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合上。
高启强双手铐在铁椅上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。安欣刚转身,身后传来铁链砸在桌沿的声响。
“安队长。”
高启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。安欣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你以为抓了我,就完了?”
安欣慢慢转过身。高启强抬起头,眼神里闪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
“有个人比我还黑。一直,就在你身边。”
安欣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当年旧厂街那场火,就是他放的。”
“谁?”
高启强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:“你猜。”
安欣浑身开始发抖。他猛地抬头看向审讯室上方的监控摄像头,红灯一闪一闪。那个坐在监控室的人,此刻正透过屏幕,看着他。
而他,叫了那个人二十年师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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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六月的临江,闷热得像蒸笼。
安欣坐在办公室,面前摊着一堆发黄的旧档案。桌上的电扇“嘎吱嘎吱”转着,吹起的风把纸页掀开一角。他伸手按住,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。
那是旧厂街大火现场拍的。
照片里,整栋筒子楼烧得只剩骨架。
消防员正在清理废墟,几个人影抬着担架从镜头前经过。
安欣的目光落在角落处——地面上一双脚印,皮鞋留下的,鞋底边缘沾着什么。
他拿起放大镜仔细看。
汽油渍。
安欣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日期: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六日。
二十五年了。
他站起身走到窗前,窗外是老城区,远处还能看到旧厂街那片废墟。这么多年没人拆,也没人重建。就那么荒着,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疤。
门被推开了。
彭慧贞站在门口,六十多岁的人,头发全白了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眼睛红红的。
“安欣。”
“婶儿,您怎么来了?”
彭慧贞是安欣的岳母。二十年前,安欣的媳妇在那场大火里没了,彭慧贞就剩一个人。这些年安欣一直照顾她,她也把安欣当亲儿子看。
彭慧贞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安欣接过来,信封上什么都没写。拆开,里面是一张纸条,只有四个字。
“查顾铭。”
字是打印的,看不出笔迹。
“哪儿来的?”
彭慧贞摇摇头:“今天早上在家门口发现的。塞在门缝里。”
安欣看着那四个字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顾铭,技侦科科长,当年负责火灾现场勘查。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做事中规中矩。
“婶儿,这事您别管了,我来处理。”
“我能不管吗?”彭慧贞声音发颤,“那年你媳妇才二十六岁,肚子里还怀着孩子。我做梦都梦到她在火里喊救命。”
安欣没说话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。
那双脚印的位置,离起火点很近。
如果是路过的消防员或者警察,鞋底不会沾那么多汽油。
除非,是放火的人。
“婶儿,您先回去。我查清楚了跟您说。”
彭慧贞走了以后,安欣拨通了内线电话。
“老顾吗?你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五分钟后,顾铭推门进来。四十岁出头的人,头发已经秃了大半。戴着厚厚的眼镜,走路有点驼背。
“安队,找我?”
“想查个旧档案。二十多年前旧厂街大火那案子。”
顾铭愣了一下:“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?线路老化引发火灾。”
“我知道。就随便看看。当年的物证还在吗?”
顾铭眼神闪烁了一下,很快恢复正常。
“时间太久了,应该早销毁了。”
“销毁了?”安欣盯着他的眼睛,“按规定,重大火灾的物证要保存三十年。”
“是,但这个案子供词证据都齐全,上级批示同意销毁的。”
“谁批的?”
顾铭舔了舔嘴唇:“具体我不记得了,得回去查查。”
安欣没再追问。他点点头说:“行,你帮我查查。查到了告诉我。”
顾铭转身要走,安欣突然叫住他。
“老顾,你认识高启强吗?”
顾铭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认识,临江谁不认识他。”
“跟他有过交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顾铭回答得很快,“我一个搞技术的,跟他那种人能有什么交集。”
门关上了。
安欣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着。刚才顾铭回答最后那个问题时,下意识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那是他的习惯动作,每次说谎都会这样。
安欣见过他推眼镜的次数太多了。
02
第二天一早,安欣去了档案室。
档案室在公安局大楼的地下二层,阴冷潮湿。管档案的老陈已经快退休了,正趴在桌子上打盹。
安欣拍了拍他肩膀:“老陈,帮我查个东西。”
“安队长啊,查什么?”
