还。
不是还钱,是还那份人情。
彭长江批了那个条子,我记他一辈子的好。
可现在呢?
他批的那个条子,成了别人骑在我头上的资本。
我想了很多,一直到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手机响了。
我拿起来一看,是陈筱薇。
陈筱薇是人事部的,跟我没什么交情,但她人挺公道,在公司的时候偶尔会跟我说两句话。
我接起来,她的声音很急:“李工,你在哪?”
我说:“在家。”
“你昨天是不是辞职了?”
“嗯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她说:“李工,彭总回公司了。他刚才在办公室大发雷霆,问你的电话。他要见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彭长江长期在外面跑业务,很少回公司总部。怎么我前脚刚走,他后脚就回来了?“他找我干什么?”我问。
陈筱薇压低声音说:“李工,具体的我不方便在电话里说。但魏娅楠出事了。彭总一巴掌扇在她脸上,全公司都听见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。
没等我开口问,她又说:“彭总正在开会,他说……必须把你找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。
周美玲从厨房探出头来,问我谁打的电话。
我说是公司人事部的。
她问找你干嘛?
我摇了摇头,说不知道。
她没再追问,把早饭端到桌上,说先吃饭。
我坐在饭桌前,夹了一筷子咸菜,嚼了半天没尝出味来。
那一巴掌是怎么回事?
彭长江怎么会忽然回公司?
他又怎么会知道我的事?
脑子里一团乱麻,理不出个头绪。
我正想着,手机又响了一声。
是短信,陈筱薇发来的。
只有一句话:“李工,马老板指名要你。”
04
马老板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姓马的老板我认识三个,但能让彭长江亲自回公司的人,只有一个。
马君昊。
马氏科技的董事长,公司最大的客户。
每年合同金额三千万起步,占了公司将近一半的营收。
我认识他,是三年以前的事了。
那时候马氏科技上了一条新的生产线,配套的自动化系统是我们公司供的。
设备交付之后,系统一直出问题。
那边急得跳脚,公司这边也没办法,技术部派了三拨人去调试,全都没解决。
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多,我接到萧宏伟的电话,说马老板亲自打电话过来了,语气很冲。
他说公司这边没人能解决,让萧宏伟连夜想办法。
萧宏伟没办法了,打我电话,让我先去救一下火。
我当时刚从医院回来,父亲那天刚做完化疗,吐了一下午。我坐在医院走廊上接的电话,说我去。
我一个人打车赶到马氏科技。
到了那边,马君昊亲自下来的。
他长得不高,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但眼睛很亮。
他站在厂门口看见我,问:“你是李工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直接带我进了车间。
我在那边待了整整一夜。
逐项排查,逐行读代码,凌晨四点多终于找到了问题根源。
是底层驱动的一个兼容性漏洞,不是我们公司产品的问题,是马氏科技自己加装的配套设备跟系统不兼容。
我临时写了一个补丁,装上去之后,系统跑通了。
马君昊一直站在我身后,看了一整夜。
四点多跑通的时候,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,说:“小李,你让我刮目相看。”我说这是分内的事。
他摇了摇头:“分内的事,别人解决不了,你解决了,这就是本事。”
那天早上他亲自开车把我送回医院门口。
到门口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医院大楼,问:“家里人住院?”我说:“我爸,肺癌。”他没多问,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:“以后有难处,找我。”
那张名片我一直留着。但我从没主动打过。
因为我觉得那是我该干的事。
他付了钱,公司收了钱,我拿工资干活,天经地义。
从那之后,马君昊每年续合同的时候都会加一句话:“技术对接人必须是李弘文。”这话我听说过。
魏娅楠也因为这事,对我更看不顺眼。
她觉得我一个技术员凭什么让大客户指名道姓。
她的原话我没亲耳听到,但刘小伟转述过——“他李弘文算什么东西,马老板点名要他,无非是施舍。”我没放在心上。
可现在,陈筱薇说马老板指名要我。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该不是马氏科技那边又出故障了吧?
可就算出了问题,也不至于让公司总裁亲自出马找我。
我正琢磨着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陈筱薇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:“喂,哪位?”
“李工吗?我是兴达科技的,我姓叶。”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客气,“听说你离职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。我昨天下午才走,今天上午就有同行找上门了。
“你是?”
“叶光亮。兴达科技的总经理。李工,不瞒你说,我这边一直缺你这样的技术骨干。你在那家公司干了十年,技术能力业内都认可。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看看?”
我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叶总,我这边还有点事,能不能改天再说?”
“没问题,我给你留个电话,你什么时候方便打我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李工,我说句实在话。你那边的公司这几年什么情况,外面都清楚。像你这样的人才被压了十年,是我们业界的损失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。
手机攥在手里,烫得手心出汗。
周美玲从房间里出来,看我脸色不对,问:“谁打来的?”我说:“猎头。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没想到我老公还挺吃香。”
我没笑。我心里乱得很。
今天早上出门前,我还是一个被甩了十块钱的窝囊废。
现在转眼之间,公司总裁在找我,大客户点名要我,竞争对手也在挖我。
这变化太快了,快得让我有点恍惚。
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陈筱薇。
“李工,彭总的车已经出发去找你了。他让我跟你说,他在你家楼下等你。”
我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一角。楼下果然停着一辆黑色奥迪。车边上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陈筱薇,另一个是……
彭长江。
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头发花白,比三年前老了不少。
他正站在车旁边,低着头看手机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朝我这边的窗户看了一眼。
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周美玲走过来,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。
“那是你们老板?”
