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秋天的一个下午,我在超市后面堆纸箱子,手机响了。
那头是个年轻姑娘,说她是证券公司的,有个账户在我名下,十五年了没动过。
交易所下了文件,再不来销户就要把股票划进专门账户托管。
我愣了半天,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事儿。
九六年那会儿跟风买的,那破股票叫什么来着……“滨江电子”?
厂房都倒闭了,我那股票怕是跌得连渣都不剩了吧。
晚上李菊芳听我说这事,脸都绿了:“你可别跟我说你还欠着证券公司的钱!”
第二天我揣着身份证去了柜台。那姑娘调出账户,让我核对信息。我说:“买的时候就没指望了,现在什么价都行。”
她看了一眼屏幕,沉默了好几秒才抬头:“肖先生,您还是先看看这个数字吧。”
我探头一瞅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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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那通电话来得莫名其妙。
十月中旬,天已经开始凉了。
我正蹲在超市后面拆纸箱子,手机在裤兜里震。
掏出来一看,陌生号码,尾号是四个八。
我寻思这号码挺顺,可能是推销的,又怕是哪个老客户要送货。
“喂,你好,请问是肖江涛先生吗?”姑娘的声音挺清脆。
“是我,什么事?”
“我是滨江证券的客户经理,姓邓。我们这边发现您名下有个账户,十五年没有交易记录了。根据交易所最新规定,休眠账户需要清理,您方便来我们营业部办一下销户手续吗?”
我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。“证券账户?我没买过股票啊。”
“肖先生,系统显示是1996年8月开的户,开户行是咱们滨江中路营业部。您再想想?”
1996年。这个年份像一把钥匙,插进了十八年前的锁孔里。
那时候我还在国营机械厂,一个月工资四百出头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那年夏天,宋铁柱天天往我耳朵里吹风,说炒股能发财,再不进场就晚了。
我被他拉着去了证券营业部。
那地方人山人海,大屏幕上红红绿绿的字来回跳,空气里全是汗味和烟味。
柜台前排着长队,每个人眼里都冒着光。
我排了快两个小时才开了户,花了七千块买了一只叫“滨江电子”的股票。
七千块。那是我攒了快两年的私房钱,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,连李菊芳都不知道。
后来股市崩了,厂子也黄了。那股票跌得连渣都不剩,我连交易卡都弄丢了。
“肖先生?您还在吗?”邓经理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
“在,在。”我抹了把脸,“那账户里……还有股票吗?”
“这个需要您来柜台查。按照流程,您带身份证和股东卡过来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蹲在纸箱子中间发了半天呆。李菊芳从超市里探出头:“谁打来的?送水的?”
“没,打错了。”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跟她说实话。可能是怕她翻旧账。
晚上关了店门,我翻箱倒柜找那张股东卡。卧室抽屉、衣柜顶上、床底下那个装旧物的纸箱,翻了两个小时,终于在最底下一本书里翻了出来。
卡纸已经发黄,边角都卷了。上面的字模糊了,但“证券账户”四个字还能看清。我拿着那张卡坐在床边,心里翻来覆去的。
李菊芳洗完澡出来,看我拿着张旧卡片发呆,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什么?”
“没,以前的东西。”
她一把夺过去,对着灯看了半天:“证券账户卡?你什么时候炒过股?”
“九六年那会儿,跟宋铁柱瞎折腾的。”
“赔了?”