“二十五年前旧厂街火灾案的档案。我想看看当年的鉴定报告。”
老陈点点头,打开电脑查了半天,皱起眉头。
“奇怪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个案子的档案,三个月前刚被人调走过。”
安欣心里一紧:“谁调的?”
“登记的签字……是顾科长。”
又是顾铭。
“调走之后还回来了吗?”
老陈翻着记录:“没有。一直没还。”
安欣没说话。他转身走出档案室,掏出手机拨了顾铭的电话。
没人接。
又打,还是没人接。
安欣直接去了技侦科。顾铭的办公室门锁着,旁边的人说顾科长一早就去市局开会了。
“开会?几点走的?”
“八点就走了,说可能要到下午。”
安欣站在门口,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。门缝下面垫着一张纸条,像是从里面塞出来的。
他弯腰捡起来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别查了,为你好。”
安欣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口袋。他转身往外走,在走廊拐角差点撞到一个人。
“不好意思——安队?”
抬头一看,是黄翔。
黄翔比安欣大十二岁,是临江市公安局副局长,也是安欣的师傅。
当年安欣刚分到刑警队时,就是黄翔手把手带出来的。
那几年,安欣叫他“师傅”,叫得比亲爹还亲切。
黄翔穿着便装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看到安欣就笑了:“你小子,走路还是这么横冲直撞的。怎么着,大早上就往技侦科跑,什么事?”
安欣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查点旧案子的资料,顾铭那边登记了还没还。”
“什么案子?”
“二十五年前旧厂街大火。”
黄翔的笑容淡了一些:“那案子不是结了吗?这么多年了,还查什么?”
安欣没接这话茬。他看着黄翔,突然问了一句:“师傅,当年那个案子,你参与过吧?”
黄翔定定地看着他:“怎么这么问?”
“我记得那段时间你刚从基层升上来,正好负责那一片的治安。”
“是,我确实参与过现场勘查。”黄翔点点头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想了解了解情况。”安欣说,“对了师傅,最近有没有人让您觉得不对劲?”
黄翔愣了一下:“什么不对劲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安欣摇摇头,“就觉得有些事,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”
黄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突然笑了笑:“你小子,又在瞎想什么。干我们这行的,哪有那么多阴谋论。很多案子,查着查着你就发现,其实也没那么多弯弯绕。”
他拍了拍安欣的肩膀:“别太较真,注意身体。”
黄翔走了以后,安欣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二十多年前,黄翔调任分管旧厂街片区的时间,好像正好是火灾发生前的三个月。
三个月。
三个月够干什么?够一个人把一个片区摸透,够一个人布局一个局。
安欣掏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给户籍科的小张。
“帮我查个东西。二十五年前旧厂街拆迁前的住户名单,还有当时的拆迁补偿记录。”
“好勒,安队。不过那个年代的东西,可能都是纸质档案,得翻仓库。”
“不管多久,帮我找到。”
挂了电话,安欣站在走廊尽头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
如果那场火真的是人为,如果放火的人真的就藏在身边。那他这些年,到底在一个什么人面前叫师傅?
他掏出那个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
“别查了,为你好。”
他把纸条对折,塞进口袋最深的地方。
不能停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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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三天后,户籍科的张峰打来电话,说拆迁档案找到了,但不全,有些关键页被撕走了。
安欣赶到户籍科,张峰摊开一本发黄的卷宗。
“安队,您看。1998年旧厂街拆迁,计划拆迁居民两百三十六户。但这份档案的附件,补偿明细那一块,被人撕掉了。”
“谁撕的?”