“他来干什么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什么坏事。”
周美玲看了我一眼,说:“那你下去一趟吧。别让人家在楼下干等着。”
我站在窗前犹豫了很久。
楼下那辆车没有要开走的意思。
彭长江站在那里,拿着手机,好像在发消息。
然后他忽然抬起头,朝我这边挥了挥手。
他看见我了。
我知道躲不了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,走到门口。
周美玲递给我一个口罩:“你嗓子不舒服,戴着吧。”我知道她是给我找个台阶下。
我戴上口罩,下了楼。
电梯到一楼的时候,门一打开,我愣住了。
彭长江就站在单元门口。
身边没有别人。陈筱薇站在车旁边,没有跟过来。他看见我走出来,快步迎上来。
“弘文。”
他叫了我一声,声音有点沙哑。我站在那里,没动。
他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万万没想到的动作。他朝我鞠了一躬。
“弘文,对不起。我来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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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我愣在原地。
有点反应不过来。
彭长江给我鞠躬道歉?这放在昨天,说出来谁信?我站在那里,张着嘴不知道怎么接话。他直起身,看着我,眼眶有点红。
“弘文,你的事我都知道了。”
我勉强笑了笑:“彭总,您说的……”
“别叫我彭总,”他摆了摆手,“叫老彭就行。”
我还是叫不出口。
三年了,我在公司见他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。
他常年在外跑业务,内部的事基本不管。
我理解他,但我也说不上跟他有什么私交。
他主动开了口:“马君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我才发现,你那几个项目全都是他特地点名的。前前后后三年,一份合同都没出过问题。”
我低着头,没说话。
“我让人查了一下,发现你这几年负责的项目,没有一个是出过问题的。所有被退货、返工、投诉的,全跟你没关系。可你的绩效,每年都是最低的那一档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弘文,我对不起你。”
我说:“彭总,您别这么说。那五万块借款,您批了条子,我一直记着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借款?”
我看着他,心里凉了半截。
他连那五万块借款的事都忘了。我却记了三年。
“三年前,我爸住院,我写了借条到总经办。您亲自批的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“一个月扣一千五,现在还差两千八。”
彭长江的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。他站在那里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。好半天他才说:“我完全不知道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“那个借条,是魏娅楠拿给我的。她说一个普通员工要预支工资,家庭困难,让我批一下。我签了字,没细看。我根本不知道是你。”
我低下头。
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。
三年的忍让,三年的低头。
每次告诉自己这是彭总的人情,得还。
可到头来,他连这事都不记得了。
魏娅楠拿着我的借条去找他签字,轻描淡写地说是“一个普通员工”。
他签了字,魏娅楠拿着这个“人情”挡了三年,让我不敢反抗。
“昨天的事,我已经让陈筱薇查清楚了。”彭长江的声音有点抖,“那个监控日志不是你的工号,是魏娅楠让人伪造的。她找IT部一个技术员改了后台记录,制造了是你修改配置的假象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那十块钱,我也知道了。这件事,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我说:“彭总,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“魏娅楠已经被我开除了。当场开除的,没有补偿金,她签了离职协议。”
我沉默着。
“那个帮她改日志的技术员,也一并开除了。”他看着我,“弘文,回来吧。技术部总监的位置,是你的。薪水翻一倍。你来定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站在我家楼下,街坊邻居刚好出门买菜,有几个探头探脑地看过来。
彭长江穿的衬衫领子上有一块汗渍,皮鞋上蹭了一些灰。
跟三年前那个高高在上的总裁判若两人。
我心想,他是真心来道歉的。
但真心的道歉,能抹掉那三年吗?
“彭总,”我说,“您让我想想。”
他点了点头:“行,你慢慢想。这是我的电话,你想好了随时打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,我接住了。
“弘文,不管你怎么选,我都尊重你。”
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那两千八百块,不用还了。那不是你欠的,是我欠你的。”
他上了车。车子发动,慢慢开走了。
我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巷口。
手里的名片被我攥出了汗。
我回到家,周美玲正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但她没在看。
她看见我进门,问了一句:“谈完了?”
我坐在她旁边,把名片放在茶几上。
“他让我回去,技术部总监,薪水翻一倍。”
周美玲没说话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她看了我一眼,问:“你想回去吗?”
我看着她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想回去吗?
我不知道。
那份工作,我干了十年。
不是我离不了那家公司,是那家公司的总裁亲自到我楼下给我道歉,让我回去。
可我一想到走进那间办公室,看到那些人看我时的那种眼神,心里就硌得慌。
这时候手机又响了。
我拿起来一看,是早上那个叶光亮。兴达科技的总经理。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
“李工,方便说两句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知道彭总去找你了。我也知道他们给了你什么条件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但我开的价,比他高。技术总监,薪水两倍,签字费二十万。另外,你之前那些年没有兑现的奖金、项目提成,只要在我这边干满一年,我一次性补给你二十万。”
我握着手机,屏住呼吸。
“李工,说实话,我看中的不是你那十年资历。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。你那套技术方案,三年前给马氏科技做的那个补丁,圈子里的都看过。那是真功夫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好好考虑,我等你回话。但我多说一句——你走了,那家公司不是你的损失,是他们的。”
挂了电话,周美玲看着我:“又是猎头?”
“什么条件?”
我告诉她了。她听完之后,安静了很久。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弘文,我不希望你回去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不是怕你回去受委屈。是你在那边待了十年,没有一天是开心的。钱再多,不开心有什么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