“赔了,七千块没了。”
李菊芳把卡往床上一扔:“你那是命不好,不是炒股。”她躺下去翻了个身,“明天去看看吧,别欠着人家什么东西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关灯躺下。身边传来她的鼾声,她睡得快,天塌下来都不耽误睡觉。我却睁着眼躺了很久。
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。我盯着那道光,满脑子都是九六年的事。
那时候我才二十八,头发还没掉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以为人生还长,机会还多,什么事都来得及。谁知道有些事错过了,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。
02
第二天一早,我穿上那件唯一像样的夹克,骑着摩托车去了滨江中路。
证券公司还在老地方,但门面完全不一样了。
以前那栋灰扑扑的楼重新装修过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大厅也不是当年那个味道了,没有大屏幕,没有烟味,没有乌泱泱的人群。
干净得像银行营业厅,几个穿制服的姑娘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摆着电脑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“肖先生是吧?请这边来。”
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迎上来,胸牌上写着“邓芸熙”。她把带我到一间小办公室,倒了杯水,开始核对身份信息、住址、联系方式。
“您这个账户确实很久没动过了。按照交易所规定,休眠账户超过十五年没有交易记录,需要客户确认后才能销户。”邓芸熙操作着电脑,“我先查一下里面还有没有股票。”
她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跳出一个页面。她看了一眼,皱了下眉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您的账户状态有点特殊,被标记为‘冻结资产’,需要主管授权才能查看具体信息。您稍等一下。”
她出去了。我一个人坐在小办公室里,空调呼呼吹着,手心全是汗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七千块。
九六年那会儿七千块能买什么?
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一年。
我还记得那年夏天,李菊芳想买个新风扇,我压着没让买,说等等。
她当时没说什么,但我看出来她委屈。
那笔钱要是没扔进股市,李菊芳不至于连个风扇都舍不得买。
那笔钱要是还在,儿子现在买房也不至于差那么多。
想什么呢。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十几年了,怎么可能还在。
门开了,邓芸熙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。那人穿西装打领带,看着像个领导。
“肖先生,我是这里的主管刘海洋。您这个账户的冻结状态我这边已经确认了,现在可以查看信息了。”
他在邓芸熙的电脑上操作了一下,把屏幕转向我:“您看,这是您当年的持仓明细。”
我盯着屏幕上的字,眼睛有点花。一个表格,第一列是股票代码,第二列是股票名称。
“滨江科技”。
“这个……不是滨江电子吗?”
“滨江电子在2003年被海通集团收购重组,更名为滨江科技。您持有的是重组后换发的股份,持股数量没变。”
我往下看。第三列是持股数量,八百多股。第四列是当前价格。
我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。
75.20元。
八百多股,七十五块两毛一股。我算了算,就算八百股,也是六万多。不对,不止。我凑近屏幕数了数,持股数量是808股。
808乘以75.2。
我的手开始抖。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,按了半天才算出结果。
六万零七百六十一块六。
“肖先生,您现在要销户吗?”刘海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等一下,我……我想想。”
我的脑子嗡嗡响。七千块买的垃圾股,十几年过去,涨了快十倍。
不,不是快十倍。
当年我买入的价格是八块多。现在是七十五块多。
是翻了将近十倍。
我的后背全是汗。空调吹得手发凉,但我后背一片滚烫。
“那个,刘主管,这个股票……现在还能交易吗?”
“可以,您在柜台开通一下交易权限,就能卖了。”
“那我先不销户了,我想卖。”
刘海洋点点头:“可以,邓经理会给您办手续。”
办完手续出来,我在证券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。阳光刺眼,街上人来人往,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数字。
六万。快七万了。
七千块变成七万块,按说也不是什么大钱。但我心里翻江倒海的,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滋味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着。抽完了一支又点上一支。抽到第三支的时候,手机响了,是宋铁柱。
“老肖,干嘛呢?”
“在证券公司门口。”
“证券公司?你去那儿干嘛?”
“你还记得九六年咱们买的那只股票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滨江电子?那破玩意儿早赔光了,你想它干嘛?”
“那个股票没赔光。”我顿了一下,“它现在叫滨江科技,一股七十五块。”
电话那头“啪”的一声,像是手机掉地上了。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宋铁柱的声音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:“老肖,你可别跟我开玩笑。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我刚办的交易,能卖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我能听见宋铁柱的喘息声,越来越粗。
“你卖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你……你让我想想。”宋铁柱的声音有点抖,“当年我投了一万五,买了多少股来着……一百八十多股。十六年了,我都没去查过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我也没再多待,骑着摩托车往回走。一路上风呼呼吹着,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,全是九六年那会儿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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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九六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。
五月份我就光着膀子了。那天傍晚在厂门口的大排档喝酒,宋铁柱端着啤酒杯子凑过来,下巴上全是汗珠子,脸上挂着那副“你要发财”的表情。
“老肖,你听说了没?老李上个月炒股赚了三万。”
我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:“你听他吹。”
“真的!人家老李亲口跟我说的,买的什么深发展,一个月翻了一倍。他现在走路都带风,见人就说股票的事。”
我不信。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容易赚钱的事。要是炒股真这么赚钱,谁还上班?