“不知道。这档案一直在库房积灰,最近一次调阅记录是二十五年前。”
安欣翻了翻剩下的部分。名单上大部分都是普通工人,有些名字很陌生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陈志强。
安欣的手顿住了。陈志强是他的老丈人,当年也在旧厂街住。那场大火,把陈志强夫妇和安欣媳妇一块儿烧死了。
安欣看着那个名字,眼眶有点发酸。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后翻。下一页,一个名字让他停下了。
高启强。
原来高启强也是旧厂街的住户。档案里写得很简单:高启强,原住址旧厂街五号楼,房屋面积五十六平方米。备注一栏写着“已协商搬迁”。
安欣想了想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帮我查一下高启强早年发家的资料,越详细越好。”
打完电话,他又翻了一遍档案。在最后一页,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签字。
签的是两个字:黄翔。
日期:1998年7月10日。
火灾发生前的第六天。
安欣拿起手机,拍下了这一页。然后他合上档案,把它还给了张峰。
“保密。”
“知道。”
出了户籍科,安欣站在门口抽了根烟。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。
黄翔在火灾前六天签了拆迁档案。
然后火灾发生了。
然后档案的补偿明细被撕了。
然后当年所有证据都指向“线路老化”。
然后黄翔一步步升了副局长。
每件事单独看都没问题。连在一起,就让人后背发凉。
安欣掐灭烟头,掏出手机给黄翔打了个电话。
“师傅,晚上有空吗?想请您吃个饭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行,你说地方。”
“老地方,三味斋。”
挂了电话,安欣上了车,却没发动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反复出现一句话。
到底是谁在为他好?是顾铭,还是另有其人?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旧厂街的方向,那片废墟还杵在那里。
晚上六点,三味斋。
黄翔已经到了,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口挽到胳膊肘,面前放着一壶茶。安欣进来时,他正在夹花生米吃。
“来了,坐。”
安欣坐下,叫了几个菜,倒了杯茶。
“师傅,最近身体还好吧?”
“还行,就是血压有点高。”黄翔嚼着花生米,“你呢,案子忙得过来?”
“还行。”
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,安欣终于开口了。
“师傅,我最近查旧厂街那个案子,发现点问题。”
黄翔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:“什么问题?”
“拆迁补偿的档案,被人撕了几页。”
“是吗?谁撕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档案上,有您的签字。”
黄翔放下了筷子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安欣,你到底想问什么?”
安欣看着他的眼睛:“师傅,当年那场火,真的只是线路老化吗?”
包间里安静了几秒。黄翔叹了口气,把茶杯放下。
“安欣,我跟你说了实话吧。当年那个案子,确实有点不对劲。”
安欣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“什么不对劲?”
“那天晚上,我值夜班。接到报警赶到现场时,火已经烧起来了。但我站在楼下,闻到一股汽油味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查?”
黄翔苦笑:“查了。我让人取了现场样本,送去做了鉴定。化验单显示,起火点确实有汽油残留。”
“那最后为什么定成线路老化?”
黄翔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安欣整个人都僵住了的话。
“因为有人在上面施压。具体是谁,我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
“说了,咱俩都保不住。”
安欣盯着黄翔,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认识的师傅,突然变得很陌生。
“师傅,那个人,是不是在现场?”
黄翔没说话。
“是不是在现场的公安内部的人?”
黄翔缓缓点了点头。
安欣的手开始发抖。
是谁?是顾铭?还是别人?他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,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不,不可能。
安欣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店。
04
安欣连着几天没睡好。
他总是做梦,梦见那场大火,梦见老丈人一家站在窗边喊救命,梦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往火里扔了什么东西。他想追上去看清楚,可脚像被钉在地上。
醒过来,浑身是汗。
这天上午,他去找了高启强。
高启强在临江开了几家娱乐城,平时见首不见尾。安欣蹲点了三天,终于在一家洗浴中心门口堵到了人。
高启强穿着一件花衬衫,身边跟着两个手下。看到安欣,他笑了。
“哟,安队长?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“高启强,我有话问你。”
“在这儿问?”
“找个地方。”
高启强挑了挑眉毛,把他带到了洗浴中心楼上的一间办公室。两个手下退出去,门关了。
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安欣掏出那张旧厂街火灾的照片,放在桌子上。
“这照片你见过吗?”
高启强拿起来看了看:“旧厂街?那场大火?我知道,但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你当时就住旧厂街。”
“那是。但我提前搬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搬走?”
高启强笑了:“安队长,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?谁都知道当时要拆迁了,我拿到了补偿款,自然就搬了。”
“拆迁款谁给你的?”
“开发商呗。还能是谁。”
“你认识开发商的人?”
高启强没说话,盯着安欣看了很久。
“安队长,你是聪明人。有些事,不用我说那么明白吧?”
安欣把照片又往前推了推:“这双鞋,你认识吗?”
高启强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个鞋底边上的东西,是汽油对不对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高启强舔了舔嘴唇:“因为那天晚上,我看见了。”
安欣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那天晚上我刚好路过旧厂街。看到有个人从筒子楼里出来,穿着皮鞋,鞋底沾着什么。当时我没在意,后来听说起火了,我就……”
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高启强摇摇头:“天黑,看不清脸。但我看见他的背影了。一米七五左右,偏瘦,走路有点驼背。”
安欣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驼背。
顾铭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我当时还觉得奇怪,大半夜的,这个人从火场里出来,却一点不着急的样子。”
安欣攥紧了拳头。
“你之前为什么不报案?”
“报案?”高启强笑了,“安队长,我是谁?我是高启强。我跟你们公安局打了几十年交道,你觉得我报案了,会有人理我吗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:“这个案子,里面有水。很深的水。”
安欣沉默了很久,又问了一句:“你知道当年查这个案子的那个警察吗?他后来怎么样了?”
高启强转过身:“你说的是安国志?”
安欣的父亲。
“你知道他?”
“知道。他是负责调查的上门警察,但那案子查了没几天,他就被抓了。受贿,被判了八年。后来在监狱里病死了。”
安欣闭上了眼睛。
“他的案子,你了解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高启强摇摇头,“但我听说,他手里有一份名单。”
“什么名单?”
“开发商的内部名单。谁收了钱,谁拿了地,谁参与了拆迁。那份名单,能拉下小半个临江的官。”
安欣睁开眼睛:“名单在哪?”
高启强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“当年被抓之前,他交给了一个他信得过的人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那个人,也在体制里。”
安欣离开了洗浴中心。
他开着车,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。最后停下来时,发现自己停在了父亲的旧宅门口。
房子早就没人住了,院子里长满了草。他推开门走进去,屋里空荡荡的,只剩一个旧书柜。
他打开书柜,里面全是灰。
父亲生前爱看书,也爱做笔记。安欣翻了半天,终于在柜子最底层找到了一本发黄的笔记本。
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“1998年6月。旧厂街拆迁调查记录。”
安欣的手指发抖了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有几行字:“开发商:宏发地产。
背后靠山:市建设局局长赵鹏飞。
公安内部协助:黄翔、顾铭(?)
纵火嫌疑人:黄翔(有动机、有条件)。”
安欣眼前一黑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黄翔。
师傅。
放火的人,是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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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安欣拿着那本笔记本,整整一宿没合眼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,一遍遍翻着父亲留下的东西。字迹潦草,有些句子甚至写了一半就断了。他能想象到父亲写这些时,有多紧张、多害怕。
最后几页纸,夹着一张旧照片。
照片里,父亲和黄翔站在一起,都穿着警服。父亲搂着黄翔的肩膀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。背面写着:1983年,师徒合影。
原来黄翔是父亲一手带出来的。
后来黄翔又带出了安欣。
安欣忽然想起父亲对黄翔的评价:“这小子聪明,但心思太重。有些事,他看得太重了。”
什么叫“看得太重”?权力?金钱?还是往上爬的机会?