可宋铁柱不死心。他翻来覆去地说,说谁谁赚了多少,哪个股票又涨了多少。次数多了,我也有点心动了。
那会儿厂里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。
工资老是拖,奖金更是从上半年就没发过。
大家都在找出路,有跑业务的,有倒腾服装的,还有去找夜班活的。
宋铁柱说他找到了发财的路子,就差我了。
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,我被他拉去证券营业部。
那地方挤满了人,墙上挂的大屏幕红红绿绿的数字来回跳。
有人盯着屏幕眼睛都不眨,有人抱着计算器咔咔按,还有几个蹲在角落里一边抽烟一边讨论。
空气里热烘烘的,全是汗味和烟味。
我跟在宋铁柱后面排队。前面的人咋咋呼呼的,说哪只股票又要涨了。我心里直打鼓,看着那大屏幕上的数字,有种说不清的慌。
排了快两个小时才到我。柜台后面的姑娘头也不抬:“开户资料带齐没有?”
“带了带了。”宋铁柱抢着说,把我那张皱巴巴的身份证拍在柜台上。
填表、签字、交开户费。办下来那一刻,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那七千块是藏在铁盒子里攒了两年的私房钱。现在全填进去了。
选股票那天晚上,宋铁柱拿着一摞报纸跑来我家。他翻来翻去,最后指着一只股票:“你看这个,滨江电子,刚上市的,名字多顺。”
我拿过报纸看了看,全是专业术语,一个字看不懂。但我还是点了点头。那会儿我就像个睁眼瞎,什么分析都不懂,全靠感觉和宋铁柱那张嘴。
买完的两个礼拜,股票真涨了。从八块多涨到十块出头。宋铁柱高兴得请我吃了三顿大排档,喝完酒就吹:“我就说能行吧!”
可好日子没过多久。
七月中旬开始,大盘就开始往下滑。
一开始是小跌,大家都说是正常回调,不用慌。
后来跌得越来越猛,滨江电子像坐滑梯一样往下掉。
九块、八块、七块。
宋铁柱不说话了。我也不敢跟他聊股票的事。每次碰面,两人就是喝酒,谁也不提那个字。
十月以后更糟。大盘跌得没人样,电视新闻里天天说“股市震荡”。滨江电子跌到四块钱以下。
我那七千块,变成了三千不到。
那个冬天厂里也出事了。年底发工资时,厂长在大会上说,厂里亏损太严重,过了年可能要停工整顿。
谁都没想到,不是整顿,是倒闭。
腊月二十八,正式通知下来了。厂房设备全部拍卖,工人全部下岗,每人补偿三个月的基本工资。
腊月二十九,宋铁柱来找我。
他喝得醉醺醺的,眼眶通红,抓住我的胳膊说:“老肖,我对不起你。当初要不是我拉着你去炒股,你的钱也不会打水漂。”
我没说话。那七千块确实是我自己投进去的。怪就怪自己太大胆。
“我比你还惨。”他松开我,蹲在路边,盯着地面,“我把闺女下学期的学费都赌进去了。”
他闺女那年上初中,要交借读费。他妈因为他没钱,到处找人借钱。
我看着他那副样子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那些年谁都不好过。
后来厂子没了,大家都各奔东西。卢江华去了南方打工,走之前在车站碰到我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老肖,多长点心眼,这世道不好混。”
他没说股票的事。但他那眼神,分明就是“我说了你不听,现在后悔了吧”。
我是后悔了。但不是因为亏了钱。我后悔的是不该拿那七千块去打水漂。要是不买股票,李菊芳不至于连个新风扇都舍不得买。
宋铁柱后来去开了出租车。
我跑过摩的,摆过地摊,最后东拼西凑开了这家小超市。
生活就像踩在烂泥里,一脚一脚往前摸,日子紧巴巴地过。
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那账户和股票也早就忘干净了。如果不是那天下午的电话,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这事。
04
从证券公司回来的那天晚上,我坐在超市柜台后面发呆。李菊芳没问我查得怎么样了,我也不敢提。
快到打烊的时候,肖磊打了个电话过来。
“爸,下个周末你和我妈有没有空?我想带小慧回来看看你们。”
小慧是他女朋友,处了快两年了。姑娘长得挺周正,在商场当导购。肖磊带她回来过几次,每次李菊芳都高兴得忙活一整天,做满满一桌子菜。
“有空,你回来就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爸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小慧她妈说了,结婚可以,但得住自己的房子。现在省城房子涨得厉害,我们看中了一套两居室,首付得二十万。”
二十万。我心里一沉。
“我和小慧攒了五六万,还差十五万。爸,你看……你们能不能帮我凑一点?”
我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十五万,我把超市转出去都不够。
“爸?你在听吗?”
“在,在听。”我的嗓子有点干,“我跟你妈商量一下行吗?这个钱……有点多。”
“我知道,爸。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,不急。你们能凑多少凑多少,剩下的我来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柜台后面发呆。柜台抽屉里有今天收的钱,零钱加整钱,一天挣了不到一百块。一年也攒不了多少。
李菊芳收拾完货架出来,看我脸色不对:“怎么了?”
我把儿子打电话的事说了。她没说话,低着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,叠了又抖开,抖开又叠好,反复了好几次。
“超市这几个月也没攒下钱。就我床头柜那个存折,就四万八。”
四万八,连首付的零头都不够。
“明天我再看看存折。”她把围裙扔在柜台上,“实在不行,我跟我姐开口借一点。”
“你家那边也不宽裕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看着儿子结不了婚吧!”李菊芳的声音突然高了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“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,吃多少苦我都认了。但是儿子不能像咱俩一样。”
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眶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“钱的事我想办法。实在不行,我把超市盘出去。”
“盘出去?咱俩吃什么?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先是想儿子的婚事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白天那六万多块钱上。
六万多,加上存折的钱,首付勉强够了。但问题是儿子在省城买房子,那点钱也不全够。而且超市不能动,一家人都指着它过日子。
我翻了个身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那六万块钱确实在账户里。但我总觉得那不是我的钱。那是十五年前投进去的,早就当打水漂了。现在是老天爷可怜我,又还回来了。
要不要跟李菊芳说?
说了她肯定让我卖股票凑首付。
可万一卖了以后股票又涨呢?
市场是活络的,我今天买到手,明天就可能跌。
宋铁柱当年要是早点收手,也不至于把闺女的学费都赔进去。
李菊芳翻了个身,在黑暗中问我: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还在想儿子的事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要不,明天我去找我姐借借看。”
我没回话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照在墙上。我盯着那道光,心里翻来覆去就两字。
算了,再说吧。
第二天一早,我给肖磊回了个电话:“你跟你妈商量了一下,能凑个五万块给你。剩下的你们再想想办法。”
肖磊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,声音低低的:“谢谢爸。”
我听着他那声“谢谢”,心里酸得厉害。从小到大,他没跟我要过什么。上初中时想买双球鞋,李菊芳咬咬牙说等等。他等了一年。
挂了电话,我蹲在超市门口抽了很久的烟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天那六万块的事。要不要卖?要不要跟李菊芳说?
烟灰落了一地,我还是没想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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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一周后,我接到了邓芸熙的电话。
“肖先生,您的交易权限已经开通了。如果您想卖股票,随时可以来柜台操作。另外,想跟您确认一件事,您的账户里还有一些分红配股没有处理,需要您本人签字办理。”
“分红?配股?”