第二天一早,安欣去了市局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直接去了黄翔的办公室。黄翔还没来,门锁着。
安欣拿出钥匙——以前黄翔给过他一把,说“要是哪天我不在,你帮我处理点急事”。
他没想到,第一次用这把钥匙,会是这种情况。
门开了,安欣走进去。办公室很整洁,桌子上放着几份文件,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专业书。他打开抽屉,都是一些办公用品。
最后一层抽屉,上了锁。
安欣犹豫了几秒,还是用了点力气,把锁撬开了。
里面放着一个档案袋。
他打开,里面是一份购房合同和几张汇款单。金额不小,加起来有两百多万。收款方写的是“宏发地产”。
他继续往下翻,看到了拆迁补偿明细。
那一页纸,跟户籍科档案里被撕掉的那几页,一模一样。
原来撕掉档案的,是黄翔。
安欣把证据装进口袋,刚要离开,门突然开了。
黄翔站在门口。
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最后还是黄翔先开了口。
“你来我办公室,有事?”
安欣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。二十多年的师徒关系,在这一刻,像纸一样薄。
“师傅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当年旧厂街那场火,是不是你放的?”
黄翔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
安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购房合同和汇款单:“这些,能说明一切。”
黄翔看着那些东西,沉默了很久。
“安欣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你告诉我实话。”
黄翔叹了口气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“是,我放的。”
安欣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炸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拆迁。因为那个时候,如果那栋楼不烧,宏发地产就拿不到地。拿不到地,整个项目就垮了。我收了他们的钱,就得办事。”
“你杀人!”
黄翔的声音忽然拔高:“你以为我想?那天晚上我只是想放把小火,逼他们搬。谁知道火势会失控?谁知道会烧死那么多人?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爸也送进去?”
黄翔低下了头。
“因为他查到了我。”
“就因为这样?”
“你爸不肯收手。”
安欣的眼眶红了。
“这些年,你看着我帮你追查,你心里什么滋味?”
安欣把那沓材料收到包里,站起来。
“你被捕了,黄局长。”
黄翔抬起头,忽然笑了。
“安欣,你真的以为,就我一个人?”
安欣脚步一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查查那个监控摄像头。去问问看,为什么那个监控,偏偏在那个时间段坏了。”
安欣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06
安欣调监控的时候,手指一直在发抖。
他去了技术科,把火灾当天老旧厂街片区的监控录像全调了出来。
二十五年前,监控还不普及。但旧厂街因为周围有家工厂,门口安了几部摄像头。
安欣把录像快进,找到火灾当天的记录。
画面里,高启强是第一个出厂的。接着是一些路过的居民。安欣全盯着看,一个都没漏。
然后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监控显示,黄翔在晚上十一点十二分进入旧厂街片区。二十五分钟后,他出来。
然后,火就烧起来了。
安欣把这段录像拷贝了两份。
他又返回去看黄翔出来之后的画面。在画面边缘,他看到了另一个人。
驼背的。
顾铭离开的时间,比黄翔晚了十二分钟。
安欣叹了口气,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顾吗?你来一趟技术科。”
十几分钟后,顾铭来了。
他脸上挂着笑,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:“安队,又找我干嘛?”
安欣把录像倒回去,按了暂停。
“你看看这个人是谁。”
顾铭凑近屏幕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是你吧?”
顾铭嘴唇哆嗦着:“安队,你别开玩笑——”
“我没跟你开玩笑。火灾当晚,你为什么在那里?”
顾铭没说话。
“你是黄翔的人,对不对?”
顾铭低着头,额头冒出一层汗。
“安队,我……”
“你老实告诉我,这些年,你帮他擦了多脏的屁股?”
顾铭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
“安队,我是被逼的。他说我要是不帮他,他就把我当年收开发商的那些钱捅出去——”
“当年收了多少?”
“十万。”
“就十万,你卖了自己的嘴?”
安欣站起来:“现在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。跟我合作,把黄翔供出来。”
顾铭犹豫了很久,终于点了头。
“好,我帮你。”
当天晚上,安欣带着顾铭和黄翔的办公室证据,去了市局的局长家。
局长姓沈,是黄翔的上司。沈局长看完证据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黄翔根基很深,你动他,不一定能赢。”
“我不在乎输赢。我只在乎对错。”
沈局长点点头:“行,我给你批个条子。正式立案。”
安欣拿着批条走出局长家,站在门口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。
二十五年了,我终于可以给你一个交代了。
第二天一早,安欣带人去了黄翔的家。
黄翔正在吃早饭,看到安欣带着一群人进来,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。
“黄副局长,你涉嫌纵火、受贿、栽赃陷害,现在要对你执行拘留。”
黄翔站起来,看着安欣,忽然笑了。
“安欣,你赢了。”
“不是赢不赢的问题。该还的,总得还。”
安欣把手铐戴上黄翔的手腕时,黄翔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?”