“是的。滨江科技这些年有过几次分红送股,您的账户里有一些应兑未兑的权益。差不多还有几百块钱的样子。”
我根本没心思惦记那几百块。满脑子都是六万多那个数字。我想了想,还是决定再去一趟。
骑摩托车过去的路上,我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念头。一个是卖,把钱取出来给儿子凑首付。一个是不卖,万一以后涨了,卖了就亏。
到了证券公司大厅,邓芸熙已经在等着我了。她领我到柜台,让我填了几张表。
“肖先生,您是要全部卖出还是部分卖出?”
“全部吧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好的。我按今天的市价给您挂单。今天的开盘价是76.3,现在买盘是75.8。您是要市价成交还是挂指定价格?”
“市价吧,赶紧卖了拉倒。”
邓芸熙点点头,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窗口,她转过来给我看。
“肖先生,您确认一下这个委托内容:卖出证券代码600385,名称滨江科技,股数808股,当前市价75.8元,预计成交金额61246.4元。没错的话在这里签字确认。”
我拿起笔,手心全是汗。笔尖在签名栏上停了好几秒。我签了。
邓芸熙点击确认。屏幕上跳出一个“委托已受理”的窗口,紧接着不到几秒,状态就变成了“已成交”。
“成交了,成交价75.8元。扣除佣金和印花税后,您的账户余额是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突然停了。我抬头看她,她盯着屏幕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您等一下,肖先生。我刚才只看了当前的持仓明细,但没注意到您账户里还有一笔……嗯,这个需要主管复核一下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是不是出错了?是不是那股票其实不值那么多?还是我操作错了,卖亏了?
“肖先生,您先坐一下,我去找刘主管。”
她说完就快步走了。我坐在塑料椅上,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。手心里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
过了几分钟,刘海洋和邓芸熙一起走过来。刘海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表情挺复杂,看不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。
“肖先生,刚才邓经理在操作中发现了您账户里的一个特殊情况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出问题了?”
“不是出问题,是好事。”刘海洋笑了一下,“您这个账户因为休眠太久,系统里有一笔跨年度的数据一直没刷新。刚才邓经理在办理卖出的时候,系统自动校正了数据,我们才发现您持有的股数实际上不止808股。”
我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滨江电子在2003年被海通集团收购重组为滨江科技。但在那之前,2001年滨江电子还有过一次十送三的分红。系统在更新的时候,把那笔送股的记录归到您名下了。也就是说,您实际持有的股数是……”
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。
“一千零五十股。”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一千零五十股。那我刚才卖的一千多块……不对,我刚才只卖了八百多股。
“肖先生,刚才您挂的市价单只能卖出当时系统显示的持仓股数。系统校正后,您账户里还有一部分未委托的股票。如果您想一次性全部卖出,需要重新挂单。”
“那……那一千零五十股全部卖的话,能卖多少钱?”
刘海洋拿出手机按了几下:“按照当时的市价75.8元算,扣除佣金和印花税后,实际到手差不多在七万八九的样子。”
七万八九。
我的心跳得更快了。算上那笔卖掉的六万多,总共能有……将近十四万?
我脑子一阵发白。七千块钱扔进去,十多年后翻出来十四万。
“肖先生,您要重新挂单卖出吗?”
“卖,卖,全卖了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。
邓芸熙又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,然后让我签字。
第二笔委托很快也成交了,成交价75.7元,股数242股,成交金额一万八左右。
全部成交后,邓芸熙打印了一份成交明细给我:“肖先生,两笔委托全部成交。扣除全部费用后,您的账户余额是……”
她报了个数字。
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,又让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九万一千二百零七元三角五分。”
我的耳朵里一片嗡嗡声。九万多。加上之前的六万,总共十五万。
十五万,十五年前扔进去,现在翻出来了。
我站在柜台前,握着那张成交单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刘海洋和邓芸熙说了什么我也没听进去,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。
原来折本和赚钱之间的距离,就是一个电话和几笔打字。
原来我比我自己想象的,运气好了那么一点点。