安欣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你查查安国志的案子。判他的人,不只有我。”
安欣怔住了。
“还有谁?”
“你自己查。”
黄翔说完这句话,就被押走了。
安欣站在原地,感觉浑身发冷。
还有谁?
还有谁参与了父亲的冤案?
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当年判父亲案子的法官、检察官、律师的名字。
然后,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,年年都被父亲当成“好人”挂在嘴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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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安欣去了法院的档案室。
他调出了父亲安国志当年的案卷。一页一页地翻,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案卷里,检方的举证材料中,有一份工作笔记。
那是父亲的手写笔记,上面记录了旧厂街拆迁的调查过程。里面提到了开发商的名单、开发商的账目、还有几个公职人员收受贿赂的名字。
但这份笔记,在法庭上被当成了“证据”——证明父亲在“捏造指控”、“诬陷同事”。
安欣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审判员的名字。
沈国平。
市建设局前局长。
安欣的父亲生前调查他,说他收受开发商的钱,为宏发地产打开了绿灯。
但后来,沈国平不但没被处理,还升了官。
安欣抬头问档案员:“沈国平现在在哪里?”
“退休了。听说是去了南方,跟儿子住在一起。”
安欣记下地址,又翻了翻卷宗。
在案卷的最后,他看到了一个签名。
一审法院的合议庭成员名单里——
审判长:郑爱萍。
安欣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。
他想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来了。
那一年,临江市法院审理贪腐案件的法官,正好是这个人。
一个女的,五十多岁。
安欣打电话问了一下,郑爱萍十年前就调走了,现在在省高院当副院长。
安欣把这两个名字都记下了。
晚上,他约了顾铭见面。
顾铭坐在包厢里,脸色发白,眼睛一直往门口瞟。
“别紧张。你帮了我,我不会害你。”
“安队,我坦白从宽,我——”
“你帮我回答几个问题。”安欣打断他,“当年安国志的案子,郑爱萍有没有受过贿?”
顾铭咬了咬嘴唇。
“有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十万。黄翔让我经手送的。”
安欣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沈国平呢?他有没有参与父亲的案子?”
“他……他提供了一部分材料。就是他写的举报信,说你父亲收受贿赂、滥用职权。那封信,后来成了定罪的重要依据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那些事的?”
“因为那些事,本来就是黄翔做的。黄翔把帽子扣到了你父亲头上,沈国平再写一封举报信,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。”
“那封信的底稿,还在吗?”
“应该在黄翔的保险柜里。他有个习惯,所有重要的东西都留着,说是‘有备无患’。”
安欣记下了这句话。
第二天,他去了黄翔的办公室。用那把钥匙打开了保险柜。
里面放着五个大号信封,每个都鼓鼓囊囊的。他拆开第一个,里面是一份协议。
黄翔和沈国平签的协议,内容是“互保”。沈国平帮黄翔摆平安国志的案子,黄翔帮沈国平在公安系统铺路。
协议上两个人的签字,清清楚楚。
安欣把协议收好,又翻开第二个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沈国平和郑爱萍坐在一起吃饭,桌子上放着两个鼓鼓的信封。
安欣拍了下来。
他又翻了第三个信封,发现了一封信。
信是黄翔的父亲写的。
信上说:安国志是我的徒弟,我知道他是无辜的。但你是我儿子,我不能看着你坐牢。帮你想办法,这是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。
安欣看完这封信,眼眶红了。
他终于知道,为什么父亲当年的案子,所有人都沉默。
是因为有一个长辈,用自己的影响力,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。
他把所有证据收好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的尽头,黄翔被押着,朝他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安欣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